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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我樂於此

  劉進他們到達鐵門鎮後就徹底放鬆下來,按照他的吩咐,這邊有大車和兩隊莊丁等待,匯合後劉進就直接上了大車,倒頭就睡,夜襲、突擊和伏殺其實說不上累,但在洛陽和安平幾次拉扯談判卻很耗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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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大車上睡了兩三個時辰,醒來後看著將過正午,劉進和騎馬的莊丁們除了自己坐騎又選了一匹馬做輪換,其餘都交給匯合莊丁們帶著,他則縱馬奔馳,開始向著劉家莊急趕,在這片區域盡可以鬆弛些,不必算計坐騎的體力,早些回到劉家莊就好。

  劉進遠遠看到劉家莊集市的時候,可巧聽到那邊傳來的鑼響,這是收攤打烊的信號,劉進放慢了些坐騎的速度,繼續向前跑去,此時官道上已經沒什麼人了,劉進跑了一段還向著某處暗哨揮手致意。

  等進入集市範圍的時候,在東邊值守的莊丁先看到了劉進,行禮之後有些興奮的吆喝「員外回來了」。

  劉進回來的消息很快傳遍整個集市,攤販們都停了手頭活計湊過去張望,各處值守的莊丁們職責在身不會亂跑,但也朝著東邊看過去,外來客商們則頗為好,劉進不在劉家莊的消息對他們是封鎖的。

  其實劉進外出的消息對劉家莊大多數人也是封鎖的,只說是去了澠池溪頭鎮那邊,可畢竟走了接近半月,七八天之後大家就有所猜測,大概知道劉進有事外出。

  見識過洛陽南關的繁華後,再看劉家莊外的集市就覺簡陋寒酸,甚至攤販鄉民也不如洛陽百姓那般活潑,可劉進覺很親切也很安心,莊丁和攤販們看著劉進也沒有什麼歡呼,都只是發自內心的笑,好像劉進回來本身就值高興。

  劉進也不急著直接回莊上,就和日常所做的一樣,在集市附近下馬,看著莊丁們匯集整隊,看著攤販們收拾攤位,和走前沒什麼變化,一共才離開十幾天,也不可能會有改變,要說不同的,就是這個時候在集市貨場和外圍停駐的商隊多了幾倍。

  臨近天黑,還停在這邊的商隊肯定是要宿營過夜的,劉進看到有攤販和鄉親推著小推車挑著擔子去商隊那邊,他還特意過去看了幾眼,送過去的是石炭和乾糧醃菜等,都是商隊過夜的必需物資。

  在集市上沒多少攤販的時候,準備回撤的莊丁還去商隊宿營的區域宣講規矩,除了些日常注意的點,還有夜裡有事關人命的要緊事可以去劉家莊附近求援,以及夜裡不要亂跑等等。

  從集市到莊子這段路劉進沒有騎馬,就和往日一樣走在人群中,如今劉家莊上下無論老幼對劉進都是異常敬畏,雖然大家都對劉進回返由衷喜悅,卻沒有人敢和從前一樣,噓寒問暖或者閒聊,只是微笑以對。

  劉進能感覺到路上的氣氛很歡快,儘管和自己有一層厚障壁在,可大夥彼此間還是談笑風生,這和從前的下市不同,疲憊一天,大家只想早些回去吃飯休息。

  這段路走了一半,劉山、高賀還有通善都出來迎接,高賀還連連解釋,說是家眷從鐵門鎮那邊過來看他,他回莊子幫著安置,就從集市茶棚那邊提前走了一會,高賀是有些惶恐的,雖然趕巧錯過,難免會讓人覺擅離職守。

  劉進特意安撫幾句,高賀的「妻小」在鐵門鎮那邊還需要面子上有所遮掩,帶到劉家莊這邊反而能光明正大的過日子,那兩個孩子也願意過來,哪怕高賀帶著他們去茶棚幹活都覺有趣。

  「路上睡還好,沒那麼急著休息,咱們該聊正事聊正事。」

  回到自家宅院,劉進解釋幾句就抓著大夥開始忙碌,走了十幾天再怎麼自行運轉,也會積攢下來很多事。

  「商隊認旗不夠,員外走前留下的一百面已經全發出去了,不少商隊都過來請,甚至還要加價,沒領到的還特意留了訂金在這邊,這缺額差不多一百五十面。」

  高賀先說的認旗缺額讓劉進吃了一驚,按照走前發下去的數目和估算,這一百面給商隊的認旗足夠發半個月的,結果突然有這麼大的缺額是怎麼回事,官道的商隊客旅數量不會突然有變化,那這樣的暴增是什麼原因。

