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進對並肩作戰過的行空印象非常好,但從未對彼此交情有過期待,畢竟身份地位天差地別,行空實際上就是豪門公子,還是那種在河南府開封府甚至整個河南都上了台面的貴家子弟,無非有一層僧人的身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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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和定親嫁娶講究個門當戶對一樣,人與人之間的交際也需要對等,若是貧富貴賤相差懸殊,那麼出於高位和優勢的那個,難免會想對方是不是有所圖,即便當事人不在意,他家人和身邊人等也會替他考慮。
在劉家莊的時候,劉進對行空真誠相待,但行空走後,劉進也沒有嘗試保持聯繫之類,雖說路途遙遠,可讓過往商隊捎信過去聯繫並不難,之所以淡然疏遠,反而是劉進很珍惜這段情誼,不想被誤會而變了味。
劉進有冷靜到無趣的推測,劉家莊這段經歷對於行空來說,只是他富貴無憂人生中的有趣插曲,而且這浴血殺戮的經歷會讓行空的長輩管束更嚴,有那種「今後別和某家壞孩子來往的」意思,更不必說,行空那兩位隨從護衛肯定會添油加醋.……
而行空離開後再無訊息也證明了劉進的判斷,劉進也從沒覺可惜或者別的,預料之中而已,但今日裡這來信倒是證明劉進心態邏輯實在成熟和無趣,甚至庸俗和市儈,之所以這時候才提起行空來信,是因為私事不能耽誤公務,雖說這都是劉進的自家事。
劉進接過信紙,是很端正的小楷字體,或許考慮到劉進讀書識字時間不長,還體貼地做了句讀分隔,行空倒也讀書識字,不過以劉進了解,這字肯定不是行空寫的,信上的內容倒也證明這一點,明顯是口述後記錄,記錄的人習慣性的把一些語句改的更書面些,有些又直接是口語,看著又彆扭又有趣。
和之前判斷差不多,行空回到寺里就被嚴管起來,然後又跟著師父奔波忙碌,等空下來才有機會給劉進寫信贈禮,行空的師父知道通善在劉家莊很自在之後就不著急了,也是想忙完這段再聯絡或者照顧之類。
行空很懷念在劉家莊的那些日子,更懷念那浴血戰鬥,說還是在劉進這邊自在快活,行空還說自己回到少林寺後,幾個教他本事的武僧頭領都另眼相看,以前有點哄孩子的意思,現在則是當成大人看了。
「.……練武再勤也是把式,殺人見血後才是真本事……」
行空已經忘了那日戰後的崩潰難受,反而洋洋意的開始總結,還和劉進說自己有可能還俗,師父通德大和尚需要他和登封縣某家的姑娘成親,成親之後快些生幾個孩子,男孩也要送到少林出家,拜一位年長的師兄為師之類,以及從劉家莊回去後,通德大和尚經常帶著他去拜見同輩或者寺內的長老,言語間頗多誇耀。
信上所說漫無邊際,讀信時候就能感覺到行空的興奮和隨意,也不用像小民小戶那樣節省信紙筆墨,想到什麼說什麼,還說等師父通德的大事定了,行空還會再來劉家莊,到時候還會讓少林寺多多關照莊子這邊。
最後字跡有些變化,似乎是臨時想起又找別人補上的,說本來要給劉進置辦兩匹好馬送過來,可好馬都被師父通德拿來送禮了,就只能踅摸幾件兵器,還特意說少林寺專門有打造兵器的工坊,只要多花銀子就能精工製作,還覺劉進日常打扮太寒酸,又專門置辦了一套光鮮行頭。
