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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直率的拉攏

  到了張家宅院外面,兩名帶路差役殷勤地上前叫門,卻是張有德大兒子出來開的門,見到門前街道上十幾匹馬擁擠,不遠處又有好多人跟著看熱鬧,猝不及防之下,本能的就要關門,好在還認馬上的劉進,定了定神連忙出來見禮。

  「見過叔父,我爹去衙門當值去了。」

  「張本安,和我一起去衙門找你爹。」

  別看張有德大兒子張本安和劉進差不多年紀,見面卻要恭敬執晚輩禮,劉進在馬上笑著回應,真就和親近長輩對待晚輩那樣吩咐安排,雖然沒見過幾次面,可張本安自然知道這劉進叔父和自家的關係,連忙答應下來,只是要回去打個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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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本安出院子的時候,張有德的婆娘也跟著出來,在門前給劉進見禮,還邀請劉進等下來家裡吃飯,劉進也下馬客氣幾句,旁觀眾人看到後都有判斷,張差官果然與劉員外關係親厚,這完全是自家親戚上門的意思。

  「可會騎馬?」

  路上劉進隨便問了句,張本安連忙搖頭,張有德這個兒子沒有張有德那身市儈算計,反倒頗為木訥老實,更不見這等世代當差人家的油滑狡黠,劉進倒是知道原因,安平城被士紳把持至少二十年,世代當差的人家都被壓制,為了子弟不招惹禍端,都是按照良民百姓孩子那樣管教的。

  張有德住處距離縣衙不遠,等靠近縣衙正門的時候,登聞鼓邊上幾個正在閒聊的差人都嚇不知所措,要不是給劉進帶路的那兩人打招呼,只怕要跑進衙門裡關上大門,且不說那十幾匹馬在街道上就聲勢浩大,跟著看熱鬧的百姓閒漢也過百了,乍看起來就是大隊人馬壓迫過來,下意識就覺要出亂子。

  看到張有德的兒子和守城門的差役,又聽了劉進劉員外的通報,這才放下心來,堆起笑容過來迎接,對於縣衙的絕大多數文吏差人來說,劉員外的名號如雷貫耳,可見過真人的卻沒幾個,這次看到都是好和奉承交雜。

  劉進做足了本地強豪的姿態,把從追擊隊伍繳獲的散碎錢財拿出來些,給了守城門處那兩位差人不少,又分了些給了衙門這邊的皂班差役,人人稱讚員外爺慷慨,劉進還專門詢問帶路開路那兩位差人的姓名,這更讓人眉開眼笑,至於張本安直接進了衙門通傳找人。

  自家坐騎和繳獲馬匹就放在衙門正門前交給差人們照看,還給了富裕許多的草料錢,差役們喜笑顏開地接過,跟著來的閒漢們遠遠看到都在感慨:「劉員外真是豪闊,這一路上都在撒賞錢。」

  也就是這個當口,張有德父子已經來到,後面還跟著孫安業,這三位到了門前,也被這十幾匹馬和喧鬧的場面嚇了一跳。

  「員外這是從洛陽販馬回來?」

  孫安業與劉進其實比張有德要遠不少,可他和劉進相處的倒是自在些,劉進笑著拱手:

  「路上運氣好,撿了些好馬。」

  「那員外這運氣真的好,撿到的馬匹居然連馬鞍韁繩都配齊了。」

  孫安業打趣,劉進哈哈大笑,張有德插不上話已經有幾分侷促,劉進收了笑聲,直接指著兩匹馬對張家父子說道:

  「這兩匹馬送與張兄父子,置辦馬廄和草料的錢都是我來出,張兄和賢侄可快些學會騎馬,這樣咱們交際見面也方便,免一來一回幾天幾夜。」

  這突然的饋贈不光嚇到張家父子,連孫安業都是愣住,河南馬價高昂,養馬的日常耗費更是不少,雖說出入騎馬是富貴人家的體面勾當,可買起養起的都少,想不到劉進說送就送了,連後續養馬的費用也一併承擔。

  「太貴重了,這如何當起。」

  「自家人不說兩家話,我在這城內就張兄一個親近的,送兩匹馬算什麼,也是為咱們見面方便的。」

  劉進說很大方,張有德很是惶恐的連連謝過,孫安業頗為羨慕的看向衙門外的十幾匹馬,張本安到底是年輕,此刻滿臉都是興奮期待。

  「張兄,去你值房那邊說話,我帶了好東西給你看。」

  「不能讓員外再破費了,前幾日員外的人回程路過已經給我家送了不少洛陽特產,實在太破費了。」

  張有德有點被嚇到了,連連推拒,劉進搖了搖頭,倒是孫安業看出些什麼,笑著勸兩句:

