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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不得閒

  劉家莊其他人自然不知道孟家七公子的感慨,所以沒人去送行,即便看到他離開也不在意,就算知道了臨行感慨,大家也不會如何,這孟家少爺在劉家莊確實有些格格不入,反倒是孟一林臨別時候還真有幾分不舍了。

  今日裡最急的活計是分發認旗,好多商隊都在這邊等著,甚至有縣城和狂口渡那邊的商行貨棧過來,儘管認旗木牌隨時可以製作,但只有劉進親手發下去的才是認旗,別人發的沒有效力,這邊訓練告一段落,高賀就過來等著,實則就是催促了。

  劉進臨過去前,讓莊丁隊伍里所有真正「吃飽飯」的什長和骨幹們繼續訓練,跑步、刺殺、負重等等,沒他的命令不允許停,其他莊丁按照日常或者值守或者去幹活,劉進下令後,大夥立刻都是照做。

  在茶鋪邊上臨時搭了一個敞口的棚子,劉進和同伴在那裡發放認旗木牌,空白認旗木牌早就製作了許多,只等著劉進來完成最後的步驟,不知道是上身披甲還是那長槊比長矛要沉重,劉進在這棚子裡發了一個時辰左右,居然也覺肩膀和手腕有些酸疼。

  到午飯時候,劉進暫停了發放認旗,讓人把汗流浹背的什長和骨幹們喊了過來,他們是劉家莊能吃多少吃多少且有點葷腥供應的那批人,比普通莊丁要精壯許多,臨時加練雖然辛苦,每個人還都頂住。

  「你們每天能敞開來吃,能拿到田地和銀子,還讓你們管著別人,這些就是要你們認真練的,平日裡多流汗,廝殺時才能少流血,我不在這十幾天,你們的懈怠偷懶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劉進說這些話的時候,神情語氣都很平靜,但被召集過來的莊丁們都站筆直,浸透衣衫的汗水突然間帶來絲絲寒意,每個人都知道員外真的發怒了。

  如今劉家莊集市這塊是陝豫商道一處重要的中繼點,穿行兩省的商隊都願意在這裡多停駐休息幾天,補充行路物資是小事,關鍵就是這邊安全清淨,不用擔心有什么小賊偷竊和鄉民敲詐,也不用擔心烏七八糟的營生太多,勾引商隊裡的夥計護衛花錢鬧事。

  甚至劉家莊集市還有了點中轉貿易,去往陝西和去往洛陽開封的商隊在這裡就進行交易,可以提前拿到貨款和貨物回返,要知道這等穿州過府的商隊貨物貴重攜帶的銀錢也多,往往只會選擇有王法的通衢要地進行交易,敢在這邊交易也是因為劉進能提供一定的擔保。

  有大商隊做榜樣,那些近途往來的小商隊、跑單幫的和走遠路的旅人也都湊過來,這讓劉家莊集市愈發興旺,也讓地方不夠用了,雖然官道兩側地形還算平整,也可不能等著商隊旅人自己踩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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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莊丁和那些還沒成為莊丁的各處青壯以及其他不用忙碌農活的勞力,就要過來燒荒除草,平整地面,還要在區域外圍搭棚挖坑,整個集市和莊子和大工地差不多,這些勞作自然沒有報酬,劉家莊能做的就是管飯,但相比於正式莊丁的能吃飽,他們的量就少一成到一成半。

  不過青壯和勞力們也都願意,一來這活計沒那麼累,二來能在外面吃一頓飯,就是給家裡省一頓出來,一進一出就能寬裕些,這麼想的都是山民居多,各村徵調來的青壯倒是沒什麼感覺,他們甚至覺來這邊就是出徭役的。

  發放認旗告一段落後,劉進帶著兩隊莊丁去了新建的莊子那邊,各處興建已經頗具規模,劉家莊比最初的規制已經擴大幾倍,內部房舍或許還在營建,可外面的土牆壕溝都已經建好,外面看著很有幾分氣派,但這也只是比從前的劉家莊氣派些,去往洛陽這一路上,劉進見了太多規模更大的村莊砦堡,用石頭壘砌的外牆都不少,更不必說大小之類。

