高賀見到高連福後就笑著點頭,高連福也欠身致意,兩人客氣間帶著疏遠,這疏遠並不是現在才開始的,最初高賀說有個「侄兒」會安排過來做事,劉進也以為這「侄兒」是高賀最親信的心腹,後來發現不是,兩人相處一直保持著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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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同姓,兩人沒有血緣宗親的關聯,高賀作為半路出家卻是香主,高連福世代燒香反成了下屬,職位更高權力更大的高賀手裡沒有能一同出生入死的部眾,而高連福身邊有幾個心腹,這般倒錯,當初能維持表面上的和氣已經不易。
如今劉進明白過來,高賀安排高連福來劉家莊,固然有為了紅蓮會生意的考慮,恐怕也有讓高連福遠離鐵門鎮的意思,搞不好從前高賀在鎮上立威的那幾件事都是高連福幫著辦的,頭輕腳重,上下失衡,他們兩位內里肯定有算計。
也因為這隔閡算計,隨著劉進實力迅速壯大,他們都各自做出選擇,身為頭目的高賀反而要做些「見光」的營生,要讓自家孩子今後是良民百姓出身,而高連福卻把會道門裡的那些隱秘手段變成了劉進手裡不見光的那把刀。
「北至鎮和狂口渡那邊有兩個香壇,我準備把這兩個香壇併到鐵門鎮來,就算不能做咱們的眼線,也不能做阻礙,連福說要問問你這邊,你怎麼看?」
劉進直截了當,高賀沉默片刻,點頭贊同:
「那兩處香壇腦子糊塗,到現在都還沒來拜過員外,就該這麼處置。」
說完這句,高賀遲疑了下又是開口:
「但這兩處燒香的香眾都是窮苦人,受了欺負,遭了難沒什麼辦法才燒的香,若有可能,還請員外對這些糊塗人手下留情。」
「只要他們不動刀見血,我不會動他們,並過來之後就按照你在鐵門鎮搞那套章程,做活做工互助,挑選精幹打探消息,只是做香主的那兩家大戶,在鐵門鎮的設局賣假藥騙錢,在狂口渡的借著燒香欺凌良家女眷,這肯定不會放過。」
劉進答應的很乾脆,但也圈定了範圍,高賀嘆了口氣:
「那是他們咎由自取,當初安平設這麼多香壇就是門裡貪財,有的人學了門裡的隱秘手段就忘乎所以,這也是報應。」
說完後,高賀看向一直沉默的高連福,沒怎麼遲疑就站起請求:
「既然員外和連福都在,在下想把鐵門鎮那香主位置交給連福來做,在下只想為員外盡心做事,把兒女撫養成人,讓他們將來有個好出路,繼續管著香壇反而礙事,請員外答應。」
高賀的語氣很堅定,看到劉進和高連福交換了下眼神後就更慶幸這個決定正確。
「你那個香主的位置不能交,我原以為你手底下那些香眾織布做工,貧苦互助,是你們紅蓮會各處都有的規矩,沒曾想只是高賀你自己的經營,這套東西你還要繼續做下去,你不想碰會道門裡那套隱秘,那就讓連福接過來,你繼續搞你這套香眾互助,對我有用,對這些貧苦百姓也是積德行善。」
劉進早有預案,高賀卻有些意外,看向高連福,對方只是輕輕點頭。
「咱們夠著的地方用不著那麼多香壇,都由你們倆管起來,你是香主,連福也是香主,隱秘的事他來管,讓香眾織布做工種田互助的事你管起來。」
高賀表情複雜,末了長吐了口氣,鄭重其事地躬身抱拳:
「多謝員外的寬宏大量。」
謝過劉進後,高賀又對高連福抱拳示意,這才坐了回去,這互動讓劉進笑著點頭,高賀是聰明人,應該想到今日裡高連福幫他很多,也照顧到他的感受。
