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107章 邊界與良莠不齊

  「這次來的匆忙,沒帶上雲溪先生的墨寶,請各位有閒去我劉家莊觀賞。」

  劉進客氣說道,眾人也忙不迭地客氣答應,劉進又隨口補充了句:

  「劉某等諸位十五天。」

  本以為能含糊客氣過去的北至鎮諸人先是一愣,隨即彼此交換眼神,或無奈或如何,但還是繼續答應。

  那邊已經把要抓的人帶了出來,像一家十幾口的男女老少被塞住嘴捆著手魚貫出了鎮子,邊上有莊丁押送,後面還跟著很多看熱鬧的鎮民百姓,這時候也沒人管外面有什麼凶神惡煞的匪徒了,跟著押送隊伍出了鎮子門戶。

  這被抓的十幾人看到那幾位鎮子的頭面人物,都掙扎著想要求救,又喊不出聲音來,拼命使眼色還要用手比劃,甚至還有想跑過來的,狠狠挨了幾下才老實,等看到鎮子那幾位平日笑臉客氣打交道的頭面人物扭頭不看他們,這才死了心。

  「李家就是太貪心了,做那生藥生意還不夠,還要搞些歪門邪道的。」

  那位孫老秀才感慨兩句,劉進卻沒想著多聊,只是沖幾個人點點頭,乾脆利索地抱拳告辭,北至鎮這幾位下意識的告辭回應後,隨即有些莫名和慌張,本以為還有好多可談的,怎麼說走就走,可又不敢攔住劉進,都看向孫老秀才,這位老秀才無奈上前招呼:

  「劉員外,這認旗的規矩和價錢都怎麼算,員外給個章程?」

  「你們先出價。」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員外,那孟家和李家的莊子要不要知會?」

  「隨你們,自今日起,劉某等諸位十五天。」

  雖然給了回答,卻好像不講情理,孫老秀才嘆了口氣不敢繼續問,倒是有人大著膽子又詢問:

  「員外,這拐子李家的生意怎麼算?」

  「歸我了,過兩天會有人拿著我的認旗過來接了生意。」

  劉進笑著回答,那人被這回答嚇渾身一顫,立刻不敢多話,出來接洽的幾人眼神不善地看他,讓這人恨不把頭埋到地里去,更讓他們意想不到的是,劉進的隊伍真沒有繼續停留,抓到人後短暫休整,就直接踏上歸程。

  北至鎮和澠池縣的溪頭鎮完全不同,溪頭鎮和北溪河沿線山區是真的無法無天,當地已經習慣了豪強土霸間憑武力強弱分出勝負,然後讓眾人服從的規矩,而北至鎮甚至整個安平縣都是講究王法和規矩的,更別說北至鎮這裡還有孟家和小李舉人的田產。

  這樣的地方沒可能帶著百十號人過來就確定統轄,更不可能像溪頭鎮那樣突襲斬首,前者太幼稚,後者根本沒有目標,或者說溪頭鎮的統領就是各位士紳和縣衙官府,真要動刀兵見血那就直接朝著民亂和謀反上靠,要招來官兵會剿了。

  劉進能明白這個道理,北至鎮的大戶們同樣能明白,但不能直接用武力解決,不代表不能碰,隨著關於劉進真真假假的事跡傳揚各處,隨著劉進的認旗隨著商隊出現在各處的視野中,北至鎮上下就知道不能忽視了,劉進或許不敢真刀真槍的打過來,卻有足夠的力量讓北至鎮「不方便」,北至鎮知道,劉進同樣知道。

  但北至鎮是大戶和士紳管事們的鎮子,不是一人說了算的,即便都意識到劉進不容忽視,卻沒有人願意挑明這個因果,畢竟挑明就要花錢,花錢就要分攤,到時候少不一地雞毛,誰也不願意出這個頭,就索性都把頭埋在沙子裡。

  當劉進為了肅清這邊的會道門香壇,率眾出現在鎮子東邊的時候,裝聾作啞就被挑破了,北至鎮上下並不知道劉進是為了抓人來的,還是為了鎮子來的,至於是何等不方便今日裡倒是打了個樣,只需要堵住門戶讓人進出不就有若干難處。

