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都是六七歲上下的年紀,手腳都被綁著,嘴也堵上,各個哭的眼圈紅腫,劉進沖入的時候,都嚇拼命後縮。
劉進沒顧上安撫和解綁,只是對孩子們笑了下,轉身出了房間,快步向著後屋走去,後屋沒看到人又去把院子的後門打開,將守在那邊的同伴放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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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排人對宅院仔細搜撿,以及繼續緊盯放哨,劉進這才去把那幾個孩子解了綁,然後就被孩童們的嚎啕大哭弄頭疼,想要安撫下來根本不可能。
「放對殺賊都比這個輕省。」
劉進很快放棄安撫,走出院子招呼那些正等待的苦主和親朋過來,兩家苦主和跟著來的一干人此時都是忐忑惶恐,本來以為抓到救命的稻草,可從見面到現在處處讓人摸不到頭腦,且隨著天逐漸黑下來,大夥甚至都有些怕了。
所有的忐忑不安在看到孩子都煙消雲散,父母親人摟著走失的孩童嚎啕大哭,不知道是習慣了還是怎麼,劉進覺這種喧鬧聲音並不刺耳頭疼,那重聚的兩家還沒有宣洩完就被親朋提醒,忙不迭的又朝著劉進磕頭感謝。
「各位先別急著回去,怕家裡人擔心的可以安排人回去報信,咱們今天就要把這拐子窩連根拔起,不然還會禍害更多的鄉親,來之前咱們可說好了,大夥要聽我的!」
沒見到孩子前,肯定心存疑慮,但看到自家孩子被救回來後,劉進這安排就是金口玉言,當即大夥就轟然答應,那兩個不知道來歷的孩子也有婦人上前安慰安撫,跟著來的選了幾個人回去報信,劉進也安排沙英去客棧那邊打個招呼。
至於被抓的那三男一女,就被丟在後院,不光孩子父母動手,跟著來的也是忍不住,不過打個兩三下就被攔了下來,大夥對拐子都是痛恨至極,不管的話直接就被活活打死在那邊。
接下來的拷問倒是簡單,且不說這幾個拐子的骨頭不硬,想要硬氣的用鐵骨朵敲碎後立刻就軟了,哭喊著知無不言,拐來的孩童在這個宅院裡只是暫時放置,然後裝在箱籠里送到南關碼頭那邊的船上,據說會運到清江浦那邊發賣,還說什麼洛陽和開封這等大城百姓的孩子在南邊能賣出好價錢.……
報出的那位「虎爺」,真名叫許聰,是南關一位江湖強豪,幾個月前來到此處,帶著些亡命徒火併了原來的一位人物,開始把持洛陽南關的江湖勾當,說是這人口販賣的生意也是他張羅起來的,據說背景深厚,官差都要給幾分面子。
還說洛陽城內城外,除了臨時過路作案的,就是他們和城東兩伙,城東那邊是專盯著女眷下手的,是另一個路數,他們這邊則是輪流去幾個地方下手,然後團伙內幾人輪班,某處手後就會挪到另一處,一來苦主沒辦法找尋,二來不至於讓太多人認。
不過若有人出手攔阻或者見義勇為,若沒有官差身份,那就一定要報復教訓,以儆效尤,那次劉進出手太過狠辣,讓他們沒有反應過來,事後就一直在南關集市上找人,找到後就準備讓那「虎爺」出手教訓,還真被他們遇到了,只是還沒去找那虎爺,就把真老虎引了過來。
等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過去通報平安的人回來了,去了幾個回來幾十個,沒找回來大家避而遠之,孩子找回來了那又不一樣,好在劉進早就對人多湊熱鬧有所準備,讓人遠遠去迎接,帶著兜了個大圈子從後院進來,而且不然點燃太多燈火。
