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被呂先生如此看重,我真有幾分惶恐,不知呂先生能不能做呂家的主?不知呂先生要我做什麼?」
既然呂維中說這麼直接,劉進的問題也沒有了禮數和分寸,聽張有德在那裡發急,拼命在那裡眼神示意,卻被孫安業在身後拽了下。
「能做主,我家太老爺只有秀才功名,我家老爺顯貴也就是這幾年,現在家大業大都是這幾年貼過來的,在下當初就是太老爺的學生,又是同宗同族,當日可沒想有今天這地步,就想著讀書種田,彼此幫扶,這一輩子也安生快活。」
呂維中看似回憶往事,但這就是論證為何「能做主」,從寒微時候一起過來的,這種信任最是牢靠,何況呂家中舉與中進士的時間都不長,還形成不了孟家那樣盤根錯節的宗族,呂維中就更可以說一不二。
「老爺去了京師,鄉里這些事都託付給在下,在下總讓老爺後顧無憂,雲溪先生身體不好,他立下的規矩也好不了多久,接下來,呂家就要立規矩了,且不說繼續做溫良士紳還是別的,我問員外一句,若員外撐著孟家,那呂家立的規矩還有用嗎?」
所謂「規矩」說的是安平士紳首領的規矩,先前孟雲鯉是安平士紳首領,他就有資格讓士紳與其共進退,那孟雲鯉一去,又是進士功名,又是正在京師做官的呂家自然就要取代孟家的位置。
「在下方才與員外所說,為何員外從洛陽回來就安然無憂,不必擔心什麼收尾,這套因果同樣適用於此,若員外這樣的人不是呂家盟友,呂家在安平如何立起規矩,我家或許不用刀,可刀柄也不能握在別家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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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進恍然,張有德和孫安業同樣恍然,方才說洛陽,說官府衙門行事規矩,其實也是說武夫在這套框架里的界限,同樣的,即便是在這套界限內行事,劉進也可以讓安平縣諸位士紳極其難受,甚至有威脅和危險。
「雲溪先生瞧不起武夫,那是當年官軍東征西討,什麼倭寇套寇什麼南蠻都被誅滅,天下無人敢妄動幾分,他當然可以講王法規矩,可如今淮鹽河東鹽相爭就要僱傭匪類互相廝殺,咱們安平縣更出了員外這樣的豪傑,老規矩不管用了。」
「呂先生看真是明白,想來讀過不少書。」
「在下當初也是要去考功名的,奈何沒這個運氣,遇考則病,幾次下來也就想明白了,員外可別瞧不起安平衙門裡當差的,在下也好,大年也好,還有安業這邊,可都是正經讀過書的,只是考不上、考不起和不能考罷了。」
或者考試生病,或者貧苦沒有餘力,或者礙於世代當差身份局限,劉進知道他具體說誰,張有德只在那裡扭頭咳嗽,呂維中話里沒提他,一時間頗有幾分尷尬窘迫。
「既然呂先生如此坦誠,呂家若有刀兵相關,盡可以向劉某求援,劉某也不會為害呂家。」
「一年至少千把兩的進項,只換員外一個遮護嗎?」
「不瞞呂先生,安平全縣鹽業本就是劉某,現在不是的,將來劉某會一一拿到,呂先生今日所說,不過早些時候而已,若想讓劉某做更多,那這還不夠。」
呂維中悠然發問,劉進認真回答,這回答讓屋中諸人都愣了下,呂維中卻直接笑了,先搖頭又點頭,然後站起抱拳:
「員外是個爽快人,那我家鹽業的事就先說定了,在下會派人去貴處交割,也請員外重諾守信,他日呂家若是出價,員外可不要不接,你們二位先陪著員外小坐,我還要去忙。」
呂書辦站起後敲定幾句,又囑咐兩位同僚下屬,就和劉進告辭離開,跨出門卻又轉身,指著張有德:
「員外今後有事,可以讓有德去找我,有些小事,我也會讓有德傳話給員外。」
等呂維中出了門,張有德長出了口氣,擦擦臉上汗水就準備坐下,屁股才沾到椅子又慌忙站起看向劉進,劉進無奈苦笑:
「張兄坐下就好,你我之間沒那麼多講究。」
孫安業倒是自然不少,坐下時候還忍不住笑著調侃:
「孟兄沒和員外一起回安平真是犯了大錯,來日知曉此時詳談,怕不是悔恨莫及。」
「員外剛才對呂爺太不客氣了,就算事情不成,也不用這麼頂的,如今呂家勢大已然要把整個安平管起來了,你這麼頂可沒什麼好處。」
和孫安業的調笑不同,張有德落座之後反而很擔心,劉進忍不住搖頭,但還是解釋:
「那不是不客氣,定約後反而要劃清細分,那麼多銀子可不是白拿的,我這刀槍也不是隨便用的。」