  為了彼此和氣,為了這「方便」,北至鎮也知道該如何做,還真就和請認旗的性質差不多,花銀子保平安,而花多少銀子合適,劉進反而沒有預案,在有王法規矩的北至鎮,他不可能和稅賦徭役一樣定出比例抽取,那就先給鎮子上的頭面人物們出題,讓他們先給出個數目來,然後再行計較。

  其實劉進這次率隊前來主要是為了抓人,順便向北至鎮彰顯武力和存在,讓北至鎮一干人等不要裝糊塗,根本沒想著談定什麼,可北至鎮這邊似乎早有商議和預案,直接把劉進逐步推進的計劃加速了。

  「員外,這鎮子的防備遠不如溪頭鎮,咱們衝進去就拿下來了!」

  回程時候,還有參加過溪頭鎮幾次戰鬥的莊丁什長不解詢問,在從劉家莊出發前,劉進所說此行目的一是為了抓禍害百姓的拐子,二是為了在北至鎮這邊顯示武力,新丁們只知道聽令,什長和老莊丁們明顯想更多。

  「北至鎮就沒什麼防備,他關閉門戶都要臨時抽調青壯勞力,我剛才進去觀看,那些勞力手裡連朴刀都不多,拿著農具木棍就來湊數了,咱們不要說沖,大搖大擺走進去都行,可打下來了咱們也守不住,你當官兵和王法是擺設嗎?」

  劉進無奈苦笑解釋,問話的那名什長沒有多問,可臉上的不服氣明顯是真把「官兵和王法」當成擺設了,這就是安平縣士紳經營的結果,在孟雲鯉的推動下,整個安平先前幾乎看不到土豪盤踞,只有士紳和有士紳背景的商人把持著上下秩序。

  朝廷王法和士紳規矩就是安平秩序本身,容不民間武力伸張,想要對抗這個秩序的,士紳們不會阻止家丁民壯和你對打,只是先有官府差人和巡檢司前來緝拿,縣衙力量不夠還有府衙那邊,若是地方官府力量不夠,還有朝廷官兵,再怎麼驍勇的豪強也不可能同整個王朝的層層力量對抗。

  在這套秩序下,安平縣顯「溫文爾雅」,看起來都毫無防備,但這內里則是對朝廷官府力量的依仗,篤信差人官軍真可以為他們出頭,在士紳們的影響力之下,官差和官軍也確實會為他們出頭。

  只是這套秩序是士紳文人與官吏差役的秩序,平民百姓能在其中益的就是秩序本身,不會有豪強的任意殺戮,但有士紳以及權勢人等的壓迫欺凌,官吏差役自不必說,或許坐地盤剝到不了敲骨吸髓的地步,可也就是吸血割肉,說不上太平安樂,只是過去,但僅僅是這個「過去」,很多地方就沒有,比如說澠池縣……

  劉進崛起與孟雲鯉身體不好差不多同時發生,這並不是巧合,恰恰是孟雲鯉壽數將盡,讓他打造的安平秩序開始鬆動,才有了各方面的蠢蠢欲動,才有了與劉進的各種妥協和默許。

  但鬆動並不是崩壞,且孟雲鯉去,又有呂家呂正祺高中進士和前途無量,只怕這新秩序下變動沒那麼大。

  回程路上波瀾不驚,中途休整的時候,高連福直接審問抓出來的那幾個李家男丁。

  當從北至鎮被直接抓出來後,李家這些人就沒了頑抗或者僥倖的心思,把塞嘴的破布取出來後就只在那裡不停求饒,什麼願意奉上家產,只求活命之類,高連福和這李家之前應該互相認,李家甚至不敢拿燒香那些隱秘門道做威脅或者倚仗,越說越是垂頭喪氣。

  都沒有用上威逼拷打,李家就把北至鎮這個香壇的底細交代乾乾淨淨。

  「你們只是貪財,沒有謀害人命,這次沒有死罪,去劉家莊那邊做工贖罪吧!」

  在劉進和高連福的計劃里,北至鎮這邊的香壇如果老實順從,把這邊想要的乖乖交出來,那就沒有殺身之禍,或許是劉進他們這次干涉的比較早,這個李家還沒做出什麼傷天害理的事。

  高連福甚至還想看看李家是否有可用之人,將來未必不給機會。

  這李家燒香聚眾就是為了保住自家的生藥生意,所謂「生藥」就是藥鋪所需的各種原材料,進價低廉,可在藥鋪變成「成藥」售賣的時候價格立刻就高了許多,這一進一出可以說是暴利,本地只有士紳豪強才有資格經營,不然根本掌握不住。