客棧也派了人來,兩個夥計挑著籮筐來到,籮筐里是熱氣騰騰的蒸餅和醃菜,夥計還特意去看了被救回來的孩童,看後都是笑開了花。
或許一直沒被人發現,又或許一直被南關強豪庇護,夜深回返的幾個拐子也沒有如何警惕,差不多要拍響院門的時候才意識到不對,還沒等他們轉身,包抄的人就已經在他們身後了。
這伙拐子也不是每晚都有收穫,在被敲碎幾根骨頭後,確認了外面再沒有同夥,也確認了認出劉進那人,準備明日一早帶著虎爺的手下去客棧那邊堵劉進,還提到像客棧這樣的大商家他們也有所顧忌。
鬧哄哄一夜,孩子和父母們驟然放鬆下來很快入睡,劉進和同伴輪班休息,其他人鬧哄哄一夜,臨到天亮前才撐不住歇了會,畢竟平民百姓,參與這等熱鬧事的機會一輩子都難碰到。
東邊天色泛白,劉進可不管大夥是不是疲憊渴睡,把所有人都招呼起來,把被打碎了骨頭的拐子們丟在車上,四個孩子則是被抱著背著,百十號人聲勢浩大回返客棧。
這時候早起的人已經不少,看到這一大堆人又都是百姓模樣,好好事的就上前詢問,回程時也沒有人管束,跟著湊熱鬧的一干人都興高采烈的描述,聽到是造孽幾個月的拐子們被抓住了,原本隨口詢問的路人也跟著興奮起來。
等回到客棧那邊的時候,隊伍足有幾百號人,且還不住的有人趕過來,那客棧掌故被這偌大的聲勢嚇了一跳,雖然夥計們興奮的出去張望,他卻頭疼這麼多人客棧容納不下。
好在劉進不急著進客棧,就在客棧正門對著的路上停下,讓最開始跟著苦主去的人維持秩序,又讓客棧送出來粥飯給孩子們吃,然後讓客棧掌柜安排人入城報官。
客棧掌柜也是熟悉市面規矩的精明人,昨日下午本以為是年少豪客任俠妄為,卻沒想到居然真救了孩子出來,甚至還多救了兩個,現在要做的就是多多配合,對客棧來說,眼前這越來越多的人群只會讓客棧增光添彩,卻沒有麻煩,立刻安排人進城報官,還按照劉進的安排去城東那邊吆喝,因為另外兩個孩子說家在東關。
至於那幾名拐子,不管是跪著還是癱著,捆緊後就那麼擺在河岸邊,被劉進手下看守,雖說看守可也看的不嚴,路人想要動手的總能打中幾下,眼見著拐子傷勢越打越重,這才站起身攔在前面。
一傳十,十傳百,過來的人越來越多,看熱鬧的確實不少,可也有哭天搶地過來的其他受害家庭,看到剩下兩個孩子不是自家的,當場崩潰的有之,想上去把人打死的也有,按照拐子們的招供,接運拐賣孩子的商船大概半月來一次,之前被拐的孩童現在已經送去外省,相隔州府對平民百姓來說已經艱難,送到外省去基本上就是此生再難相見。
自稱家在東關的孩童父母和城內縣衙捕快差不多前後腳來到,只是兩個孩童卻來了五家人,看到後又是幾家歡喜幾家愁,看讓人心碎唏噓。
洛陽縣衙來了十幾個人,其中三位穿著官差袍服,自報名號是縣衙捕快,其餘都是臨時徵調幫忙的民壯,看到客棧外到河岸邊擁擠的人群就有些畏縮,擠進人群看到那幾個渾身是傷的拐子後臉色卻有幾分為難,只是不管心中怎麼想,此刻群情鼎沸之下,也不敢觸犯眾怒。
「幾位差官,劉某是安平縣人,這次來洛陽是拜訪同鄉孟老爺,就是住在城內的雲溪先生家,在城外遇到這惡賊拐賣孩童,就和這邊的諸位鄉親一起出手將惡賊拿下,共有四名孩童獲救,請幾位將惡賊帶回衙門。」