劉進讀信的時候臉上一直帶著笑,讀完後又重頭看了一遍,通善和尚在邊上把帳簿筆墨都整理好,安靜等待,臉上也有微笑。
「這小子……這小子就是個半大孩子!」
劉進笑著甩了下信紙,他看信後的心情極好,劉進看信的時候感覺行空和尚坐在邊上大大咧咧的閒扯,雖然沒什麼要緊事和重點,卻讓人覺輕鬆和親切,劉進也覺自家太過算計和市儈了。
「送的禮物就在廂房那邊放著,員外要過去看看?」
「不急著看,通德和尚不是行空的那個師父嗎?不想著讓行空繼承衣缽?還讓他還俗?」
如今劉進這處宅院說是私宅,其實算是劉進勢力的「官衙」,除了住的那個屋子大家不進去,其他房間都被用來存放要緊的文書和財物,幾個核心人物進出存取也是日常,劉進也不在意這個,有些要緊事務也只能存在這裡。
行空還沒離開劉家莊的時候,劉進就知道他和師父名為師徒實為父子,將來是有可能承襲寺內勢力和地位的,還俗成親對於普通人來說或許是福氣,對於這種「豪門子弟」就和被剝奪繼承權打發閒散差不多。
「師兄那邊也有封信給我,監院那邊沒有親近的弟子,只有那個……這個侄女在,通德師兄想要調任本院的僧值,沒有監院首肯是不行的,接任僧值後,就有了接任監院的資格,所以下重本才行。」
通善和尚解釋的時候打了個磕絆,在燭火映照下還能看出神色尷尬,劉進大概明白這「侄女」也有說法,行空的還俗成親,搞不好就是兩家聯姻,結為兒女親家,非如此形成不了足夠牢固的同盟,所以也要讓行空成親後抓緊生孩子,讓孩子出家繼承寺內的事業。
僧值則是寺內實權排在前五的大和尚,負責全寺僧眾火工還有俗家子弟的糾察,等於是決定寺內僧眾的賞罰和前途,或許油水比不過下院,但地位和實權都遠遠超過,且按照通善的解釋,通德和尚圖謀的是幾年後接任少林寺監院,那可是方丈一人之下,真正的統管全寺。
在劉進的概念里,這監院類似於內閣首輔甚至司禮監掌印,內外一切事都由他負責批覆決策,而方丈卻不可以完全比成皇帝,方丈更像是個禮儀上的首腦,不到要緊關頭是沒辦法隨意行使他的權力,或許監院更類似於「攝政王」這種.……
這些念頭只在腦海里轉轉,劉進也不會把這等大逆不道的比方說出來,看來行空回去後就一直跟著師父忙著走動關係,如果他師父如願先做僧值再升監院,行空跟著水漲船高,接下來真的可以在河南全省橫行無忌了,怪不忙到顧不上聯絡來信之類,作為他師父最親近可信的弟子,很多不方便的跑動走動都他出面才合適。
「區區一寺.……不是區區,這麼做倒也應該。」
劉進感慨一句後又自家改口,本來想說區區寺廟職司變動居然和官場差不多複雜,可想到少林寺的規模,能調動的人力物力以及在天下各處的影響,差不多等同於尋常縣域了,搞不好小點的州府都夠上,這等規模對應的職司,可不就是和官場差不多。
「等行空這小子發達了,咱們也能跟著沾光。」
劉進笑著調侃,他此時心情大好,能這麼直接說出來「占便宜」的話不是說真要這麼做,反而輕鬆自在對待,劉進也意識到是自己「著相」,通善苦笑,但也沒有否認,如果行空的師父真做了監院,少林寺的金山銀海隨意漏下些就能對劉家莊大有幫助,這沒什麼可否認的。
「和尚你是真不懂兵器,虧現在天暖不必生火,不然可就糟踐了這好東西。」
去當做「倉庫」的廂房看了眼,就看到要斜著放才能塞進屋內的兵器,視覺上好像貫穿了整個房間,如果當日沒有師父穆雙忠的傳授,他只會把眼前這兵器當成長矛,暗沉顏色的筆直長杆,按照大丈算,差不多兩丈出頭,前端有皮鞘裹著,差不多兩尺出頭,末端也有三寸底座尾刺,這是一桿長槊。