  劉進來這邊不是為了看修建的進度,而是要見新進下山的那十三戶人家,一共四十九人,如果是劉家莊和周圍村莊的十三戶,起碼六十人朝上,就在土牆外的空場,這十三戶人家都被喊了過來。

  「這就是我家員外老爺!」

  胡山西和郝波把人帶出來,劉山做了引薦,十三戶人家所有人都立刻跪下磕頭,儘管劉進覺下跪磕頭有時候太繁瑣,可也不會矯情地修正這規矩,這個時代這就是表達恭敬和主從的動作,你自己矯情,反而會讓下跪的人心生疑慮甚至有所輕視。

  確實是山民打扮,身量相對瘦弱,氣色也差些,沒有五十歲上的老人,有還在襁褓里的嬰兒,和之前山寨里男多女少不同,這邊女眷有二十一個,為首那人三十幾歲年紀,相對健壯。

  劉進對山民下山投奔並不覺特別,他卷了大批山民下山後,一直有零星的山民來投奔,這本就是山邊村寨的日常,真正讓他在意的是有三張弓,當日裡自家父子雙弓就能橫行鄉里,怎麼這山上突然就多出來三張弓,有這樣的武力怎麼才這麼點人。

  胡山西他們早就把弓和武器先收了上來,那邊給劉進磕過頭後,就把武器送上,看到兵器後劉進倒是恍然,以他的標準,只有一張弓勉強算上,看著也是正經工匠做的弓,可已經有了破損,雖說保養的很用心,但射程和力量應該都不足。

  另外兩張弓是山上自製的,似乎是榆木桿子,且是單體弓,不像正經做弓用竹木胎加上牛角牛筋和魚膠複合製作,弓弦似乎是棉麻絲線製品,這倒確實是弓,射程和力道都非常有限。

  「自己做的?」

  「回老爺的話,是小的們自己做的。」

  為首那漢子連忙回答,他口音還真是和這邊山民差不多,不過看到這三張弓之後,劉進就沒有最初的好和擔心了,至於其他兵器無非是柴刀和削尖烤硬的木棍。

  「你是怎麼學會的弓箭?既然都下山來投奔,今後就是自家人,有什麼說什麼就好。」

  跪在地上的幾十口人都偷偷抬頭看,或許劉進年輕和氣,或許他放鬆和親切,這些山民也沒有方才那麼繃緊,他們自然猜不到劉進這放鬆其實是不在意了。

  為首那漢子姓郭名開,這十幾戶男丁都是姓郭,祖輩是弘農衛的兵丁,說是和上司有了仇怨才帶著家人逃到澠池這邊,在澠池又進了山,郭家衛所出身,比尋常民壯團練強出許多,又有射術傍身,所以在山裡人數不多也能自存。

  等傳到郭開這一代,子弟都已經成了比較徹底的山民,儘管知道弓箭是命根子精心保養,可還是因為老舊破損不敢放手去用,臨時湊出來兩張獵弓也只是充數,已經活越來越小心,許家血洗山區的時候,他們因為所在偏僻沒被波及,但還是向著更偏僻的地方搬家躲避,那時候在山裡已經活有些艱難了。

  郭開他們通過交換物資了解山下的消息,卻沒想到更迭那麼快,許家突然被滅門,然後俞家冒出來,再然後俞家又被顧家滅掉,之所以這次逃出來,是聽說顧家要與溪頭鎮聯合,在外縣大豪的支持下,再次掃蕩山區。

  「從衛所逃出來後,案子一直沒銷,也不敢過了明路,澠池那邊豪強土霸換太快,又不敢在山上呆著,有人指點說老爺這邊才是根本,就帶著全族翻山過來投奔老爺。」

  顧澤要掃蕩山區倒不是自作主張,劉進拿下溪頭鎮之後就和顧澤提過,北溪河沿岸的山區不能放著不管,且不說山里也能種田也有出產,總有不服管和其他種種原因進山的,在山裡又會形成新的勢力,到時候還要周而復始的清理,不如未雨綢繆。

  也不僅是那邊的山區,劉進對安平縣西這邊山區也是同樣態度,已經組織信過的山民莊丁進山巡邏,但不會走太遠,只在當日往返的範圍內巡視,劉進倒不是想要封山,而是要自己利用這片區域,在有能力經營之前,要阻絕其他人進入。