為首那捕快乾笑了聲,卻不接話,另外兩人也是左顧右盼,一人瞅個空子居然擠出人群,這時候東關兩家找到孩子的苦主也抱著孩子過來給劉進磕頭,先前找到的兩家祖父母也到了這邊,同樣湊過來大禮拜謝,劉進連忙上前攙扶,周圍不住的有人喝彩叫好。
等把人攙扶起來後,客棧掌柜卻擠了進來,還特意湊到劉進身邊耳語兩句,「.……他們背後那許聰有靠山,又和衙門裡有勾連,這麼多賊都帶回去,反倒容易把水攪渾,他們只想帶回去一個,到時候苦主跟著去告,反而容易做實.……」
大約就是會欺負苦主沒辦法確認誰是拐了自家孩子的賊,然後抓著這個含糊翻案或者走人情,捕快特意讓客棧掌柜來提醒,想必有過類似的例子,這捕快和客棧掌柜應該有些矯情,不然也不會做這個提醒。
如果劉進真是那種偶遇此事的訪客,對官差的建議還真會感到為難,畢竟順手抓賊的良善客商遇到官差不願意處置的情形確實無計可施,劉進則是借著回客棧喝水的由頭離開了片刻,等回來後,劉進幾人就擋在了那位躺在炕上被打翻的賊人身邊。
「天殺的拐子,我家孩子再也回不來了!」
「打死這些畜生,讓他們不能再拐孩子!」
「官府肯定護著這些賊,讓他們帶走肯定會放出來,他們一直就不管!」
人群中響起哭喊和怒喝,那官差來了沒有及時帶人走本就惹其他人疑慮,現在有人這麼喊,眾人情緒立刻被徹底點燃,再加上劉進的人不攔著,圍著的百姓們怒吼著衝上去拳腳交加,昨夜拿著的棍棒之類此時也是用上。
沒被擋住的那幾個賊開始還能發出慘叫求饒,片刻之後就無聲無息,對他們這樣的貨色可沒有人會留手,就連劉進他們護著的那個都差點被人揪出去打死。
情緒一旦被挑起來,就很難壓制,讓混在人群中的高連福幾人吆喝幾句,讓本就群情激奮的百姓們立刻怒不可遏,可劉進他們要平息這怒火的時候,卻不是說句話就行,少不拿著馬鞭刀鞘亂抽亂打,這才讓客棧外的局面平息下來。
官差們面如土色,他們也沒想到,突然之間情緒爆發,剛才還苟延殘喘的幾個拐子,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地血肉,更讓他們有些膽寒的則是劉進幾人面不改色,談笑風生。
到這個時候,誰也不敢多話,甚至不敢和劉進再說什麼,忙不迭地把剩下的那個拐子帶走,臉上沾血,依舊笑嘻嘻的劉進還給他們臨別叮囑,讓他們有了結果,記去孟家報個信,還特意提了句,下次等那買孩子的商船來,記查扣捉拿,可不能這麼放過去。
客棧掌柜有些發愁,可還是招呼夥計們收拾。
「掌柜可是擔心這什麼許聰報復?」
「客官不必擔心,小老兒能在南關南關這邊做客棧的買賣,自然也有倚仗,只是覺門前死了幾個賊,會有登門投宿的客商在意。」
說完後,這掌柜卻忍不住笑:
「今日裡倒是暢快,晚上打烊,倒要打酒飲上兩盞,客官可願意賞光。」
這話讓劉進也跟著笑出聲,只推辭說自己前幾日喝太多,現在還沒緩過勁,本來想藉機打聽下那虎爺許聰住在何處,還是忍住沒問,任誰都能猜出來這詢問為何,未免太漏痕跡。
「真要有人有事找上門來,掌柜儘管推在孟家身上,我是孟家鄉親客人,又是我抓人送官,他們要是沒膽子去安平找,就讓他們去找孟家。」
「客爺說笑了,不說河南府,就說整個河南,誰又不知道雲溪先生的清名。」
劉進絲毫不把孟家當外人,孟家也和劉進不怎麼客氣,差不多午飯時分,劉進問好了附近幾處鐵匠和其他匠造的店鋪,準備過去看看,卻被孟雲鯉的長隨孟信正堵在了客棧門口,能看到這長隨是坐著孟家馬車來的,還特意掛著孟家牌子。
「老爺聽聞鄉親在城外行俠仗義,就下孩童人等,心中十分欣慰,特意給員外寫了一幅字送來,也囑咐小的就在街上展示,替員外彰顯風采。」