劉進伸手將這柄長槊抄在手中,果然不是那種經過打磨的木紋,而是多次上漆後的觸感,他小心翼翼地握持在手調整方向來到院中,不小心的話就在屋內有所磕碰,在院內雙手握持做了幾個動作,十幾斤的分量,但重心非常合適,筆直硬杆卻有韌性,取下前面的皮鞘露出兩尺多長的窄厚尖刃。
「員外,這長矛這般珍貴?」
「單論造價,百十兩銀子下不來,更難的是費工,要老師傅花費幾年工夫才能做出來,如今會做的也沒那麼多了,估計是少林寺這樣的傳承才能有老師傅和鋪子做,應該是存在庫里的。」
劉進笑著解釋,作為習武之人,拿到這麼趁手合適的兵器確實有幾分「愛不釋手」的感覺,他站定腰馬,按照標準發力前刺,有這根長槊在,敵人即便披甲劉進也有把握刺穿,如果在馬上用,更是無可抵擋。
「好兵器,行空能把這長槊送出來,一定費了不少口舌。」
劉進感嘆兩句,將長槊放在院內棚下,準備明日讓人做個兵器架子放置,他大概能猜到行空為何能送出這麼珍貴的長槊,估計也有「師父」通德大和尚報答照顧的意思。
兵器是好兵器,劉進也確實很喜歡,不過心裡還是暗搓搓的想還不如換成多套普通兵器,如果能有幾套盔甲就更好,這樣可比這種只有世代將門才用的長槊實用很多,普通刀槍同樣可以殺敵,還有兩張弓和六十支箭以及配套的弓袋等等,確實是好弓,只是這價值主要體現在雕飾和精工上,射程和力量未必比劉進現在用的好多少,應該本身有禮品的功用。
除了長槊雕弓之外,還有一套細布緞面的袍服以及員外方巾,無非是寶藍色的道袍和外罩對襟比甲,上面是雲紋,針腳細密,用料考究就不必說了,確實是富貴人家才穿的袍服,劉進只在狂口渡和洛陽城那邊見識過這種。
「咱們記在集市上搜羅些好的毛皮和生藥,再把本地特產湊一湊,讓去那邊的商隊捎過去做回禮。」
劉進叮囑通善後,夜晚公務私事都跟著告一段落,通善告辭離開,劉進也沒有去試穿那套袍服,他還沒有需要這麼穿戴的場合,回返後也沒有立刻休息,可有了行空來信和送禮這個插曲,劉進心情大好,渾身輕鬆,雖說心裡也在嘀咕行空送禮這做派太富貴,幾乎不講什麼實惠。
第二天一早,劉進換了身出發前的舊衣服,出了院門卻又迴轉,將繳獲的那套棉甲穿在內里,又在外面套上袍服,倒不是說為了防護,而是讓自己適應甲冑在身,兵器則是拿了行空送來的長槊。
當劉進在貨場附近喊著莊丁們整隊的時候,還是能看出青壯們多少有些鬆懈,沒有劉進親自盯著效果就是有差距,並不是所有莊丁都要集合訓練,一起去洛陽的大車隊與馬隊的莊丁都被放了兩天假休息,提前很早回來的董寶倒是在。
那根長槊吸引了很多人注意,大部分莊丁看不出門道只覺這根「長矛」形制更威風好看,而董寶則看兩眼發光,到底是練過馬上本事的武人,肯定有所了解,照常訓練了半個時辰左右,孟家那位庶出的七公子孟一林姍姍來遲,看到劉進回來後先是一愣,立刻笑著湊過來,等看到這根長槊立刻興奮起來。
劉家莊所有人都知道劉進回來,孟一林卻今早才知道,當時離開前興致勃勃的要和莊丁們訓練,結果遲到了半個時辰,莊內其他人也和劉進說過,孟一林多次打聽劉進何時回返,明顯對留在這邊很厭倦。
可孟一林是孟家的人質,在劉進回來前,劉家莊這邊客氣歸客氣,卻絕不會放他走,甚至連上山打獵這等玩鬧都不允許,折騰兩次後,孟一林就讓護衛去臨近鎮子買酒菜回來,每天下午天不黑就在住處喝酒然後睡到天明。
「雖然不是從頭到尾跟著練,可也能練半個時辰,每日裡打熬身體也沒停,雖說牢騷埋怨,卻不妨礙旁人,護衛勸他不能多喝,他也聽,三天喝一次。」