  劉進讓其他兩名郭家的子弟試了試那張舊弓,能看出動作和發力都很標準,儘管郭家這三名弓手對劉進來說很有價值,但劉進沒急著招攬,只是安排郭家這些人自己修建居住房舍,劉家莊會照例提供物資糧草。

  不急著招攬的原因很簡單,需要去溪頭鎮那邊查明他們的身份,讓顧家和許大山他們去據郭家人自稱的北溪河山區查明,如果能驗證他們的身份,到時候再接納招攬不遲。

  劉進倒沒覺其中有陰謀算計,大概率就是衛所軍戶逃亡進山,幾代人後軍事技能退化,導致求生艱難的尋常事例,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有膽氣或者兇悍,進山就做土匪強盜的,估計這郭家一族要是還不下山,再過一兩代就和尋常山民沒什麼區別。

  這郭家下山投靠算不上要緊,溪頭鎮那邊的顧澤反而更讓劉進在意,其實在結盟表示臣服後,顧家反而沒有溪頭鎮許家宗族那樣各種算計,對劉進事事坦蕩配合,但也同樣光明正大的壯大自己。

  結盟臣服並不是從屬,劉進並沒有吞併顧家,顧家所做也理所當然,劉進能想明白這一點,卻不代表願意接受,只是讓他愈發有緊迫感,雖然彼此差距很大,可劉家的發展只要慢下來或者停滯就有可能被顧家追上來。

  「每位什長都要學會騎馬,每一位什長還要教會至少兩個人騎馬,三個月內必須要會,到時候要是不會的,就按照訓練懈怠處置,扣發錢糧,這什長的位置我都要換人。」

  休市後,劉進召集新老莊丁的什長下了命令,日常訓練中,劉進還是第一次布置這種明確完成線的任務,什長們都肅然答應,很有幾個覺劉進今天如此嚴厲,是因為這些日子大夥訓練的懈怠,這個確實自認倒霉。

  卻想不到劉進督促他們學騎馬的原因和訓練鬆懈無關,而是這次洛陽往返,因為能騎馬的人太少,不僅在路上耽擱太久,包括阻擊洛陽追兵的戰鬥,如果騎馬莊丁再多些,那戰鬥就更有把握,雖然也是大勝而歸,卻不能覺沒有風險。

  讓劉進如此嚴厲的原因還有和那山民郭家的接觸,正因為手中武力都是步隊,馬隊人數太少,機動能力匱乏,對於兩日內不能往返的地方控制力就非常不足,如果有足夠數量的騎馬莊丁,顧家就不會是同盟只會是從屬。

  好在如今莊內除了劉進自己外,還有幾個可以傳授騎術的莊丁,劉石頭學會騎馬的例子也讓眾人沒那麼畏難,劉石頭在莊丁裡面算不出眾,他都能學會騎馬能被員外這麼看重誇讚,其他人有什麼不行的。

  天黑之前,劉進把謝寶喊到了自家院裡,謝寶來到的時候戰戰兢兢,還以為被抓到了什麼錯處,劉進先勉勵謝寶這些日子做很好,就讓謝寶儘快啟程去安平縣衙。

  「回去找你姐夫,去縣衙戶房辦一份空白的開店文書,需要鋪保之類的,讓你姐夫一併辦好,抓緊帶回來。」

  按照時下的規矩,想要開設店鋪商行,需要在當地的戶房開出文書,還要有同業店鋪進行擔保,這些手續辦理齊全後才能開業。

  「老爺,以老爺您在縣裡的聲望,真不用讓戶房出文書,給他們幾個膽子,也不敢過來找麻煩,再說,隔著遠了,他們也顧不上,鐵門鎮和北治鎮那邊開店也就開了,沒人去管。」

  謝寶鬆了口氣之後,反而很正式地建議,這些規矩都是針對平民小戶,或者是外來此處的商家,敢在這種細節上刁難本地豪強士紳,這種人都是嫌命長,換句話說,能在衙門裡當差的,也不會有這樣的蠢貨。