表面上看高賀是無奈的半路出家,一直想要脫身出來過自己的日子,高連福才是真正的世代傳承,可內核里反而高賀真信了紅蓮會部分教義,在燒香傳教的過程中,招搖撞騙斂財的事情固然沒少做,可也做了很多幫扶貧苦的善事,而高連福卻很冷靜的把這些當做自己的工具,只是用來做事,卻基本不信。
開始劉進以為這些「善事」不過是斂財騙錢的幌子和前奏,後來各處消息多了,才知道還真是善事,鐵門鎮和周邊少說有幾百號人受益,那些招搖撞騙的錢財里居然拿出部分來為貧苦信眾購買織機和牲口之類的工具,不然不會真拿出土布在集市上販賣,而且數量還很可觀。
高賀當然沒那麼大公無私,起碼一半的香眾貢獻還是被他自己私吞,香眾互助後的所他也分潤不少,而且藉此把鐵門鎮的香眾籠在身邊死心塌地,可比起那些只顧著騙錢騙色的來說,高賀還真在「積德行善」。
不管出於什麼目的,能把貧苦百姓組織起來,還不是單純的給他們救濟,能組織大夥進行生產用收益來濟貧扶助,劉進對這個才能特別看重。
高連福提的建議則是另一個角度,他說高賀其實很在意那些跟著燒香的普通信眾,吞併兩個分壇容易,消化掉這些力量並能為我所用則沒那麼容易,如果高賀能參與進來,用鐵門鎮那套去扶助貧民,就可以更快的收服人心。
劉進當即答應,不過他看重的並不僅是更快的收服幾十幾百個燒香信眾,劉進更看重的是這套經營互助的手段。
第二天就下起了雨,斷斷續續的下了兩天,道路和地面都被弄有些泥濘,但還沒到耽誤行路的程度,按照莊子裡鄉親的說法,今年雨水確實偏少,但還沒到耽誤收成的地步,可聽過路的商隊講,陝西有地方遭了旱災,在西安和潼關周圍已經看見流民活動。
等出了太陽看著不會再下的清晨,劉進帶上四十名老莊丁與一百名新來青壯出發去往北至鎮,其餘人繼續在劉家莊駐防,這次出動和以往有些不同,沒有特意隱瞞什麼,只是在遠離集市的位置集合隊伍和車馬,然後出發。
不需要太過提前安排,天蒙蒙亮時和鄉親們交待,很快就做好了出動人馬四天吃用的乾糧,大家手裡都有餘糧,也習慣了這種臨時加派,除了裝運物資的大車外,每一名會騎馬的莊丁都多帶了三匹馬,多帶的坐騎不僅僅為了輪換,還是為了在路上能夠讓莊丁們繼續訓練騎術。
這次新來莊丁也不需要劉進盯太緊,原本老莊丁們只能顧好自己,可隨著幾次出動的熟悉,老莊丁已經輕鬆自若,可以把新丁傳幫帶的很好,劉進還能觀察到,顧大志帶著的顧家青壯還有許文俊那邊的許家人,表現的確實比其他村莊的青壯更好,顧家那些青壯確實有底子,許文俊那邊只能說是用心學用心練了。
這次有五十名山民出身的莊丁,除了胡山西帶著的那隊好一些外,其餘人等開始因為聽話服從表現不錯,但行進半天之後明顯不如各村那些新丁學快,身體底子也不如。
劉進也不只是帶著大夥趕路,離開劉家莊後每隔一段,特別是有不同地形的時候,就要求莊丁們展開或者機動,新丁們只覺莫名和有趣,老莊丁們則是照做,甚至連騎馬莊丁和運送物資的大車也要跟著動作,開始或許有趣新,可幾次下來就覺疲憊和焦躁,這也是訓練一種,卻比每日裡只在集市和莊子周圍要生動不少。
到石寺村的時候太陽還沒落山,石寺村在大隊人馬靠近之前就已經全都撤回土圍中警戒,等確認是劉進帶隊路過後才敢重新開放門戶,劉進沒有在這邊停留太久,只讓留在這邊的劉家莊莊戶們帶著走了一圈。