  劉進還沒問,高賀就給出解釋,一支領了「劉」字認旗的商隊沿著官道西行,他們沒有拐進溪頭鎮那邊,但過了那個岔路口後卻被人劫了,雖說幸運的沒有人死傷,可幾輛大車連車帶貨都被搶走。

  這商隊認旗發放之前都會詳細說明範圍,遭劫的這商隊恰恰在這範圍之外被搶,商隊上下走投無路,只能去最近的溪頭鎮集市求援,也是死馬當活馬醫的意思,聽到事關劉員外下發的認旗,集市上的護衛立刻把消息上報給顧澤和劉三兩。

  能在溪頭鎮那邊做主的劉泉、劉三兩、劉正和顧澤以及其他人合計後,決定派人救助,劉三兩和本隊莊丁不動,但新訓練的三十名丁壯和顧家的三十人以及溪頭鎮湊出來的五十青壯一起趕了過去,由顧澤帶隊前去。

  顧澤和許家都是地頭蛇,自然清楚周圍有什麼勢力,那商隊覺是被匪徒突襲搶掠,顧澤他們大概詢問後就已經能猜到是怎麼回事,去了後甚至都沒有戰鬥,只是去附近兩個村子找村內大戶,立刻找到了商隊的車馬和貨物。

  如果是澠池縣衙官差過來,人手不足的壓不住本地青壯也拿不回全部貨物,少不還要給損失錢財貨物做個「贖金」,但顧澤是何等人,許家覆滅,俞家覆滅的消息早就傳遍了溪頭鎮周邊,誰不知道顧家如今投靠了臨縣那殺人如麻的大豪,誰敢對這樣的強人有所違逆。

  莫說顧澤,就連跟著去的許家青壯都氣壯如牛,指著鼻子讓對方把財貨交出來,同去的被劫商隊人等看著都忐忑不安,生怕就這麼撕破臉,非但貨物拿不回來,還火併一場,到時候若有死傷,這撫恤燒埋銀子還出一筆,在他們想來,能要回七成就算老天保佑了。

  沒曾想這麼粗暴的催逼非但沒有激起對抗,看起來人手同樣不少的村子居然乖乖全部奉還,且在奉還之後還被溪頭鎮那邊來的人怒罵「瞎了你的狗眼,這可是劉老爺的認旗,劉老爺護著的商隊都敢碰,你們全村都不想活了嗎?」

  這家商隊還真是沒跑過幾次陝豫,對沿途情形知曉不多,看到這場面後才找人打聽了下,然後知道了關於劉員外的一些傳聞,才明白為何敢聚眾搶劫的村子居然這麼「怯懦」。

  求助前做好了破產破家的準備,後來又覺賠本也算運氣好,沒曾想是個完璧歸趙的結局,但出門在外的商隊都有幾分謹慎,立刻拿出貨物的三成要送給顧澤等人,說是大恩重謝,也怕罪了更可怕的強豪,到時走不出這澠池縣,再三爭執推讓,顧澤收了十兩銀子算作本地人馬出動的耗費,然後叮囑這家商隊傳揚此事。

  有這樣的遭遇,不用顧澤叮囑,商隊也會到處宣揚,就算不刻意宣貫,這也是日常閒談的好談資,隨著這商隊繼續西行,路上越來越多的商隊知道這個事例,都知道這劉進發下認旗真的可以遮護平安,確確實實是一重保障,一傳十,十傳百,過來請認旗的也就越來越多。

  「我在回程路上撿了十一匹馬,三匹在縣城送人了,明日找人給顧澤那邊送五匹過去。」

  劉進笑著安排,認旗帶來的收入從來不是最要緊的,是商隊對劉家莊的認同,更是官道沿途勢力對劉家莊的服從,雖然在認旗界限外出的事,但顧澤的及時行動從小了說是鞏固認旗的信譽,從大了說則是維護劉進的威嚴。

  「也傳信給溪頭鎮和狂口渡那邊,下次再遇到不長眼碰認旗的,要殺人見血才行。」

  相比於商隊認旗的供不應求,私鹽認旗只是發出去了不到十面,主要是劉進控制範圍內的鹽商鹽販就那麼多,反而是外圍區域有知道劉進威名的坐商,都會過來請一面認旗,回去後未必掛起來,但有備無患。