  雖然北至鎮的生藥買賣規模不大,可也不是平民百姓能碰的,李家父輩就開始燒香自保,後來還花銀子來這香主的位置,這會道門的頭目身份總歸讓人忌憚,生意就這麼做到現在。

  但父輩當年燒香自保的事跡,子弟們早就拋在腦後,覺本地香眾服從是理所當然,從他們身上撈取錢財也是理所當然,只是這「理所當然」帶來了離心離德,在高連福起心思之前,就有北至鎮的香眾主動聯絡。

  這李家人被抓後沒有一絲硬氣,或許說明他們意識到了離心離德,原本可以作為倚仗的香眾已經靠不上了。

  回程路過石寺村的時候,村民們早早準備好了犒勞和各項補充物資,卻沒想到劉進直接把石寺村所有村民喊到曬場,當眾說在這邊管事的幾戶劉家人不合適,自己今天就會帶他們回劉家莊,並會再安排更合適的人過來。

  留守此處的幾戶人家措手不及,更別說劉進當眾否定,更讓他們羞慚無地,但劉進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只說立刻搬家,還讓石寺村百姓幫忙。

  劉家莊和石寺村的莊戶百姓都算是劉進的直屬,劉進下令後他們根本沒有違抗的餘地,只灰溜溜的搬家,而石寺村原本的鄭家、李家、於家的村民踴躍幫忙,唯恐他們晚走一刻,這積極更說明他們在這邊的失敗。

  這一搬家還看出些別的來,當初劉半斤去狂口渡那邊,劉正去溪頭鎮那邊,不過帶著幾個包袱,裡面是行李和必需品,而這四戶人家每家的東西都裝個半車。

  偏僻鄉村也不可能有什麼值錢的,無非是糧食鹽貨特產之類,但貧富和多少也是看彼此的比較,比起石寺村很多人家來說,他們的東西太多了。

  「你們家小子跟著我拼命,給你們掙來了銀子面子,全讓你們給糟踐了,你們不知道石寺村也是咱們的鄉親嗎?他們家的兒子和你們家的都互相照應嗎?」

  劉進恨鐵不成鋼的教訓幾句,這話不僅是說給這四戶劉家人的,也是說給圍觀的石寺村百姓的,他說完後,這四戶人家羞慚無地,而來時石寺村土著百姓的戒備和疏遠變成了親切。

  「今後這莊子就是鄭林、於貴、李木頭和李七四家來管,你們四家也別高興太早,如果你們犯了同樣的毛病,我也會把你們帶走!」

  當眾點了四位莊丁家庭出來替代,這個安排不要說石寺村百姓,就連隨行的莊丁和那四戶劉家人都沒有異議,劉進點名這幾位也是「老莊丁」了,鄭林更是獨當一面的什長。

  不知道誰帶頭,石寺村百姓開始叫好喝彩。

  「咱們石寺村的小子們跟著我在外面拼命,我對起大夥,大夥放心,日子肯定會越過越好,這四家人我帶回去了,鄭家於家他們要是不公道,你們就去劉家莊找我告狀!」

  又是一片叫好,劉進直接把那四家人必需品之外的物資全都留了下來,讓新安排四家人負責分配。

  安排完這些,隊伍就離開了石寺村,石寺村新選出來的四家人和其他百姓送出來很遠。

  距離劉家莊還有一個時辰路程的時候,隊伍做回營前的最後一次休整。

  被帶回來的那四家人都湊到劉進這邊磕頭請罪,辯解是沒什麼可辯解的,只是擔心回去後會不會有更嚴厲的懲治。

  「不用擔心回去後的處置,你們惹石寺村鄉親離心生厭,但還沒到犯錯的地步,這也是我的錯,信過不等於做好,把你們放在石寺村不管,讓你們忘乎所以了,你們又不像劉半斤那麼好強。」

  劉進語氣很平淡,可這個態度反而讓這幾戶更加惶恐。

  「真要收拾你們,在石寺村我就安排抽鞭子了,可我不管你們的臉面,也要在意你們家小子的臉面,他們跟著我出生入死,我照顧他們,你們回莊子裡就和從前一樣過活就好,以前怎麼過,現在還怎麼過,也會有好日子。」