劉進本以為孟一林會和行空差不多,現在看起來,只是個被嬌慣的好武貴家子而已,但在孟家那種環境能這個樣子已經不差。
外面都說孟雲鯉端正肅然,可在討價還價過程中劉進發現孟雲鯉又是精明算計,又是灰心頹唐,整個人的狀態很不對,估計最近這十幾年總在懊悔當年在官場上走錯了,這樣的心境下,估計也沒心思調教子弟,所以孟家下一代和更下一代沒什麼出息的,或許孟雲鯉從前面子上還能繃緊,如今身體垮掉,難免會有本性流露,所以被劉進看到了些真實。
這麼看起來,孟一林倒是難的質樸,雖說訓練結束後,孟一林立刻湊過來要看劉進這根長槊,然後就詢問劉進這次去洛陽如何,內里意思就是既然回來,我就該回了。
「雲溪先生是難的睿智長者,這次見面,受益匪淺。」
劉進先說了句場面話,然後就笑著繼續:
「你爹讓我今後護著你,我答應了。」
孟一林愕然,劉進走前雙方還是平輩,怎麼十幾天不見,就用長輩的態度聊起來了,而且以劉員外的做派和孟家的地位,這話也不會隨便說的,他這錯愕讓劉進更覺有趣,還上前拍了拍肩膀:
「今後若是有什麼難處,我會幫忙。」
到最後孟一林也沒敢將劉進的手抖落,末了劉進又拍了幾下,這次正經不少:
「你父親身體不好,你要多去洛陽那邊走動看望。」
以孟雲鯉的健康狀況,估計很難再回安平,沒曾想這嚴肅叮囑卻讓孟一林神色有些莫名,沉默片刻才回答:
「家父上次回來,特意叮囑過我,就在安平守著家業,無事不要去洛陽,還擔心我任性不聽,說接下來我要是去洛陽,很可能安平這邊的家業就和我再無關係。」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孟雲鯉把孟一林送到這邊來當質子,有當面和劉進約定讓他照看安平縣的孟家產業,除了表面上說的那些外,估計還有不便和外人講的,反倒是劉進不知道怎麼開口了,只又是拍了拍孟一林肩膀。
此時的孟一林看起來也頗為潦倒,想來是只有個護衛在身邊,沒人伺候起居,就談不上什麼自理能力了。
「你急著回縣城就早些出發,我已經回來,你也不用熬著。」
劉進直截了當地點明,孟一林立刻眉開眼笑的抱拳答應,或許覺立刻就走沒有禮數,還故作無事的扯開話題詢問:
「員外,咱們這莊丁差不多是兩日一練,其餘時候都是在當差做活,為何不每日一練?」
「大夥每日裡能吃飽,卻做不到十分飽,如果每日一練,就會練傷練病,你這吃用倒是可以天天勤練,越練越強的。」
莊丁們每日裡隊列和行進以及值守算不上耗費體力,那種隊形變化,各種戰鬥動作的重複鞏固,這才是耗費體力的操練,畢竟劉家莊新增的山民莊丁開墾的田地距離收穫還早,這邊存糧和消耗是個脆弱的平衡,做不到讓莊丁們放開練放開吃。
「當日我想要練武行俠,也替家門出一份力,卻被家父訓斥幾次,還要趕我出家門,但事後還天天念著,這次來員外這邊住了半月,倒知道自己吃不了這份苦。」
孟一林收了笑容,走到劉進倚在邊上的那根長槊旁,拿起來認真打量:
「都說太平盛世該讀書求功名,可我覺練武才心裡踏實,但又做不到員外這邊那樣不怕辛苦,可能這就是文不成武不就的廢物少爺了。」
劉進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繼續拍了拍孟一林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