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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再入洛陽

  「晚輩這個月能當上官嗎?」

  「荒唐,就算老朽仍在文選司管事,也不可能這般快,你當這捐納真是買賣?且回去安心等著,老朽替你把捐納的銀錢出了,快則兩個月,慢的話半年也是有的。」

  「若是可行,晚輩除了巡檢這職位,能否兼著稅課司大使,兩個職位晚輩都要。」

  「真真荒唐!」

  或許意識到劉進已經答應,孟雲鯉心情好了不少,也願意多解釋和笑談幾句,這捐納不是說掏了幾十兩銀子立刻就有官做,先要去布政使司繳納銀兩,領取「公文執照」,然後要拿著公文去京師吏部文選司核實併入冊注籍,然後等待所捐官職出缺,也就是有人離任或者空下,到這一步文選司才會發下回執憑證,再回省內去布政使司報到,然後等待任職地知縣的分配。

  商談到這個地步,劉進倒不會覺孟雲鯉會作假誆騙,只是憑著經驗來判斷捐納官的流程,好像有幾處不合常理的細節,而且想要身兼兩職的突發想,對方沒有否定,可劉進這一沉吟思索,卻讓孟雲鯉發作起來:

  「莫非賢侄擔心老朽活不過半年去,賢侄放心就好,就算老朽立時去了,這點小事還是易如反掌。」

  看似發作,語氣卻輕鬆,曾在吏部文選司做過郎中的人物,又不是將同僚罪後才被罷官,若說做大事難,通融這等幾十兩銀子就能捐納的不入流雜官確實是簡單,劉進對這個並不懷疑。

  「老先生莫要誤會,小子只是覺老先生太操切了,晚輩這邊拿了官憑錢糧,忍個幾月後翻臉不認,老先生家裡能奈我何?到時候豈不是一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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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到劉進說出這話來,孟雲鯉臉上浮現訝異和讚許,悠然詢問:

  「賢侄為何點破,若老朽已經昏聵糊塗,想不到此節,賢侄豈不是可以白這財貨官位,這點破了,豈不是要多些約束?」

  「老先生若是和晚輩真心約定,彼此若沒個約束顧忌,那就是一場空談,晚輩既然要認真約定,自然要說明白。」

  孟雲鯉緩緩點頭,微笑回答:

  「老朽還沒糊塗到這個地步,知道為何獨選賢侄做約?賢侄做事有分寸,心中有王法,雖然做了不少不法勾當,卻還有大致的規矩在,知道遮掩,知道在官府那邊過去,這知道何事可為何事不可為的,才能定約守諾,豫西民風凶蠻,橫行不法之徒遍地皆是,特意選了賢侄,也是考量過的。」

  雖然避而不談,但能聽出來卻有約束的手段,劉進不是擔心或者變相打聽,他已經要認真對待這約定了,自然希望約定有效力,天底下確實沒有白撿的便宜,就算孟雲鯉今日裡一時糊塗,事後大凡清醒就能想明白,到時候可就不會再約自己重新商議,搞不好就要找別的法子或者找別人。

  「信正,你喊大年過來。」

  孟雲鯉招呼一句,外面那長隨應了,孟雲鯉不再言語,只是閉目養神,劉進知道今日差不多是談定,接下來就是看如何去做。

  沒過多久,長隨和孟大年進了客廳,那長隨還好,孟大年看到劉進坐姿很是放鬆,臉上禁不住愕然,但還是束手低眉,恭謹站立。

  「大年心性沉穩,知道輕重利害,若非我年老昏聵,應該有所提攜才對,只可惜早早入了吏役,局限了前程。」

  這話說孟大年瞪大了眼睛,連忙惶恐的躬身,還瞥了幾眼劉進,猜測是不是方才談過什麼才突然這樣評價,劉進沒有回應,卻想著孟雲鯉這番話,在衙門做文吏和差役算是操持賤業,三代不科舉為官,或許孟雲鯉的意思是,捐納的雜職官應該給大年才是。

  不過劉進也知道,若沒有自己折騰出來那些事,孟大年恰逢其位居中聯絡,入了孟雲鯉法眼,只怕他都沒有出現在這個客廳里的資格。

  「信正原本姓張,也是咱們安平人士,早年就在我左右伺候,回來這些年,信正替我做了不少事,也把家裡那些蠢材罪了個遍,老夫若去,信正必然被趕出家門,說不還有禍事上身,到時還請賢侄遮護收留,若能用就用,不用就護他平安。」