  聽劉進說這般坦誠,四家人才沒那麼惶恐。

  「還是蠢,要是和劉半斤那麼用心做,你們都想不到將來日子有多好,只知道占那點芝麻大的便宜,還想著擺譜,蠢!」

  劉進還是有些沒控制住脾氣,幾家人急忙又是磕頭,不過被這麼嚴厲的訓斥,到底沒那麼擔心了,劉進確實心有顧忌,不說這幾家當初最支持吞併田地,子侄也都是資歷最老最勇猛的莊丁,有錯確實要處罰,可又不能傷了自家骨幹的忠心。

  他甚至有幾分慶幸,這幾戶鄉親在石寺村只是驕惰起來,還沒有犯不不嚴厲處置的大錯,要知道石寺村現在也有老莊丁,如果真到不不處置那一步,就是手心手背總要掉塊肉的抉擇了。

  這次從北至鎮抓出來的李家香主也是類似,高賀有心保他們一命,如果他們在北至鎮沾上人命官司或者犯了眾怒,為了能在北至鎮站住腳和招攬人心,高連福肯定不會留情,現在只是貪婪到令人討厭的地步,還有的轉圜。

  而狂口渡的那家香主則是罪不容誅了,借著燒香傳香糟蹋信眾女眷,原本不知道怎麼遮掩住的,但這兩個月出了兩條人命,一個跳了黃河,一個在家上吊,那邊的信眾愚昧也好,虔信也好,居然不想鬧到官府,而是要自家執行家法,消息先給到高賀那邊,然後高連福決定做些文章。

  和不能堂而皇之占據北至鎮一個道理,劉進帶著大隊人馬去狂口渡那邊也有些微妙,和沒什麼武備的北至鎮不同,狂口渡商會是真的有武裝團練,還有巡檢司的兵丁駐紮,如果真的撕破臉動手,就會真的發生戰鬥,死傷甚至都不是最主要的,而是會被人朝著謀反作亂的方向去折騰。

  所以高連福和大隊人馬回到劉家莊後,與在這邊等了一天的三名捕快匯合,在幾名騎馬莊丁的護送下,一同前往狂口渡那邊捉拿那個混帳香主,到時候還會有駐紮在前永洛號商行的莊丁配合,當巡檢司弓兵和商會護衛都會幫忙。

  如果那個香主束手就擒,進了衙門也是判成鐵案,秋後問斬,如果想要抵抗或者逃跑,劉進派去的人會把他就地正法,以劉進如今在安平縣衙的影響力,把無辜良民屈打成招都有人願意做,莫說這等真有罪孽的混帳,捕快們都覺劉老爺主動送功勞給他們,就不說去了狂口渡,那邊商會肯定也有些好處送上。

  高連福忙連軸轉,高賀這邊也不閒,北至鎮紅蓮會不管是掛在香主名下還是分壇的門面和生意,都直接在劉家莊這邊完成過戶,今後明面上都是高賀來經營,高賀手裡確實有些善於經營的人手,而高連福的部屬卻是會隱秘手段的多些。

  李家十幾口人直接被安排到與郭家那十幾戶人一起生活,外圍則是早來山民們的住所,有絕對的人數優勢盯著,也不擔心能翻上天去。

  不管是抓來這李家十幾口人還是高連福連番出動,劉家莊的鄉親們甚至包括那些山民莊戶們都不在意或者根本就留意不到,可從石寺村回來的幾戶人家大夥卻成了大夥關注的中心,開始去的時候說是去吃苦,後來又聽說在那邊享福做老爺,如今看著明顯白胖了些,應該是真享福了。

  但又看著一個個灰頭土臉的樣子,帶著的家當比搬家前還少了不少,這肯定是有什麼不對,都不用刻意打聽,劉進也不會保密隱瞞,攤開來說這幾家在石寺村那邊沒有做好,耽誤了農時,也讓那邊的鄉親頗多不滿,所以帶回來生活,這下子大夥都明白了。

  幸災樂禍,風言風語是免不了的,劉進不會管這等應的待遇,他會喊來那幾家出身的莊丁交流開導,最關鍵的是這幾個人,只要他們心思不亂就沒事。

  「不瞞員外說,這樣挺好的,現在都把我當頂樑柱看,不用我幹活,每天回去還給做好的,他們沒去石寺村的時候也沒這麼舒服過,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