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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大時代的風

  鄒大使是福王妻族,怪不如此囂張任性,自宣德之後,皇子王孫的嬪妃都是出自民家小戶,這鄒家女子被選做福王王妃,當真是平地起驚雷,驟然富貴,這般不管不顧的意氣行事,似乎算是有跡可循。

  更別說萬曆皇帝寵愛福王,福王的封地又在洛陽,那鄒大使當然無所顧忌,鹽倉大使的肥缺占了,眼裡還不能有沙子,不能容忍豫西有這麼一小塊地方自己還分潤不到鹽利,甚至還要懸紅買兇去對付劉進。

  「我拷問過那些賊,懸紅足足兩千兩,咱們這邊辛苦販鹽,打生打死這一年下來還賺不到一千五百兩,還不如直接懸紅給我……」

  聊到這裡,劉進滿是無奈,孟大年本來凝神細聽,這感慨讓他差點把才喝的那口酒噴出去,那孟一林離開後雙方把話說通透,劉進也答應去洛陽見面,氣氛已經輕鬆不少,兩人聊也很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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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聽人講,如今洛陽百業興旺,不是什麼經營有方,而是朝廷要在洛陽修建福王王城,那銀子流水一樣劃撥過來,材料通過水陸匯集,工匠民夫也都從各地趕來,把市面帶的繁華了幾十倍,可還聽衙門裡消息靈通的講,福王這幾年還不會來洛陽就藩,還要留在京師不走,或許還等著爭大位呢!」

  末尾這句,孟大年特意放低了聲音,顯示消息的要緊,但彼此都知道這是為了增加此等秘聞的效果,沒人真害怕什麼。

  皇子成年後就要去封地就藩,這算是大明的鐵律,而福王就是例外之一,當年萬曆皇帝的親弟弟潞王也被李太后在京師多留了幾年,惹京師物議紛紛,沒曾想萬曆皇帝自己有了兒子後,居然重蹈覆轍,鬧沸沸揚揚。

  萬曆因為寵愛鄭貴妃,所以就想把鄭貴妃的兒子福王立為太子,但這破壞了大明朝堂的政治基礎邏輯,立刻被朝臣聯合反對,還是封了長子朱常洛為皇太子,按說立了儲君後就該局勢穩定,可福王到了就藩的年齡卻不離開京師,萬曆皇帝也允許這不合規矩的舉動,這就惹朝堂上下猜測紛紛,給局勢增加了若干變數。

  立福王朱常洵還是立朱常洛為太子就是所謂的「爭國本」,這場皇帝和官員們的角力博弈持續的時間太長,影響太廣,導致於天下間無人不知,哪怕在豫西鄉野就聽過這等傳聞,過往商隊也經常談起。

  「要這麼說,鄒大使還不算鄒家近支親近的?」

  親近的都應該在京師那邊就近奉承著,這時候派來洛陽的肯定不是什麼親近的。

  「應該不是,咱們看鹽倉大使的位置是肥缺,說是拿個知府位置去換都不虧,在福王這樣的天潢貴胄眼裡都算不什麼,真正親近的,拿著片子去清江浦和揚州那邊走一圈,就有人眼巴巴的送銀子上來。」

  孟大年說滿臉羨慕,清江浦是天下間數著的大稅卡,那邊是南北貿易的最關鍵節點之一,揚州則是兩淮鹽商核心地,那才是真正的金山銀海。

  「這次可要重謝呂書辦,可縣內幾位士紳都不碰私鹽,為何要幫我遮掩傳信?」

  「員外莫要裝糊塗,幾位老爺都已經答應了由你來包攬,那就不會撒手不管,老爺們要扶員外起來不就是為了防備這個嗎?且不說王府要吞併大量田地,這沒規矩的要是把淮鹽塞進來,且不說質次價高,亂子肯定不少。」

  孟大年解釋幾句,看著劉進似笑非笑的表情,乾咳兩聲說更實在些:

  「這事就不能答應,說是朝堂和清流都在爭福王就藩,要是咱們這邊對福王身邊的人和緩了,大凡消息傳出去,呂家老爺在官場上的前途就不好了,可硬頂著不買帳的消息傳到京師,呂家老爺反而利。」