比起劉半斤在的時候明顯有了鬆懈,雖說就是一個多月的工夫,可在石寺村的劉家莊四家莊戶居然都胖了些,然後在近山區域開墾的荒地也疏於打理,帶著劉進巡察的時候,這幾個鄉親明顯在掩飾緊張。
劉進倒是沒擔心埋伏之類,鄭林和於貴等石寺村出身的莊丁也有打聽消息的渠道,劉進早就知道這邊幾個鄉親不僅剋扣下發的物資,還在村子裡作威作福,更讓人啼笑皆非的是,他們沒和石寺村原來的住戶親近,反而和後來的那些山寨頭目們關係密切。
從頭到尾劉進沒有表示態度,連訓斥提醒都沒有,到最後鄉親們的忐忑都煙消雲散,「依依不捨」的把劉進隊伍送出很遠。
夜間照例紮營,從石寺村那邊走出來之後,天黑前已經到了人煙繁茂的區域,距離狂口渡連接縣城的官道也不遠,他們紮營附近就有村莊,知道是劉員外帶隊前來,莊裡誠惶誠恐的送來了犒勞,甚至說村長家裡備好了酒菜,請劉進去休息。
這宿營紮營和夜間防衛本身就是一種訓練,劉進也不會貪圖什麼享用,甚至連臨時補充的糧秣物資都給銀錢或者食鹽交換,相比於老輩人戒備和惶恐,村子裡的青壯男丁對這個都很好,即便有家人約束,都還是小心翼翼的湊過來張望,膽大的還和值哨的閒聊幾句。
生火造飯的時候,出身石寺村的老莊丁就忍不住找到劉進,他們本以為路過石寺村起碼會訓誡或者管束,沒想到劉進就這麼直接走了。
「他們不配在石寺村管事了,回程會一起帶回莊子。」
劉進沒有賣關子,直接說了結論,當初派到石寺村的都是和他們父子最親近的那批人,子弟也都是老莊丁,但確實沒見過什麼世面,沒有了劉半斤那種真正老成忠心的去約束和管理,他們很快就忘乎所以,如果能讓石寺村那邊過好,能給劉家莊這邊加大供應,這幾家人過上好日子是理所應當,但他們的舒服日子來自於損公肥私,這就萬萬不能忍。
第二天拔營起程後,沒多久就上了官道,這條官道是縣裡的道路,比劉家莊集市附近那條穿州過府貫通兩省的大路規制差一些,路上行商客旅數量也是不如,但看到劉進這支隊伍後還是震駭莫名,都在猜測發生了什麼事。
不管路人怎麼震驚看待,劉進早就吩咐,若有問起,就回答去北至鎮那邊進貨,也不用隱瞞來歷,直接報出劉家莊劉進的名號就行,在路上行進一段後,劉進發現自家的名號比想像中還要響亮,路上很多人都知道劉家莊那邊的集市,知道劉員外英雄了,更知道那邊發下認旗起碼能覆蓋百里以上範圍的平安無事。
在這些有所了解的商隊行旅的傳播下,本來陌生戒懼的其他人也好起來,這時候看劉進這百餘人的隊伍就不覺危險,反而是實力的證明,這樣的人物辦的集市才讓人信任,值去那邊看看,劉進倒不覺是歪打正著,武裝巡行本來就是彰顯實力的方式之一。
相對路上商旅的好和詢問,當劉進的隊伍出現在北至鎮東邊門戶的時候,鎮上的大戶們立刻慌成一團,他們比平民百姓更知道劉進如今的實力,也知道劉進早晚要把手伸到這邊來,甚至為此商議過幾次都沒拿出章程,但沒想到這一天來這麼快。
甚至連北至鎮東邊的門戶都沒敢直接關閉,生怕做太過決絕反而把人罪,在那邊假模假式的留了縫隙,真要有什麼不對,可以隨時關上再用土石堵住。
實際上在劉進來到的時候,北至鎮這邊都沒來及反應,劉進的隊伍完全可以加速行進突入鎮內控制各個門戶,劉進卻沒有那麼緊張,只是率隊在距離門戶一百餘步的空地上稍息等待,並讓人帶話進去「讓鎮子裡管事的出來回話」。
連這個方向正在擺攤的商販和鎮內百姓都不怎麼驚慌,畢竟劉進上次來過也是短暫駐紮在附近,隊伍很有規矩,這次看起來沒什麼兩樣,有冒失的攤販過去兜售,同樣有膽大的青壯和孩童圍著看熱鬧。