  「員外不在這幾日,不少過路的江湖人過來投靠,自稱身上背著案子的,還有過來做門客的,有些是外縣外府來的,有些是本地的閒散,按照員外吩咐都打發走了,很多人就是來碰碰運氣,咱們不收也不糾纏,有八個人留下沒走,每日裡留在集市上打零工過活。」

  「不是探子?」

  「從澠池那邊找人過來試探過,也不作奸犯科,就老老實實幹活,但這幾個人里起碼有五個真有官司,也都是見過血的。」

  集市那邊是高賀顧著,他對江湖閒散自有一套觀察判斷的法子,劉進對這些江湖人士和牛鬼蛇神的投靠並不意外,這本就是各地士紳土豪的日常,本地人士做事總有這樣那樣的顧忌,外鄉人的膽量就大很多,沒有根底,查都沒有辦法查。

  所以各處士紳豪強都喜歡收納賓客,包庇流亡,可以做很多不方便去做、不能光明正大去做的事。

  「這些人我可以見,但你們也不要太過在意,別指望在這些人里有什麼能人異士,咱們依靠的還是你我這等良家子。」

  提到「良家子」,劉山沒什麼感覺,通善表情則有幾分微妙,只有高賀顯很高興。

  不過劉進這番話的道理,大家都能聽懂,別處要依靠外來人才能做隱秘事與殺伐見血,但在劉家莊這等事,莊內子弟人人爭先。

  等這幾件事說完,那邊通善和劉山又多點燃兩根燭火,屋中明亮許多,一旁高賀卻看糊塗,他知道劉家莊這邊做派都是儉省樸實,蠟燭昂貴,就是劉進和通善因為夜間議事多一些才用,但這次一下子點燃三根,就有些「奢侈」,高賀覺劉進搞不好會呵斥幾句。

  接下來就看到通善拿來兩本帳簿文冊,又熟門熟路的在劉進這邊取了筆墨紙硯,磨好墨之後就攤開帳簿一條條核對,高賀能看到這帳簿上字跡密集且不大,通善一條條念出來,開始是存糧、存鹽還有這些天銀錢進出,然後就是從溪頭鎮和狂口渡那邊的帳目和信息,再之後則是莊內各處的進度,住宅庫房院牆的修建進度和材料耗用,劉山除了不時補充細節外,還要把他這邊的各項進度一項項說明。

  除了日常的這些數目變化外,劉進臨走前交辦的各項事體這時候也要回復進度,劉進時不時的發問,兩人大都不需要去查詢就能回答,這裡面也有給高賀交辦的,高賀原以為自家記性好,等劉進回來能博個彩頭,沒曾想卻是這麼細密的核對回復。

  好在十幾天內沒發生太複雜的勾當,高賀能回答的很清晰,但高賀這茶棚還有探聽集市和莊內消息的職能,劉進問到這一些的時候,他開始還能回答,隨著劉進越問越細,漸漸就打磕絆了,居然還需要通善與劉山在那邊補充。

  如果是年輕人,滿臉沮喪之餘會暗暗心驚,一則覺在主家面前顯無能丟臉,二則覺自家被監視了,高賀這個年紀已經頗為老練,也知道此時反而沒把他當外人看待,只是尷尬的額頭見汗,其他還好,也知道了為何要多點燭火,不然看字寫字都不清楚。

  「高老哥,好記性不如爛筆頭,要緊事要記,小事也要記。」

  劉進叮囑幾句,高賀連忙鄭重領命,這十幾天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劉字認旗的名聲大噪和牛鬼蛇神的投靠都算不什麼事,反而是又有十幾戶人家從山上下來投奔更讓人在意。

  據他們自己所說,是山區偏遠村落的山民,自給自足習慣了,和外界交集也少,發現其他大寨子人都不見,沒辦法去交換補充物資,這才意識到不對云云,但這十幾戶里起碼三個人頗為精壯,帶著的兵器里還有弓箭。