孟家長隨在場面上也是不含糊,就在客棧門前街上高聲陳述,這邊本就因清晨的抓賊殺賊名聲大噪,過來看熱鬧的閒漢,先前丟了孩子無計可施趕來這邊碰運氣的父母家人,以及其餘各色人等不少,聽到孟信正這張揚,不少人都是喝彩。
那墨卷當眾展開,卻是顏體大楷寫「肅清伏莽」四個大字,有孟雲鯉的私印和落款,孟信正還跟著解釋幾句「這伏莽典故出自周易,說是潛藏的惡徒盜匪」,眾人又是喝彩,劉進連忙上前接過,這孟雲鯉的墨寶不在於「肅清伏莽」這四個字的含義,而在於為劉進做個擔保,更別說這幅字回到安平後就是孟家的標識,代表著雲溪先生的態度。
不光周圍看客喝彩,客棧掌柜和夥計都眉開眼笑,連忙為孟信正和車夫準備茶水,孟信正臉上一直微笑,等周圍人少了些,卻湊近劉進:
「老爺說,請員外立刻回返,不要耽擱,對,立刻收拾回安平,不必等大年了,立刻走,老爺說員外若是一個時辰內不離開洛陽,先前說的一概作廢。」
看孟信正咬牙切齒的樣子,劉進只覺好笑,臉上卻裝出滿是感激的表情配合對方演戲,兩人又去了客棧前堂那邊坐下,等夥計送上茶水來,劉進笑著訴苦:
「這次來還有不少東西要採買,還探探商路,要是這麼走了,下次還不知道什麼時候來。」
「請員外列個單子出來,小的會替員外張羅,安排車馬送過去,若有需要打聽的,也請放心。」
孟信正急促說話,看到劉進臉上憊懶不在乎的神色,自己也忍不住泄了氣,只是無奈搖頭:
「員外實在太過張揚,老爺說員外再在這邊呆些日子,莫說活不了幾個月,怕是這十天都熬不過去,還請員外早些回去,莫要在這邊讓人心驚,那某人在時,洛陽上下需要捏著鼻子忍讓,人都不在了,就沒人在意,這事已經蓋住,員外莫要畫蛇添足。」
「和遮掩無關,確實看不過眼,不動手剷除,我心裡不痛快……老爺的意思我懂,一個時辰內我一定離開。」
看著孟信正要急眼,劉進笑著補了兩句,孟信正的情緒平復不少:
「老爺說這麼多年從未見員外這般膽色的,只是這膽色未免太過人了.……」
或許長隨當久了就和主人共情,孟信正也是心有餘悸的模樣,說到最後情緒緩和,還露出些苦笑,劉進笑了笑,卻又叮囑兩句:
「我答應了你們老爺,若真到那天,你如果想來找我,就隨時過來,保你全家太平,這話我與你也當面說一次,不會含糊。」
看劉進鄭重叮囑,孟信正收斂情緒後,起身鄭重作揖,隨機又有些尷尬的想開口,劉進笑著擺手「我馬上就準備走」,孟信正一時不知該怎麼反應,只是抱拳。
「客爺,方才那許聰的人就在附近盯著,說是看到孟家的馬車後才走,客爺千萬小心,要不去城內孟家左近找個住處,比在這裡可要安生的多。」
那邊孟信正才出門,客棧掌柜就急忙過來報信,說是有熟悉許家的街坊看到熟面孔,當時不敢聲張,偷偷和掌柜說了,掌柜又來報信。
「多謝提醒,我這就要回安平了。」
劉進笑著回答,掌柜的一愣,隨即鬆了口氣:
「也好,客爺回程路上可要快些走,莫要被賊人半路跟上,如今這洛陽城太多外來的賊。」
「要是有誰和你打聽我走那條路,就說我走城西麗景門向西那條大路,就是通往陝西那條官道。」
「好,倒是若來問小的,小的一定說客爺走這條路,客爺這麼仁義,小的一定對起客爺。」
「我真的會走這條路,如果有人問你,你可別讓他們覺我在耍花樣。」
這問答顛三倒四,掌柜半晌沒反應過來,隨即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