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縣衙工房書辦呂維中馬上就要接任戶房或者刑房書辦,這是三班六房裡最權重的兩處,坐上這兩房任一的文吏頭領,差不多就是整個安平縣文吏差役首席的意思,而且想做刑房還是戶房,呂大爺還可以自己挑。
說起來也簡單,呂家家主老爺呂正祺中了進士後,已經開始在兵部開始觀政學習,算是正式進入仕途。高中進士且留在京師,以大明最重京官的傳統,呂正祺的前途最少能看到從三品上,加上呂正祺才三十出頭,又是年輕,又是前途不可限量,自然人人逢迎。
作為呂家力族親的呂維中現如今已經在縣衙管事當家,不單是三班六房事事過問,就連知縣和師爺都會問他的意見,忙不可開交,根本不可能像衙門裡其他在編的吏員差役那樣,隨意點個卯就走人,甚至乾脆不來。
「有什麼事不能在官房說嗎?讓其他人暫避就好,誰還敢偷聽不成?」
呂維中滿是無奈,跟著張有德進了張家院子,若是幾個月前,呂維中眼裡是沒有張有德的,可現在也客氣相對,自家家主固然顯赫無比,可本地強豪的關係也賣幾分面子。
進了張家堂屋後,卻不見張家妻小,卻看到孟大年和一位精壯漢子在,屋內略暗,等眼睛適應了才發現這精壯漢子最多二十歲,雖然面帶笑容,卻有種令人不安的凜然氣息,沒等呂維中發問,那漢子上前一步,作揖為禮。
「在下劉進,見過呂爺,謝過呂爺傳信救助的恩德,劉某銘記在心,絕不敢忘。」
這倒真讓呂維中意外,雖然猝不及防,卻還是擠出和善的笑容,上前攙扶客氣:
「居然是劉員外當面,這還真是沒想到,都是安平的鄉親,本就該互相照顧的,員外太多禮了。」
「在下本打算這幾日來面謝呂爺,可有急事不不辦,只能路過縣城先來見一面,免失禮怠慢,日後還要當面鄭重謝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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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後,沒等呂維中回話,劉進轉身在桌上端起一個小木盤送到呂維中身前,笑著繼續:
「些許不成敬意,日後呂爺若有什麼驅策,儘管開口,劉某絕無二話。」
木盤上十塊銀錠加上兩塊金錠,呂維中打眼就有估量,差不多是一百兩銀子和二十兩金子的數目,劉進神情誠懇,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意味,呂維中略一猶豫,笑著接了過來。
「本該擺下酒宴,當眾致謝,只是今日還要急著趕路,多有怠慢,請呂爺包涵則個。」
「都是本縣鄉親,日後打交道的時候還多,劉員外只管忙著就是。」
客氣過後,劉進乾脆利索的拱手告辭,孟大年衝著兩人笑笑,也連忙跟了出去,張有德忙不迭的出門相送,等回返堂屋,卻看到呂維中拿著金錠和銀錠輕輕互碰,悠然笑談:
「這員外年紀不大,分寸禮數卻懂很,大年人情上也差些,是你教的?」
張有德先是一愣,隨即搖頭,帶著幾分尷尬苦笑:
「不瞞呂爺,有德倒想著去教,可劉員外這人情通達勝我十倍。」
「難,難。」
即便是被評價為「人情上差些」的孟大年,也覺劉進在城內太急,既然已經踏上去洛陽的路,在縣城留個一兩天也不影響什麼,想要面謝呂維中這樣的人物,起碼擺下酒席,弄隆重正式,哪有和做賊一樣,先去張家,再把日益權重的呂維中悄悄請來,送上金銀謝禮後徑直離開,太倉促,太失禮。