  「有德老哥,總不能讓員外在門前這麼站著,請到裡面好歹坐下喝杯茶。」

  話說到這個地步,張有德看看劉進,又看向孫安業,總算反應過來,連忙乾笑著請劉進入內喝茶閒談,劉進笑著答應,轉身從坐騎褡褳里取出一個紙卷,一起走入了衙門。

  外面跟著看熱鬧的閒漢此刻要麼散去,要麼被差役們趕走,不過這衙門內部看熱鬧的同樣不少,方才外面喧嚷早就驚動了縣衙內部,打聽後也知道是最近威名赫赫的劉員外來訪,很多沒見過的都想看看是什麼模樣。

  三班六房在衙門裡的文吏差人們有意無意都出來閒逛,藉機觀瞧,就連知縣老爺的長隨和師爺都恰好出來「辦差」,只是這麼看也就是認個長相,看到劉進身材高大,在官衙中絲毫不見怯場,談笑風生,確實符合印象里的強豪模樣,除此之外倒也看不出別的。

  但劉進送馬的時候附近還有差人忙碌,劉進又做張揚,這消息同樣很快傳進了衙門,隨意送出兩匹馬,連馬廄草料什麼的全都包了,這樣的大方可比什麼強豪氣質更惹眾人在意,劉進環顧四周的時候,假裝閒逛的文吏差人和他眼神對上,都是笑著點頭致意,劉進也是客氣回應。

  結果短短几十步路,劉進的點頭致意就一直沒停,最後索性拱手抱拳左右示意,文吏差人們也都回應,張有德下意識加快了腳步,孫安業則是若有所思。

  「上次來倉促,沒有和呂書辦多聊幾句,勞煩孫兄幫忙去請一下,一起看看劉某從洛陽帶回來的好東西。」

  孫安業瞥了張有德一眼,笑著答應後出去了,劉進有些放鬆的靠在椅背上,悠然開口:

  「張兄,你可知道,謝寶在我那裡想要私下吞些好處,被我抓住後狠狠抽了幾鞭子。」

  剛要說話的張有德聽到這個,嚇立刻從椅子上蹦起來,惱怒著怒喝:

  「這個貪占便宜的殺才,當初就是為了那點小生意,耽誤了多少事,連員外的便宜他都敢占,真是不知道死活,員外該怎麼教訓就怎麼教訓,打死勿論,收拾完了就攆回來,在下還有更多收拾等著他!」

  張有德已然氣急敗壞,說這些話的時候都咬牙切齒。

  「謝寶這人在採買上確實是一把好手,有他在那邊張羅,莊子上各項營建進度都快了許多,抽完他鞭子之後,我就攆著他回去幹活了。」

  到這時候,張有德已經不知道怎麼接話,原以為劉進在告狀,沒曾想又誇了幾句。

  劉進放鬆地看向不知所措的張有德:

  「張兄,你我是自家人,咱們認識早,彼此間多有來往幫忙,你的徒弟,你的舅子,都在我那邊做事,你我這樣的不是自家人,什麼是自家人?」

  話說到這裡,張有德才有些回過味來,遲疑了下,才緩緩坐回,臉上浮現苦笑:

  「不瞞員外說,在下也想和員外做自家人,看這陰差陽錯的,只讓員外見了笑話。」

  「今後我在這城裡的產業,又不好安排莊丁帶刀過來看守,還是要找信過的自家人盯著,到時少不辛苦老哥。」

  張有德有些反應不過來,坐在那裡只是點頭,又過了會兒,想要說話,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來,末了嘆了口氣:

  「就算員外不笑話,在下自己家都覺自家可笑,在下不知道積了什麼德,居然能遇到員外這等人。」

  當劉進和孟大年打交道多起來之後,張有德事實上已經被疏遠了,之所以要特意強調,是雙方確有互信的立場,且張有德更需要劉進支撐,多一個可信用的人,總比少一個強。

  劉進所能想到的,張有德也能意識到,方才這幾句看似閒談,卻解開了張有德的忐忑和心結,剛想要繼續說話,外面卻有腳步聲響起。

  呂維中先進了門,孫安業跟在後面。

  劉進和張有德都是站起,按照禮數規矩,應該是劉進先拱手見禮,沒曾想,呂維中先客氣地拱手,微笑著說道:

  「員外此去洛陽辛苦。」

  他這態度,讓張有德和孫安業都有些發愣,文吏和文吏是不一樣的,在冊正編和在冊正編也是不一樣的,呂維中背後是正在迅速崛起的呂家,他已經是安平縣衙公認的吏員官差首領,可現在差不多是將劉進放到平等偏上的位置交際了,按照他們判斷,應當是兄長對小弟那種才對。