  兩人話題聊很散,如果不是福王相關傳天下皆知,孟大年作為縣衙小吏也不可能跟著侃侃而談,或許最近時日孟大年和孟家家主打交道多些,又被縣衙文吏的核心接納,這才知道了更多的消息,今日裡才能說出來。

  私宅二人閒談,劉進表面看起來很放鬆,心裡卻在琢磨福王的事跡,他懂事後就知道安平縣緊鄰洛陽縣,但僅僅是地理上的概念,這些日子也一直在方圓百里的範圍內打轉,澠池縣溪頭鎮和安平縣城就是他去過的最遠地方了。

  師父穆雙忠去到陝西,狂口永洛號展勻要回運城,南來北往的商隊有去陝西邊鎮的,有去開封的,但這些地名僅僅是地名,劉進沒有太多的感知,今日裡突然間有了具體的概念,突然要去洛陽了,突然跟人聊起京師的福王。

  劉進突然感覺到自己不是在這豫西平原與山區的交界地帶,並不是在官道邊上的鄉野村寨,而是在傳承數千年的名城洛陽之側,而是在縱橫萬里的大明天下一隅,暢想之餘,劉進還看了看杯中酒,自己只是沾唇沒有喝,怎麼就恍惚了。

  除了突然間意識到天地廣闊,劉進同樣確實感覺自己身在大時代中,在這個時代,如果不是聽人閒聊談起,他是不知道萬曆皇帝的父親年號隆慶,但劉進知道嘉靖,而且還知道福王,甚至還知道多少年後洛陽城被攻破,福王被做成了一桌菜,這都是課本著重講過的關鍵事件。

  現在福王還留在京師不走,天下人都在關注著福王是否就藩,因為這代表著太子儲君位置是否會有變動,但劉進知道福王一定會來洛陽,只是不知道多少年後會來,但一定會來,劉進清楚自己沒有改變或者干擾什麼,他在安平縣西境所做的並不出。

  或許在其他地方也有智勇雙全之輩和劉進做同樣的事,也在周邊打下了一片俯首聽令的勢力範圍,這些並不是只有劉進才能做到,這本就是大明各個府縣衛所的日常,英雄豪傑潮起潮落,有的富貴顯赫,有的敗亡身死。

  這些和劉進差不多的人物只有本縣本鄉才會感知和在意,他們崛起覆滅也只是在已有的田畝商貿上折騰,或許本縣本鄉的分配因為這些豪傑的興衰起落有所變化,可整個世道還是老樣子,劉進和他們沒有區別。

  可就在這個時刻,就是和縣衙小吏的對飲閒談,劉進突然真切感覺到身處大明天下之中,隨著時代洪流沉浮向前,儘管屋子關著門,劉進卻感覺有大風撲面而來,耳邊有轟鳴的濤聲響起。

  「洛陽那邊可不是咱們安平能比的,員外這次去可以好好逛逛,更別說因為這王城藩邸的修建,比往日繁華許多。」

  孟大年已經開始講些閒話,劉進初始覺這聲音很遙遠,下一刻卻反應過來,笑著敷衍幾句後盯著酒杯,酒杯里的酒沒有變化,怎麼自家好像喝多了一樣。

  雖然答應了要去洛陽見面,卻不是馬上能出發的,孟大年和孟一林都沒有走,只是讓前面過來打招呼的武弁騎馬回縣城送信,這人如今可沒有任何怨言,無非騎馬送信傳信,給的銀錢可當真不少。

  先是讓鐵匠鋪那邊製作了一百面空白的商隊認旗和三十面鹽貨認旗,劉進在的時候隨發隨做,劉進去洛陽那邊則是一天定額發出五塊商隊牌子和兩塊鹽貨牌子,不會因為人不在就不發下去,讓有心人注意到劉進不在這邊。

  然後則是安排董寶、白榮和沙英幾位會騎馬的莊丁的家人搬到劉家莊來,董寶和白榮雖然已經是劉進的部屬,但家人還是住在狂口渡那邊,畢竟那邊是縣城的繁華和便利,沙英則是沙家溝出身的莊丁,名下村寨的青壯過來效力本來就不會帶著家人。