  相對於孟大年的惶恐,被叫做信正的長隨先是跪下給孟雲鯉磕頭,然後又起身給劉進作揖。

  「老朽答應賢侄的,都會寫成契約文書陸續落定,到時會讓大年和信正交予賢侄。」

  說到這裡,眼見著孟雲鯉的精神又是低迷下去,那長隨似乎要去取藥,卻被孟雲鯉揮手制止:

  「老朽去後,家裡定然會有幾個不知深淺的蠢貨,外面也定然會有想要渾水摸魚的小人,有些事到時能不能做實,就要看賢侄的手段了,老朽只求一件事,護孟家安平家業周全,若不能,請護孟家滿門溫飽無憂,若再不能,老朽孫輩無辜,且有些聰慧知道上進的,就拜託賢侄了。」

  「老先生精神尚好,不必說這些喪氣話,老先生既然覺小子重諾,那且放寬心,在安平地界上,小子還是能遮護住的。」

  劉進起身抱拳,話說到此時,該客氣的也要客氣幾句了,只是這回答讓孟大年和那長隨都詫異看過來,對他們來說,劉進言語已經近乎無禮,誰給他的資格能和家主老爺這般親近。

  「已經請兩個名醫瞧過了,說是心力耗盡傷了根本,只能吃虎狼藥才能維持著,若早幾年能想明白,也不至於這般狼狽,我家小七雖然驕縱,卻是個天真赤子,賢侄可以多和他親近,老朽也會叮囑。」

  念叨兩句,孟雲鯉端起茶碗示意,這次真的是端茶送客了,劉進剛要順勢告辭,卻遲疑了下,看似隨意發問:

  「孟老爺,晚輩這樣的人,能登孟府們,且與孟老爺對談,說出去是有光彩的,晚輩如今正需給自家增光添彩,這次回鄉就要張揚一番了。」

  這問題很是輕佻,那長隨臉上甚至浮現出厭惡,孟大年也是愕然,只有孟雲鯉無奈搖頭,又有些煩躁:

  「隨你去。」

  劉進這才笑著躬身告辭,孟大年和那長隨都出來相送,才跨過客廳門檻,卻又聽到身後孟雲鯉開口問話,只是語氣已經虛弱了很多。

  「聽大年講,賢侄也開始做石炭生意了?」

  「晚輩去澠池那邊拿下了幾處煤礦,也是安平澠池林木稀少,用石炭更方便些。」

  「礦業生意確實好賺。」

  孟雲鯉莫名詢問,隨口回答,劉進還以為有下文,沒想到孟雲鯉閉目眼神沉默下來,還是身邊那長隨低聲催促了句,劉進才滿頭霧水的離開,出了二進,來到前院候客的屋子,那長隨才抱拳作揖後轉身離開,孟大年只是約了去城外南關客棧會合,也匆匆回返。

  劉進抬頭看看天色,居然談了一個多時辰,雖說只是對坐談話,身體精神已經完全恢復的劉進卻有幾分疲憊,今日見面談話里的信息量實在太大,也有劉進從未涉及和料想不到的,必須要好好琢磨消化,而且孟雲鯉言語裡還有很多遮掩,搞不好這些才更重要。

  這約定里必然有算計和套路,可孟雲鯉也確實是臨到最後謀劃成空,又有迫在眉睫的需求,只能抓到視野中僅有的這根救命稻草,也就是最近揚名鵲起的劉進。

  孟雲鯉遮遮掩掩的那些到底蘊藏著什麼風險?甚至孟家所謂的「家業」是塊肉還是藏著毒藥的肉?甚至只是骨頭?這都是劉進現在沒辦法做出準確判斷的,但劉進能確認一點,他願意冒這些風險和未知去履約,孟家給出的條件非常值。

  田地產出的分潤,孟津渡口的鋪面,可以捐納的安平雜官,這每一項都對應著劉進當下的某個需求,要麼是急需補充的,要麼是可以突破界限的必須,或者可以增加很大的便利,孟雲鯉漸進的提出這幾個條件,說明他事先仔細了解過劉進的情形,然後又分析劉進真正所需,然後提出的具體條件。

  以孟雲鯉這等頂尖人物的心智,自然不會無的放矢,只是這針對有些太過具體,到底為了何事這麼緊張,讓劉進即便下定決心迎難犯險,可還是忍不住琢磨和顧慮。

  外面白榮和董寶等頗為無聊,此刻忙不迭的跟著收拾整備,孟府僕役也都各盡其職的幫忙,先前迎他們進來那門子還提醒幾句:

  「這弓還是包起來的好,雖說城內官差不怎麼管事,可碰到個在意的就是麻煩,少不要破費的。」

  過城門盤查時候沒有人詢問,但劉進知道不能去賭,連忙客氣謝過,那門子找來包袱皮給三張弓都包裹上,這才送劉進一行人出門,坐騎都已經被牽到門前等候,看那樣子不單是餵足了,還特意給馬匹洗刷梳理過,這富貴門第確實不同。

  三人上馬離開,出了這條巷子,劉進在馬上突然發笑,然後隨口詢問:

  「咱們莊上有多少人?」

  「屬下還真聽鄉親們說過,說咱們莊子上的已經過了九百,若是算上外村過來效力的,一千出頭總是有的。」

  「你們猜這洛陽城裡外有多少人?」

  「屬下也是第一次來,從沒見過這麼多人,怕是不止十萬。」

  這提問很是莫名,但閒聊湊趣,相對活潑些的董寶就接話回了幾句,劉進回頭看了看,森嚴氣派的孟家宅院已經消失在視野中。

  「洛陽城內外可能就幾百人。」

  劉進笑著說的這句更讓同伴莫名其妙,董寶和白榮都不知道怎麼接話了,沒曾想劉進不止這一句。

  「安平縣可能就幾十人,咱們莊可能都沒有人……現在我算是人了。」

  話不對勁,劉進臉上那笑意也不對勁,董寶和白榮不知道怎麼接這話,劉進也是沉默不語,接下來沒走多久,劉進卻把自己和白榮的弓箭包裹都交給董寶,讓董寶先帶回居住的客棧,然後自去閒逛歇息。

  董寶連忙答應了照做,此時距離關閉城門還有一個時辰的樣子,董寶猜測劉進和白榮可能要在城內逛逛,這猜測讓年輕人心裡略有不適,感覺平日裡自家和老爺聊的多,做事也比白榮機靈,甚至那次伏擊截殺,自己也比白榮多殺了兩個,怎麼老爺更信任白榮,難不成那次去溪頭鎮才是關鍵,自己當時被安排去狂口渡那邊接洽,錯過了這要緊事。

  年輕人胡思亂想著回了客棧,發現跟著來的馬隊也有幾人不在,大車隊那邊住在車馬店也不相干,好在一個時辰前後,劉進和白榮也回到了客棧這邊,劉進這個時候很放鬆,已經沒了離開孟家時候的不對勁。

  在劉家莊左近,甚至將澠池那邊溪頭鎮也包括進去,天黑後除了少數人家之外都是早早休息,油燈火燭對於平民百姓也是個不小的負擔,可在洛陽城南關這邊卻是有夜生活的。

  洛陽城內和大明各處城池的規矩一樣都有宵禁,但南關是城外,又是繁華無比的水陸碼頭,有錢人多,市民百姓多,辛苦種地的農戶少,豪商富戶晚上要尋歡作樂,就讓南關這邊聲色犬馬之地繁盛起來,連帶著吸引城內的富貴人等來城外通宵達旦的玩樂,市民百姓辛苦一天,晚上也會出來閒逛消遣,也會有為他們存在的攤位雜耍之類。

  所以入夜後,劉進一行人被南關這邊的燈火通明和遊人如織震撼到了,眼前景象雖然陌生新,可劉進卻有種熟悉和親切,儘管「亮如白晝」只是文人的誇張形容,紙糊燈籠和石炭火堆的光芒並沒有那麼明亮,儘管街道上的行人遠沒到擁擠的地步。

  連劉進都覺驚訝,更別說手底下這些剛見識過的年輕人,劉進在這時倒沒有一味的防備風險強調紀律,只是要求最少五人一組才能出去,不和人閒聊,不發生爭執,不多管閒事,只能攜帶可以貼身藏起的短兵。

  還特別強調了五人一組中只有一人可以帶銀錢出去,買任何東西回來後都要稟報,哪怕是最不值錢的零食之類,跟著出來的莊丁們是最忠心的可靠的那一批,這些年輕人恰恰在歷次立功受獎中都拿到了現銀和銅錢,口袋裡是真有幾個子的。

  不過沒見過世面的淳樸青壯,在這花花世界稍不小心就把那幾個子花個乾淨,銀子沒了可以再賺,可這些淳樸青壯一旦錢財露白那就是行走在集市上的肥羊,南關各條街道上遊民小賊很是不少,到時候恐怕蜂擁而上,莊丁未必吃虧,可在街面上動起手來,容易引起別的是非,或許會有不可測的結果。