如果不是劉進給孟大年家裡送上了一百兩的謝禮還有糧食和鹽以及山里特產若干,孟大年怎麼也勸說兩句……
劉進始終在防備可能的埋伏與圈套,離開劉家莊左近,沒有了足夠的莊丁力量,劉進會避免自己進入可能的險地,儘管縣城這邊應該對他沒有惡意,可縣城是封閉的城池,如果關閉城門後就很難逃脫。
正因為有這種危險的可能,劉進才快進快出,儘可能的不引人注意,但對呂書辦的當面致謝和送上厚禮都是必須要做的,再耽擱下去,非但沒有人情可言,還會被人記恨,那就不償失,而且這次進縣城,還給隊伍的每一個人都辦了路引出來,上面都有官府衙門的憑證。
異地來往需要路引,實際上關卡只查為首幾人的,甚至很多時候拿了好處後就根本不管,劉進之所以要全員辦理,就是防備某些時候會被有心人針對挑剔。
連路引這等看似無關緊要細節都盤算到了,大車上裝運的貨物也做足了文章,是陝西那邊的藥材,裝著黃茋和大黃,還有裝在罐子裡的麝香和鹿茸,以及珍貴毛皮,陝西貨物有時候直接在陝州那邊與河南商人交易,由他們繼續運銷河南腹地,這本來就是陝豫之間的生意習慣。
劉進是直接在集市上與合適的陝西商隊交易,按照市價付錢,花費當真不少,當時孟大年還以為是劉進要置辦見孟雲鯉的禮物,連聲勸阻,說孟老爺宦海沉浮,回到洛陽又是士林領袖,什麼富貴沒見識過,這些禮物看著花費不小,但沒什麼意義,還不如準備些豫西山中的特產風味之類更實在。
雖說牲口拉拽的大車行進不快,但騎馬的也拉不開多少距離,一來不可能每日策馬奔馳,二來也要等著騎驢的孟大年,那「大車商隊」和「馬隊」每日裡到投宿地方不會差半個時辰。
「年爺,這劉員外的部屬看著都不對勁,每日裡趕路投宿,總有人盯緊小的,那架勢像要隨時動手殺人的,這樣的草莽帶去見老爺,是不是有些不妥。」
出了安平縣後,那名先前跟著孟一林的護衛就偷偷和孟大年嘀咕,因為從趕路到現在,騎馬的那些莊丁就盯太緊,防備心思極重。
「那鄉下可沒什麼王法,不小心早就被人宰了,他們也是習慣了。」
孟大年倒是能理解,還替劉進他們辯解幾句,孟大年到底是衙門文吏出身,對自家也被盯很緊沒有感知,實際上,習慣聽命的莊丁還好,就連新來不久的董寶和白榮都覺劉進緊張過度。
不光是反應過度,劉進有些叮囑他們也覺莫名其妙,比如說立刻安平縣城後的第一次投宿,劉進就召集大夥說「現在大夥家人都已經在莊裡住了,咱們一定要平安回返,和家人團聚」。
這話聽著像是鼓勵打氣,可又有些彆扭,而且跟著出來的人反應各自不同,劉家莊出身的莊丁們一切如常,那位孟先生滿臉苦笑,還有幾個臨時跟出來的商隊夥計則是神情鄭重。
不過董寶和白榮沒聽出來只是經歷不多,反應雖慢但第二天還是想明白了大概意思……
過了安平縣城繼續向東沒多久,官道兩側視野就更加開闊,地勢平坦,或能看到丘陵,但也構不成地理上的阻礙,在天際盡頭也有山巒出現,卻不像向西走所見山脈那樣連綿不斷,沿途田地明顯更加肥沃整齊,連接成片,偶爾見到耕種忙碌的農戶,穿著打扮的氣色都比劉家莊以及去往澠池所見的要好。
出了安平縣繼續東行一日,路上的行商路人直接翻了幾倍,走幾個時辰就能遇到貫通南北的官道,在這樣的十字路口自然會有規模不差的市鎮,看熱鬧繁華都不比安平縣城差多少,北去黃河孟津大渡,南去汝州和南陽府,再看看縱橫道路間的廣袤良田,大概就知道洛陽為何是洛陽,為何成為那麼多朝代的都城。
劉進自發出認旗後,在路上對商隊們掛著的旗幟牌子就很在意,有時候還會直接詢問商隊這認旗牌子的是什麼人發的,別人看他騎馬帶刀身邊又有精幹護衛,都是耐心解答,誰也不敢和這樣的人物不耐煩。