  就連劉進都有些沒料到,上次匆匆相見,呂維中客氣帶著疏離,還是有居高臨下的意味在,雖然表達了對劉進的欣賞和親近,但內里還是給你個面子的意味,可現在已經把自己的位置放低了。

  呂維中舉止自然,好像一直都是這般態度,見禮後笑著詢問:

  「聽說劉員外從洛陽帶回一件好東西,還特意喊我等過來看,不知道是何種寶貝?」

  劉進笑著將墨卷在桌上攤開,正是臨行前孟雲鯉委託長隨送的那幅字。

  「『肅清伏莽』,居然是雲溪先生親筆,這確實是難,這五年間雲溪先生可輕易不外贈墨寶了。」

  呂維中和孫安業是能看懂這幅字的意義,張有德就懂沒那麼多,孫安業和他解釋了幾句,立刻也是動容。

  「員外這次洛陽可沒白去啊!」

  呂維中感慨一句,他看了看孫安業和張有德,臉上笑容卻有些微妙,沉吟片刻開口:

  「員外,安平各家都知道雲溪先生燈枯油盡了,雲溪先生若去,孟家主家子弟還能借遺澤有個富足體面,其他的可什麼都顧不上,不知員外求到這幅字花費多少功夫,只可惜不長久啊!」

  張有德和孫安業對視一眼,神情都有掩飾不住的愕然,卻不敢說話,劉進也覺怪,進來時特意放低了姿態,可這言語卻帶著刺,劉進回答的很坦誠:

  「不瞞呂先生講,我去洛陽是孟老爺約我去,這幅字也是孟老爺主動贈與我,某倒是沒想什麼長久,只是覺孟老爺這等人物都如此看重劉某,孟老爺又是進士,又做過吏部文選司的郎中,這等出色的人物都看重劉某,還相約贈字,想來劉某必有讓人看重之處,將這墨寶展示給呂先生看,是想借幾位替某傳揚一二,讓縣裡各家都知道劉某連孟老爺這等人物都是看重的。」

  呂維中開始臉上帶著笑,等劉進說完,則浮現出驚訝,然後又是發自內心的笑,雙手輕輕一拍:

  「員外說好,員外不光是武勇無雙,這捷才更勝過許多讀書人,員外說沒差,雲溪先生這等豫西人傑都看重員外,自然不會差了,員外,我家家主金榜題名後已然留京觀政,來日前程不會遜於雲溪先生,而我家老爺今年才剛過三十,前途不可限量,我們呂家也可以看重員外,能給員外的肯定更多。」

  張有德和孫安業又是對視,又是無言,眼前這交談轉折太讓他們意想不到。

  「劉某何德何能,能被貴家看重?劉某上次見呂先生不過是幾日前,怎麼今日裡卻又這般?」

  「孟家能看重員外,無非就是孟大年湊巧去了員外莊上,後來又多跑了幾次,趕上雲溪先生回鄉,或許他老人家聽到孟大年講述後有所考量,我這邊為何如此,倒也不瞞員外,我家老爺留在京師後,呂家就在洛陽宅邸那邊設了快馬傳信,老爺若在京師那邊有信來,會快馬加急送到安平,如沒有老爺的信,就會把洛陽這幾日的大事小情抄錄送到安平,洛陽城夜裡那樁兇案沒怎麼驚擾民間,可府衙縣衙盡人皆知,抄錄之人自然不會漏下。」

  劉進眯起眼睛,語氣輕鬆地替對方說了下去:

  「洛陽那邊沒幾個人知道,可咱們安平卻有幾個人知道,自然能聯繫到一起。」

  「員外雖有大才,卻不知曉衙門斷案的規矩,這等案子若沒有當場擒獲,若沒有鐵證如山,就只有屈打成招這一條路了,員外都已經回到安平,那這案子就和員外再無一絲關係,除非眾人指認員外,那就只能府衙和縣衙會同抓捕,我也問員外,府衙和縣衙的馬步差人湊齊過去,員外會束手就擒嗎?」

  邊上兩人都聽呆了,能聽出是什麼不了的勾當,卻不知究竟。

  「員外要麼糾集民壯火併了官差,要麼直接上山躲起來,那衙門知道不知道這個結果?就算老爺們不知,我們下面辦差的肯定知道,也會告訴老爺知道,那就剩下一條路了,請動官軍會剿。」

  張有德和孫安業愈發不敢言語,甚至都覺此時不該在場,寧可什麼都沒聽到才好。

  「可官兵會剿,那就牽扯到造反作亂,從上到下都要背上干係,這官就別想做長久了,更別說府縣衙門連同士紳非到萬不已,絕不會讓官兵下鄉清剿,到時候抓賊結案是衙門的事,可地方上被血洗劫掠可是自家的事,更別說年底上繳賦稅缺額太大,罪過更重。」