沒等多久,鎮子裡就出來了十幾個人,為首五個人里,兩人是秀才打扮,年紀不小,其他人都是殷實大戶的樣子,跟著的那幾位都是挑著擔子推著小車,車上都是臨時湊出的犒勞物資。
「有人找劉某求助,說你們鎮上做生藥生意的李家拐賣孩童,劉某是過來抓人的。」
北至鎮的鄉紳大戶們出來前想了很多,沒曾想劉進說出這個來,在他們錯愕無言的時候,劉進繼續:
「諸位安排民壯帶路和協助,現在就要進去抓人搜檢,不能走了一個。」
沒有人反駁什麼,錯愕之後,也有彼此交換眼神,隨即答應下來,劉進還是不急著進去,只是安排跟來的高連福帶著他的手下和兩隊莊丁一同進了北至鎮,北至鎮出來的這幾位已經安排人去帶路協作。
劉進沒有入鎮,也沒有和出來犒勞接洽的這幾位頭面人物閒聊,反而讓其他人原地休息,他和幾位騎馬莊丁繞著北至鎮大概跑了一圈,北至鎮這些出來接洽的代表不知如何是好,走也不是,可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們不說話,劉進就繼續帶著人觀察,騎馬繞了圈後又下馬去了門戶那邊,到這時候,北至鎮的民壯哪裡敢阻攔,任由劉進上了土圍門樓隨意查看整個土圍上的布置,其實這邊門戶後面還擠著不少看熱鬧看風色的鎮民和大戶,劉進也不理睬,只是自顧自的看。
且不說裡面那些堵在門前匆忙散開的鎮民們,外面這幾位代表額頭上已經見汗,劉進要是繃起來訓斥威逼,反倒可以應對,但這不言不語的繞著鎮子走又抵近觀察,就好像猛獸圍著獵物游一般,怎麼看怎麼像準備尋找最合適撕咬血肉的位置。
「劉老爺,前些日子在下看到路過此處的商隊掛著劉老爺發下的認旗,這可真是護佑平安的大好事,不知道劉老爺能否也給北至鎮發一面認旗,也好讓那些宵小之輩知難而退。」
是位姓孫的老秀才開口,若是十幾二十歲的年輕秀才,自以為功名在身,可不會和劉進這樣的本地豪霸如此客氣,只是人過五十仍是秀才,就很懂低頭服軟和人情世故。
這個詢問讓一直沒什麼表情的劉進露出了笑容:
「孫老先生果然睿智,幾句話就切中要害。」
「員外莫要取笑老朽,這本就是員外近日所圖,只是未曾想到員外先遠後近,本以為員外要先去鐵門鎮的。」
話說到這裡,眾人都是恍然,畢竟切身利益相關,無非是猝不及防之下沒反應過來,再者按照常理,劉進最先伸手的該是距離劉家莊最近的鐵門鎮,沒想到先奔著北至鎮來了,有緣故就好,有價錢就更好,當下七嘴八舌的附和起來。
「員外護佑鄉里平安,哪有讓員外白白辛苦的道理,我等自當有所奉獻。」
「這次卻是我等失禮了,本該是主動去劉家莊那邊求見的,居然等到這時候,真是糊塗了!」
反正奉承沒本錢,眼見著話越說越大,還是那位孫老秀才連聲咳嗽,眼見著咳嗽都壓不住,就不顧禮數地擺手制止,眾人錯愕停下,這老秀才又轉向劉進,滿臉懇求和歉意:
「有樁事員外可能不知道,北至鎮三分一的田產是雲溪先生家的產業,還有兩成是小李老爺家的,鋪面六成以上是這兩家,他們在這邊的管家從不管鎮上的事,員外這認旗可不能把這兩邊算進去,不然他們的錢糧收不上來,就都攤在我們大夥身上,那就太重了。」
「劉某前幾天剛從洛陽回來,有幸與雲溪先生相見,言談甚歡,回程前還送我一幅字,寫的是『肅清伏莽』,到時拿來給諸位欣賞,也喊上這兩家的管事一併瞧瞧。」
孫老秀才瞠目結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