  距離縣城單程兩日以上的距離,讓縣衙官差更是顧不上。

  「咱們不怕衙門的找麻煩,但也少給別人找麻煩的由頭,文書先開十份出來,免不夠用。」

  劉進話里的「咱們」讓謝寶很受用,看劉進能聽懂他的提醒,也就沒有多說,員外又要開空白文書出來,又要一次開十份,聽著也不像多在意官府規矩……

  第二天還沒到中午,張才就趕了回來,他如今算是正式上任,但張才知道自己的根本所在,每日裡都安排人過來看劉進回來與否,到劉進回來的消息,就立刻趕過來了。

  「要舍給下屬花錢,不光是安平縣的,澠池那邊的更要舍,咱們在澠池只有溪頭鎮一個點,澠池那些守卡的差人巡兵就是我們最好的眼線,花錢用好處把人情做實了,你自己把這些消息都記下來,每日都報給我。」

  給張才的這些安排,是劉進臨時想出來,張才這麼討好接近,就要給他布置差事任務,這樣他才會覺是自家人,謝寶那邊也是類似的道理。

  劉進當然不會讓張才自家掏腰包拉攏,但也沒有給他現銀,反而用了更巧妙的法子,給了張才五面認旗,由他收取現銀髮放。

  這認旗如今特別熱門,起碼在這些日子是供不應求的狀態,他將來拿到這認旗後可以加價給出去,且這五面認旗本身就是給張才的撐腰,劉進會讓高賀在茶棚那邊放出消息,說縣界管事張才那邊有多餘的認旗,急著要的可以去那邊試試。

  甚至還安排張才去茶棚那邊露臉引薦,和等待認旗的商隊們說這是本縣管著關卡的差官,他每月手裡有五面認旗,開始商隊眾人還以為這是劉家莊給官府繳納的規費,沒曾想張才毫不含糊的說自家只聽劉員外的吩咐,即便縣衙那些老爺說了什麼,也以劉員外為準,就差說出「除了劉員外,我誰也不認」。

  外來商隊看到這等不顧臉面的諂媚效忠,對劉家莊的實力又有更進一步的認知,驅使衙門差役如奴僕,正是豪強士紳的日常,這偏遠莊子的年輕員外居然已經是這等奢遮角色。

  其實這一天劉進最關注的是什長和莊丁骨幹,這些年輕人真犯了錯壞了規矩,或罰、或打、或殺反倒沒什麼可擔心的,但對於懈怠和懶惰的訓斥和糾正,分寸反而相對微妙,劉進也對什長和骨幹們可能的情緒準備了對應的法子。

  但年輕人的懊喪悔恨來快去也快,今日裡一干人興高采烈的去學騎馬,根本沒什麼煩惱怨憤,那些沒資格去學的莊丁們則滿是羨慕,這能不能去學騎術就和當初誰能配髮長矛一樣,成了莊丁們區分資歷和強弱的標誌。

  「老爺,這能騎的乘馬可是最貴的牲口,犯不著都拿出來給小伙子們練,馬匹都嬌貴,這麼折騰肯定要死傷幾匹……」

  趕大車的車夫們看這騎術訓練只覺心疼,特意過來勸,劉進知道他們是好意,卻還是堅持不變,對他來說,儘快讓莊丁們學會騎馬比什麼都重要,馬匹出現死傷無非再買,儘管價格確實高昂,車夫們看到勸不動也不好多說,私下裡嘀咕是免不了的,無非是「少年人發財容易,花起來也快!」「光顧著熱鬧,不知道珍惜家業!」「讓手底下莊客小子學會騎馬有什麼用處?」之類的言語。

  劉進有讓更多莊丁學會騎馬,加強自家機動力量的決心,除此之外,他也確實不怎麼心疼,劉進手裡大多數馬匹都是戰鬥的繳獲,劉進下意識覺,只要打贏就不愁坐騎馬匹。

  這天晚上,高賀在劉進宅院議事完畢回家休息,都已經洗漱結束,卻又被劉山喊了回去,劉山自去忙碌,高賀進入院子的時候意識到劉進有要緊事和自己談,不然不會最後單獨再喊過來,進屋之後,又看到了高連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