  不過劉進身為主家提出要求也無可厚非,就算不情願或者覺麻煩也要聽從,何況劉進給安家銀子和車馬幫助,只是要求越快越好,不能耽擱,有這個強調後,部屬們都不敢怠慢,立刻忙碌操辦起來。

  劉進還通過經常來往溪頭鎮與劉家莊,劉家莊與狂口渡的商隊建立了彼此報平安的制度,雖然商隊走的不快,消息單向傳遞也要兩到三天,但是否平安或者日常交流也足夠了,真要有要緊的,甚至可以從經過的商隊裡花銀錢僱傭會騎馬的快馬傳信。

  這些準備都需要時間,在這段時間內,劉進除了和最親信的幾位說起,其他人都不知道,訓練和生意都是一切正常,但也有莊丁開始訓練腰刀短斧這樣的兵器,這些都是劉進來傳授,倒是那顧大志練過相關的武技,也能幫忙教導。

  孟家那位七公子在劉家莊住的很不適應,開始和劉山、盧慶雲他們住在一個宅院,第二天就受不了,這位孟家公子倒是不缺銀子,白花花的銀子給了後,就有莊戶鄉親歡天喜地的搬出去住窩棚,然後還花錢在集市上購買米麵副食,有僱傭莊戶給他做飯,儘可能的改善生活,折騰雖然折騰,卻沒有仗勢欺人,樣樣花銀錢甚至比市價多給,大家背後議論這城裡大戶少爺當真敗家,可打交道時候都是眉開眼笑。

  這位確實被嬌生慣養,也確實任性,但大體的分寸卻有,孟大年當面說他是人質後,孟一林只發了點小脾氣卻沒有大鬧,然後儘管不適應劉家莊的生活卻自己花錢改善,沒有折騰著要走之類。

  「我家老爺讀書治家,講的就是禮法規矩,嬌慣是嬌慣,可也不敢壞了規矩和安排。」

  孟大年這番話有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冷酷,他在說孟一林早就意識到庶子的身份,也知道要去做什麼。劉進猜測那兩位跟隨的護衛在某些時候會成為看守,搞不好孟一林也知道。

  讓人沒想到的是,孟一林對劉進訓練莊丁很感興趣,和兩名護衛在邊上看很專注,時不時還有所交流,過來看熱鬧和圍觀的外來商隊成員同樣不少,倒沒有那麼顯眼,等訓練結束,莊丁們或者回去勞作,或者在集市莊子各處值守的時候,孟一林還想和莊丁比劃較量。

  「不敢在員外這樣的豪傑面前獻醜,但對付員外手下的莊丁還是有把握的,能否請員外安排?」

  「我的莊丁可不是陪你戲耍的,再說你身嬌肉貴的,在這邊安生呆些日子就好,弄傷了我和孟兄怎麼去和你府上交代?」

  「那就請員外安排莊丁同在下切磋,在下學的武技都是套路,也不曾遇過什麼長矛,看員外剛才訓練雖然簡略重複,卻有一股殺氣,兩位師傅也說這是戰陣上的手段,所以在下想來試試。」

  被劉進拒絕後,孟一林出人意料的認真起來,劉進也沒想到這嬌慣的貴家公子還真不是想要玩鬧兒戲。

  安排比試倒是簡單,劉進特意喊了一位什長與孟一林單對單,為了避免受傷,又把竹編掛著木牌的罩甲給兩人穿上,兵器當然換成同樣長短的木棍,連木棍頂端都纏上了布,儘可能的做好防護,由劉進來做評判。

  比武的場地特意選在遠離集市的地方,不然肯定圍的里外三層,鬧出亂子來,即便這樣,還是有攤販和暫時休息的莊丁圍過來看熱鬧,這孟家七公子的兩位護衛也興高采烈在人群中。

  「員外莫怪這話冒犯,我家老爺不願子弟學武,覺那是賤業,府上其實不太管七公子的,他才跟著護院學了些。」

  無事等待的孟大年同樣在集市上閒逛,知道這邊要有比試,也跟過來看,還和劉進說了幾句。

  比試本身乏善可陳,尤其是孟一林不選長棍而是拿了和刀劍差不多長度的短棍,什長手裡則是沒有裝矛頭的長杆,比試開始,孟一林還算靈活敏捷,也有些基礎的意識,看出來確實是練過學過,可長短兵單對單很難向前切入突進,第一次就被長杆直接戳中胸口,即便有竹甲防護,長杆上又摻著布頭,還是踉蹌退了幾步,險些坐倒。