  「問過山民出身的,說口音就是這片山裡的,做派也是山民那套,可看著都面生,胡山西他們幾個猜測,是不是許家血洗山寨的時候逃出來的,澠池那邊口音差不多的。」

  「找人盯著,空下來我去見見。」

  儘管和山寨山民打過不少交道,但山里情形對劉進來說還是黑箱一般,這種只能依靠詢問和猜測來判斷的總讓人心裡很沒底。

  好在十幾戶人家,在如今的劉家莊翻不起風浪,知曉了這段時日莊內發生的大事小情之後,劉進開始講述去洛陽和返回安平經歷的這些,夜襲鄒家殺人這個就略過不提。

  什麼雲溪先生讓劉進在他身故後遮護孟家,什麼要拿家中田產收入的三成作為代價,還要給一座孟津的店鋪,幾人都聽瞠目結舌,通善是讀書人出身,當然知道孟雲鯉的分量,高賀和劉山是安平土著,更知道孟家老爺是何等人物,這樣的士紳老爺然和劉進談判拉扯,還給了這麼多好處,簡直天方夜譚。

  可想到孟家還有個兒子在這邊做人質,似乎又不是員外編出來唬人的……

  雖然都是自己人,劉進有些約定還是沒有講,比如說在安平做官,約定的官職不大,引起的變動卻絕不會小,事成之前還是免生變故的好。

  但那幅字還是要展示的,在燈火下攤開,劉山看不出所以然,就連向來鎮定的通善,都和高賀一樣,湊近了一個個字仔細端詳,看完「肅清伏莽」四個大字,又去看孟雲鯉的落款和私印,唯恐漏掉細節。

  「明日裡就找人裱糊起來,就掛在員外堂屋這邊,最好還是刻在石碑上,就立在集市那邊。」

  「裝裱這個是應該的,刻在石碑上是不是太隆重了,剛才我也說了孟老先生估計挺不過今年去,到時那石碑還有什麼用。」

  「是官府和士紳給老爺的擔保,有這幾個字在,就沒有人把員外看成是土霸草莽,而是類似於士紳一等。」

  文人交際的分寸和邏輯,通善比大夥更懂一些,高賀明顯慢了拍,劉山就更加懵懂,只是牢牢記住幾個安排。

  等劉進說到安平縣衙與呂維中相談那些,通善、高賀和劉山反而沒有如何驚訝,與清貴數十年的孟雲鯉相比,呂家這位年輕進士在安平縣與河南府的影響就很有限了,通善和高賀還好,劉山明顯有那種「理應如此」的態度。

  「看來安平諸位士紳也知道員外是何等豪傑,願意平等對待。」

  通善感慨兩句,可說完後卻不知想起什麼,忍不住咳嗽了幾聲,大家早已知根知底,劉進知道通善還有下文。

  在眾人注視下,通善有些尷尬,還是無奈地解釋:

  「想起當日在少林時候,若是官員剛到任,或者與士紳起了爭執,寺里總要在登封周圍做些行俠仗義的勾當,接下來就一團和氣了。」

  高賀咳嗽了聲就捂住嘴低頭,劉山還在琢磨,劉進則是忍不住笑出聲,還點評兩句:

  「看來這天底下道理是一樣的。」

  眼見著蠟燭已經燃了一半,該說的都已經說完,劉山先行告退去莊內安排今晚的值夜相關,劉進則是翻看通善記錄的帳簿文冊,這時按照他的要求和格式做台帳,看了就能了解這些日子的基本情況。

  高賀是第二個告辭的,走到門前回頭看到劉進正在認真翻看,忍不住問了句:

  「員外如今日進斗金,卻還過這麼清苦,不知員外到底喜歡什麼,在下可以幫著操辦。」

  劉進抬頭微笑,用手拍著帳簿回答:

  「現在做的就是我喜歡的,每日裡習武管帳,練莊丁,做生意,營建房舍土圍,經營私鹽,管理集市,把地盤越擴越大,每一件事我都覺好玩,每天我都樂在其中。」

  高賀問完後就有些後悔,覺自家這逢迎搞不好會惹人厭惡,沒想到劉進乾脆利索的回答,雖然聽著有些不通又不懂,但又能感覺劉進回答很坦誠。

  「屬下失言了。」

  一時不知道如何開口,高賀頗為尷尬的告退,看高賀關上院門,劉進卻笑著對通善說了別的事:

  「這次在洛陽,那孟老先生以為你是我的軍師,覺你在少林寺讀經是讀書人出身,學了一身韜略出來的。」

  通善愣了下,隨即失笑,邊笑邊搖頭:

  「雲溪先生真是高看貧僧,好叫員外知道,行空有封信過來,還給員外和貧僧帶了些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