  呂維中滔滔不絕,末了笑著問劉進:

  「員外你說,若是當時抓不到,事後還有的抓嗎?接下來無非是上上下下把他含糊過去,若是京師那邊逼緊,少不找個替罪羊屈打成招。」

  這番話劉進聽明白,呂維中想表達的是知道了也無妨,事已至此,已經沒有什麼風險。

  「員外若能想到方才在下所說那些才去做的,那是心有韜略,若員外沒有想到就去做了,只能說是悍勇無雙。」

  「想不那麼細,但也不是腦子一熱。」

  劉進的誠懇回答讓呂維中頗為驚訝,一是沒有故作自謙實為洋洋意,二是沒有懵懂失措完全不知,說明真的事先考慮到了。

  呂維中在座位上先對劉進欠身拱手,做個表示敬意的姿態,又故作平常的對張有德和孫安業提起:

  「過些日子,府衙或許會有協查的公文來到,就在五日前,來過咱們縣衙的那個鹽倉鄒某在洛陽家裡被殺了,不知是何人所為……」

  一開始,張有德和孫安業對這番話茫然不解,心說沒頭沒腦地突然提起做甚,隨即反應過來。

  儘管都是成年人,卻都失態地倒吸了口涼氣,面無血色地看向劉進,看過去又不敢注視,就急忙扭頭,弄舉止失措。

  呂維中不用點破,當日這鄒大使來到縣衙,然後又怎麼狼狽離開,事後洛陽城府衙那邊又怎麼給通風報信,還有這些日子劉進在何處,方方面面聯繫起來,就很容易出那個顯而易見的結論。

  到這個時候,兩人才知道剛剛那些摸不著頭腦的言論到底在說什麼,竟然這等膽大包天!可最初的震驚一過,卻又琢磨呂書辦最後那幾句話,那突如其來的震驚和惶恐立刻消散。孫安業最先鎮定過來,對著劉進抱拳,開口想要說話,卻不知道說什麼好,末了只是兩句:

  「佩服,佩服。」

  張有德欲言又止,最後倒是沒說話,卻與有榮焉地挺直了腰板。

  「看到洛陽傳回的消息,在下就想,員外若是從洛陽城回來,孟家能給的呂家也可以給,若是回不來,那就不必提了。」

  「呂書辦太看重劉某了,孟老爺身體不好,家中子弟又沒有舉人功名,這才用著劉某,呂家正是興盛的時候,與劉某這樣的武夫勾連,豈不是有損家名。」

  「員外倒是看明白,卻不知咱們安平諸位士紳都被孟老爺教太好,家家講究王法規矩,是讀書門第,溫良士紳,家丁行事霸道些也要說教,這也沒什麼不好,雲溪先生德高望重,清貴足以遮護鄉里,大家在這規矩下是了便宜的,可如今他老人家時日無多,我家家主又遠在京師做官,又有心不平、吃不飽的,其他州縣該有的豪強土霸,咱們安平也該有。」

  兩人越說越是直接,這話若是被外人聽到,那都是結結實實的罪冒犯。

  在王法規矩下,體面斯文的吃干抹淨當然人人願意,可如今遮護這一切的人即將老去,新人看起來要在外面做官很久,或許呂書辦這樣的明眼人預感到變化將至,要提前加以布置,或許接到洛陽快馬急遞來的日常消息後,就意識到劉進是個不錯的選擇。

  孟雲鯉意識到了自己故去之後會有的變化,還有不敢和劉進明說的大顧慮,就不知道呂書辦這邊有無「不可告人」的秘密,還是僅僅想到今後沒辦法靠著功名和勢力溫文爾雅的坐地盤剝,所以需要劉進這等強豪協助。

  劉進心思急轉,這時能斷定呂維中這等精明吏員挑明隱晦不是為了要挾,反而是坦誠相待,共有秘密,拉近彼此關係的意思,只是過於直白又太過含糊,撇開這些彎彎繞繞,自家拿著孟雲鯉的墨寶過來彰顯,對方直白急切的拉近關係,倒是不約而同的互相奔赴。

  但劉進本只是給安平縣衙吏員差役們看,順便通過他們傳遞到各家士紳那邊,用孟家的接納來讓其他士紳重新修正自己的態度,卻沒想到勢頭最盛,前途遠大,最不需要和自家勾連的呂家卻這般主動。

  「我家老爺前途遠大,家裡很多事都不能沾,牽扯到鹽業的都要撇開去,可呂家上下這麼多人,也不願意去吃那貴了許多的鹽,員外既然做這個生意,可願意承接下來?」

  確實是直截了當,呂家起碼掌握全縣五分之一田地,還是安平東邊人煙繁茂的區域,呂維中拿出來的誠意當真十足,這是能讓劉進私鹽生意翻倍的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