  三令五申後,歡天喜地的莊丁們結隊出去閒逛,劉進留在獨院這邊,也就是晚飯前後,車馬店那邊的莊丁還過來打了招呼,說洛陽當地的土產都已經置辦好了。

  董寶晚上是和白榮還有其他幾位一起結伴出去的,董寶看目不暇接,白榮明顯有點心事,常被其他同伴提醒兩句,第二天一早,劉進就叮囑董寶快馬趕回劉家莊那邊報平安,這也是事先的約定,定期快馬往來,互報平安。

  這次和孟家老爺的約見結束,劉進他們也要準備回程,所以要安排人提前回去報信,這是正常的安排,董寶也不敢耽擱,準備好之後帶著劉進寫的簡單書信立刻出發,只是不知道是否因為昨日劉進讓他先出城的緣故,董寶出發後也有隱約的不安。

  「莫非是自家看著洛陽人多心慌?白榮也不太對勁,看來都是一樣。」年輕人倒是沒那麼多糾結,很快就給自己找了理由解釋。

  第二天一早,劉進等人陸續離開了客棧,客棧夥計掌柜只當這等客商出去閒逛,沒有人在意。

  住在客棧和車馬店的兩隊人在城西的某處匯合,有人挑著擔子,有人趕著馬車,都已經換上了洛陽本地人穿的服色,看起來就是城外進城做工和商販,趕車的依舊是昨日打扮,車邊跟著四位,看起來就和官道上其他的車馬行商沒什麼區別。

  劉進和同伴出客棧的時候,穿著打扮和昨日差不多,但在路上和車隊挑夫匯合之後,都動作利索地脫去了外袍,也成了洛陽城內外隨處可見的攤販、挑夫和閒散。

  跟隨牲口大車的幾位理所當然地帶著朴刀和佩刀,官道上的行商也都是這樣,其他人身上看不到什麼武器,起碼路上經過的路人是看不到什麼的。

  繞了好大一個圈子,這次眾人陸續從洛陽城西門,也就是麗景門進城,那大車過城門的時候,守城士兵照例詢問,隨車人等出示了路引,並回答是給孟老爺家送鄉里特產的,孟老爺是洛陽城人盡皆知的大人物,聽到這個名號後,守城差人和巡丁壓根都沒有盤查大車,只是隨意看了眼路引,就客氣放行。

  至於其他做本地打扮的,根本就沒有什麼盤查,洛陽如此大城,每日裡進進出出的人不知道多少,本地人如果個個都被盤查的話,根本忙不過來,西城門這邊的兵丁照例翻檢了一下挑夫的籮筐,這倒不是什麼盤查,只是順手占個便宜。

  籮筐里也確實裝滿了平日裡常見的鄉里特產,無非是鮮果乾貨,或是城外人家拿到城內販賣的營生,這在洛陽城是次一等的小生意,真正會做的都是去南關那邊。

  守城的差役巡兵順手拿了點就直接放行,至於看起來有些緊張的那幾位年輕人,根本就懶理會,城外鄉下莊戶進城做活,都是這般束手束腳,理會他作甚?

  幾隊人入城之後卻沒有朝著西大街那邊走,包括說自己去孟府送禮的那輛大車,但入城之後,沒有人在意他們是不是去剛才說的目的地,也沒有人在意他們是不是熟悉城內道路,這樣的外人生人,在洛陽城實在太多,沒有人在意。何況要不上前攀談,又怎麼知道他們是外人還是洛陽人?

  劉進他們這些人兜兜轉轉,也走錯了路,也無奈之下和人問路,隨後陸陸續續到達了城東和城南交界的廢伊王府所在,這裡如今是洛陽城內最興盛的所在,東邊正在興建福王王府,天下間都知道萬曆皇帝寵愛這個兒子,撥下來修建王府的銀子也格外充裕,天下間的能工巧匠,各色上好材料和河南地界大批勞力民夫都匯集於此。

  很多材料需要就地採買,工匠和民夫的日常吃用也是如此,帶冷靜了許多年的洛陽城都跟著興旺熱鬧起來,伊王獲罪被廢後,王府也被拆毀,這邊早就成了洛陽平民百姓的集市,現如今又有興建福王王府的日常花銷,集市規模也跟著膨脹起來。

  「怎麼比溪頭鎮那邊還亂?」

  身邊有人低聲念叨,劉進冷冷瞪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