相比於孫安業的旁觀者清,張有德這種惶恐失措反而是更親近的表現,又是怕被連累,又是關心則亂,明顯把自己當成和劉進一體了。
「孟家給我這個墨寶,勞煩二位多多宣揚。」
「員外剛和呂家聊定,還是去說孟家,會不會有些不妥。」
「等二位去說孟家贈我題字的時候,呂書辦也會說和我定約了。」
劉進囑咐幾句就告辭離開,他進城來衙門本就是為了宣揚和孟家訂立的關係,卻沒想到呂家主動找上門來,可細想因果也是意料外情理中的結果,安平士紳也不是鐵板一塊,即將退出士紳行列的孟家,和馬上就要成為安平士紳首領的呂家,立場和糾纏頗為微妙。
從值房向衙門外走的這短短路程,比進來時還要誇張,文吏差役們都看到了呂書辦與劉進相談甚歡,衙門裡真正說話管用的都這般態度,大家還有什麼可矜持的,一見劉進出來,眾人都熱絡的拱手招呼。
劉進少不拱手回應,這回應還讓更多人直接湊過來「送行」,少不還要自報家門,不管是世代當差的差役,又或者其他士紳安排過來的,都擁擠向前。
「各位若有閒暇,請多去劉家莊那邊做客,劉某必定盛情款待!」
就這麼一路到衙門外,把外面值守的差人們都嚇了一跳,張有德和孫安業也顧不什麼分寸了,就那麼擁著劉進一直走到坐騎上面,這才算是清靜不少,那些圍著的其他人好歹知道在衙門正門前停住,畢竟剛接觸也不好沒底線的奉承,就這還站在那邊目送揮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上差來到。
劉進衝著送行的人群揮揮手,那邊又是熱情回應,讓還沒散去的閒漢們看差點下巴掉在地上,平日裡安平縣的那些「大爺」「老爺」們,對這位劉員外居然恭敬客氣到這個地步。
就在劉進要上馬的時候,孫安業猶豫了下,抱拳上前言語:
「員外,在下也想常去劉家莊那邊,也想有什麼要緊消息去給員外報信,奈何缺個腳力,請員外送我一匹馬,方便往來。」
張有德詫異的看過去,劉進卻笑了,看著孫安業詢問:
「想明白了?」
「學生想明白了,本來是先發,如今卻成了後道,自以為聰明實則是蠢笨,現下聰明人都已經打了樣,再不照做就是真蠢笨了。」
孫安業苦笑著作揖回答,劉進點點頭,走到那十幾匹馬里挑了一匹品相好的,牽過來交給孫安業,然後上馬後再次拱手致意,在一片送別聲中帶隊離開。
目送著劉進離開後,張有德轉向孫安業,帶著幾分感慨說道:
「原以為你想明白了,沒想到你今日裡才想明白。」
「讓張兄見笑,張兄這邊是運氣自己找上門的,想不要都不行,小弟這邊置身事外,看什麼總是隔著一層,看不明白,也就不敢決斷,好在也不晚。」
張有德倒是沒繼續詢問或者針對,今日裡很多事他需要消化和理解,但張有德覺心底有一點小火苗燃起,且這火苗越燒越旺,又讓人渾身發熱,又讓人心裡發慌。
牽著馬回到衙門門前,孫安業和值房同僚打個招呼,說要先回家安置馬匹,同僚隨口答應,卻有沒散去的其他人冷言冷語「這孫某臉皮厚實,老張那兩匹馬是員外送的,他倒好,直接舔著臉要,真丟咱們當差的臉」,類似言語不少。
孫安業只當沒聽到,和一同牽馬回家的張有德父子結伴離開,等走出一條街道後,沒等張有德安慰或者什麼,孫安業笑著自嘲:
「咱們當差的哪有什麼臉在,他們就算有孫某這厚臉皮,可也有和員外的情分在,這馬可不是什麼人都能討來的。」
張有德沒有理會身邊同伴的言語,他牽馬停在街道上,抬頭看看天,又回頭看看拐角處的衙門外牆,突然開口,語氣頗有猶疑:
「這二三十年,咱們安平都是士紳老爺們說的算,我認劉員外不到半年,老爺們就要和他結盟交好了,這世道怎麼變這麼快?」
「今後安平縣的老爺里,要有西邊劉老爺一位了。」
孫安業回了句,張本安聽懂了些又沒有全懂,只覺父親和孫安業神情都很複雜,明明各自了馬匹饋贈,應該歡欣喜悅才對。
劉進這邊眼見著城門在前方,卻聽到身後有人招呼「劉老爺」「劉員外」,聲音略有些耳熟,轉頭望過去,看到一人氣喘吁吁的追上來,居然還穿著一身長衫,當後隊的沙英把人攔住的時候,劉進突然想起這人是誰。
「放他過來見面,是老熟人了。」
招呼同伴放行,劉進也是翻身下馬等待,那人喘著氣走到跟前,深深彎腰作揖,可見禮的動作還沒做全就被劉進攙扶住,笑著問候:
「有些日子沒見杜叔了,近來可好。」
這人正是善平典當鋪的杜朝奉,劉進曾在這邊賣過墓葬明器,又打聽過永洛號和縣內士紳人家,杜朝奉氣還沒有喘勻,看劉進的眼神頗為複雜,只是嘆了口氣自嘲:
「在下真是有眼不識英雄,沒想到員外竟是這樣的豪傑,在下一直想去劉家莊看看,可卻有事耽擱到現在,連你父的葬禮都沒來及去,今日聽說員外進城,才特意趕過來問候。」
劉進也不會把杜朝奉這番話當真,無非是臨時說出來的場面言語,可提到父親劉虎還是對他有所觸動:
「我那莊子比從前可要熱鬧很多,集市上好東西不少,杜叔今後可以多去逛逛,去了可以直接找小侄安排。」
場面上的客氣話,劉進也會說,杜朝奉倒沒有糾纏不休,只是連聲答應:
「一定要去,一定要去,員外下次來也一定要賞光,在下備好酒席為員外接風洗塵。」
彼此都知道沒有什麼生意之外的交情,但劉進還記這份交際對杜朝奉就是大好,有這個由頭已經勝過別人許多,互相客氣幾句,劉進就上馬繼續回程,走出兩步在馬上回頭詢問:
「杜叔這生意是山西那邊的還是洛陽那邊的?」
「在下是汾州出身,善平典的大東主是洛陽的,生意也是洛陽。」
劉進沒有繼續詢問,只是在馬上拱手,繼續趕路。
從洛陽伏殺追兵之後,劉進這一路就在想著今後的布局,也清晰的意識到自家確實是「鄉野土霸」,手裡真正可信用的人手大都來自鄉間,最多是鎮子裡的,眼下已經到了要在縣城有所布置的時候,卻找不到幾個能用的本地人。
這才是特意要去縣衙顯擺孟家贈字的原因,呂家的拉攏和表態只是意外之喜,劉進也把張有德這個人再撿起來,這人進退失措,大多數時候總在縣裡聯絡不便,關係本來在自然變淡,可從洛陽回來後,張有德成了本就不多的選擇中最靠譜的那個。
呂維中的坦誠和示好只是呂家的態度,即便會盡心幫忙,那也只是呂家,劉進需要的是自家人,眼前看張有德算上,孫安業這次索要馬匹是個表態,可一直若即若離的故作高深,能不能用還看將來,至於這追出來的杜朝奉最多是生意上多條路,其他都不好說。
這次特意進城還有個目的,就是了解安平士紳的具體細節,本來可以向同行的孟大年多請教,可這次去洛陽就要見孟家家主孟雲鯉,劉進不會提前給孟家漏太多底細,與孟雲鯉對談時候又是在討價還價打機鋒,更顧不上那麼多。
和孟家約定後,劉進終於對自家在安平縣的塊頭,有了相對清晰的判斷,原本覺還早還遠的那些信息就有必要詳細了解,但和呂維中談的時候也不好多問,直到一路送出來,劉進才從張有德和孫安業這邊問出了不少,雖然這邊走邊問看在別人眼裡就是交情深厚,談笑風生之類。
原來是大李,小李,溫家,呂家四家舉人功名,孟家,易家,郭家是進士功名,易家全家都在洛陽城內居住,在安平的族親也不多,且易家有進士功名的家主老爺去年去世,雖然家中有子侄中舉,可已經不把自己當安平人看,在這邊產業只是收租吃息,族親宗親本就不多,且大都跟去了洛陽,全家上下已經不怎麼在意安平這邊。
郭家則是另一種,郭家考中進士那人當日在安平算是小戶人家,中舉後在本地沒經營太久就中了進士,然後去南直隸那邊做官,在任上原配夫人病死,在本地續弦,但岳家頗有勢力,這位續弦後就漸漸依託岳家,在當地紮根下來,安平這邊的田莊成了郭家宗親代為經營,每年都將收入走水路送到南直隸那邊。
「他家在安平體面的時候太短,又在外鄉扎了根,所以這些郭家親戚沒什麼規矩,每年田裡入息能送到那邊三成就不錯,幾年下來,關係也就淡了.……」
呂家不必說,新晉進士且前途遠大,那溫家的舉人一直體弱多病,據說是鄉試考了三次耗盡心血,中舉之後都不敢繼續考了,生怕死在半路上,但也已經傷到元氣,據說一年到頭大半年躺在床上,吃藥和吃飯一樣多。
大李家和小李家卻是同族,但彼此間鬧不可開交,據說是祖父輩因為分家撕破了臉,一家中舉後對另一家打壓的很厲害,結果另一家中舉後鬧更加不堪。
「這兩家是咱們安平最不斯文的,如果不是孟家壓著,早就火併見血了,大李小李不僅對著幹,還都覺分配不公,連雲溪先生那樣的好脾氣都敲打過他們。」
原本劉進以為,士紳就是士紳,是彼此幫扶共同對外的一個整體,可去洛陽見了孟雲鯉,發現孟雲鯉擔心自己死後,孟家不是士紳要遭遇的虎狼環伺,回安平遇見呂維中,知道新起的進士呂家也在防備其他家,也在準備孟雲鯉去後的變化。
現在更知道其他幾家各有不同,有的真是本地豪紳,有的則是拉大旗做虎皮,有的也是紙糊的樣子,只是不不守著孟雲鯉定下的規矩,看起來一團和氣,共同把持安平縣,這套體面和氣就要維持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