  圍觀莊丁們有的喝彩有的鬨笑,劉進已經準備上去制止,這樣的富貴公子年輕氣盛,受挫之後搞不好就氣急敗壞,沒曾想孟一林反倒很興奮的站起,要求再次比試。

  「那劍倒不是樣子貨。」

  「據說老爺曾訓斥過他,說學武不是正途.……」

  第二場比試也很快出了結果,依舊被刺中要害,孟一林起身後還要比試,什長都覺不對,劉進看到孟家公子興致勃勃的模樣,就點頭示意繼續,畢竟都留在這邊當人質,照顧下情緒也是應該,何況莊丁們看這麼來勁。

  比試了六次,孟一林輸了五次,只有第六次的時候什長有些鬆懈,被孟一林用短棍搭住長杆向前沖,然後緊緊抓住杆子,一邊互相拉扯爭奪,一邊不斷接近,那什長卻是最近被選中練刀的,劉家莊的規矩又是無故不解下佩帶兵器,打出了性子後,直接丟了長杆就要抽刀。

  「先停下,你去換一個短棍,就按照這時候的兩人距離再打!」

  劉進出聲喝止,圍觀的莊丁們也沒了笑容,但不是因為同伴吃虧的懊喪,再愚鈍的莊丁訓練過打過之後就能看出眼前場面意味什麼,這是廝殺場上長矛最不願意遇到的。

  換了短棍後,還是保持剛才丟長杆的距離,雙方又是對上,這次就純粹考驗技巧和套路了,孟一林明顯會的更多些,甚至還賣出破綻引那什長動作,然後短棍刺中了那什長的肋部和咽喉。

  「是我討巧占了便宜,若是真刀真槍的廝殺,早就死了幾回了。」

  孟一林打完後沒有趾高氣揚,反而誠懇的抱拳致意,那什長覺在劉進面前輸了一次很是丟臉,也沒想到對方如此誠懇,心裡的惱怒羞慚消了不少。

  「廝殺場上你讓敵人近身放對,那就離死不遠了,咱們要做的就是不逞英雄,讓敵人近不身,始終和兄弟並肩對敵。」

  劉進揚聲給這位什長和圍觀的家丁們說明道理,這才讓眾人散去,孟一林此時興奮的滿臉通紅,也不在意湖綢外衫上的塵土髒污:

  「怪不從前那師傅說單刀破槍都是把戲,凡是說短兵破槍的真和別人廝殺一定拿著長槍上去,痛快,痛快……員外,你去洛陽時候,我想跟著這些民壯一起練武,勞煩員外安排了。」

  激動的感慨兩句,然後滿眼放光的作揖請求,看來是在劉家莊這邊找到有趣的營生,劉進搖頭失笑,倒是沒理由拒絕。

  「從前學武的時候才練兩天長兵,就被多話的傳到我爹那邊,把我訓了一頓不說,還把教我學武的那師傅趕出去了,說什麼文士練劍已經足夠,沉迷賤業會讓招來士林恥笑,我當時不敢出聲,現在看幾位叔伯還有兄長也就是個監生,還不如當日一直學武,走個行俠仗義的路子,還能支撐家門。」

  這些話毫無遮攔和分寸,該說的不該說的一股腦傾倒,邊上孟大年臉上青白不定,只是連聲咳嗽。

  又是「行俠仗義」,儘管有人和劉進解釋過,但一次次被人提起,讓他對「這條路」的細節頗為好,不過眼下不是多問的時候,保持好不是壞事,但問的多了就會暴露自己的無知。

  過了幾天,劉家莊搬來了些新住戶,有資格知道劉進去向的人都聽說劉進去了溪頭鎮那邊,那位格格不入的貴家公子居然住下來沒走,連跟著他的護衛都走了一人,同時去往縣城的官道上多了兩支小隊伍,一支隊伍十幾個人兩輛大車,還有一支隊伍是幾人騎馬,一人騎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