很多旗幟牌子並不是花錢求平安遮護的,很多在山區鄉野好用的規矩在接近平原又是洛陽大城區域沒人理睬,這邊是王法和官府有效力的地方,這些認旗牌子無非是說明來自什麼商號,又或者是那一家車馬店。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大商號和車馬店本身就是官道上的豪強,敢做這個生意,就有把握保證出門在外的安生,或者出了事情能找補回來,當日裡拉著穆雙忠一家去陝西的大車,就是來自這樣的車馬店,即便是在劉家莊集市那邊,也有過路大車過來打過招呼,說自己是來自於某某車馬店,如果劉進願意給個方便,他們也願意在這邊停駐補充食水,也會把這邊介紹給更多的行商客旅。
至於這些大商號和車馬店有沒有畜養刀客打手,又或者這些商號和江湖綠林是否關係密切,又或有無士紳貴人撐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但也有掛著類似保平安認旗牌子的,以劉進路上粗略點算,差不多十分之一不到都是掛著「嵩」字牌,雖說不到十分之一,但這邊行商客旅可是比劉家莊那邊能看到的多好多,折算下來,數量頗為可觀。
詢問之前,劉進就大概有所猜測,詢問後直接到了印證,就是少林寺發下的認旗。
「在下從西面來,自陝州過澠池和安平,都未見這『嵩』字認旗,這是何故?」
「看來你是沒跟少林寺打過交道的。他們這認旗,往西不過洛陽縣界,往東不到開封城內,往北不過黃河,往南不過寶豐。過了這些地界,掛這牌子也沒用處。真要請他們遮護平安的話,還另外掏銀子,那邊會安排武僧直接押運。」
劉進問的很客氣,還拿了果子乾之類的特產做贈禮給過去,同路的也願意回答。
「掛這個牌子,在少林寺的下院和他們開設的店鋪客棧落腳,價錢能比市價便宜一成五,還能幫著看管貨物、聯絡買家,再一個,在登封縣那邊,這牌子確實能遮護平安,為這些便利,這認旗值買。」
「他家下院和店鋪竟開的這麼多?」
「聽兄弟口音也該是河南府人,怎麼不知道這個,少林寺就是咱河南最大的坐商,有這些店鋪客棧不算稀。」
問到這裡,劉進突然反應過來,少林寺能做到這個地步太理所當然,這等傳承近千年的大寺只要世道太平就能夠積攢大量的財富,且少林又和其他寺廟不同,他手裡還有一支官府認可的武力,俞大猷當年抽調少林僧人去抗倭,就更為這少林寺的武力增加了層名正言順。
按照當初行空的說法,少林寺常備的武僧有四百,要把本寺和下院的青壯男丁一併算上,兩三千也是有的,再考慮到少林寺的財力,這就是河南地面上數著的大豪強,再怎麼講佛法慈悲,看到那邊健壯僧人將木棍和戒刀舞弄的虎虎生風,不占理的也占理。
想想那行空和尚的氣派,比那孟一林都更像是貴家公子,那武技和裝備又像世代將門才能傳承出來的,不是背後有足夠的富貴財力,又怎麼能養出來這等人物,至於那通善和尚,在寺內讀經不問外事,那也是大戶人家才有的讀書讀傻了的天真,所以和通善和尚交流也不知道這些「理所當然」。
且少林寺這生意看著不是依仗武力強行抽水分潤,劉進覺這生意做足夠高明,又給了商隊便利,又讓肉爛在自家鍋里,然後就像滾雪球一般的越滾越大。
單說「看管貨物」這一項,過了安平縣城之後,路上不懷好意的遊民和賊伙就多了起來,有意無意的靠近商隊,要麼趁機偷拿貨物,要麼鬧出是非敲詐勒索,商隊護衛不勝其煩,要麼加強戒備,要麼武力驅趕,這到了投宿時候,肯定還有更多的人滋擾偷盜。
如果商隊被這些一直牽扯精力,要麼損失財貨,要麼影響休息,接下來應接不暇還是會有損失,那麼少林寺的下院和客棧願意幫著保護看管,就很受歡迎了,這和劉家莊那邊維持集市秩序、驅趕遊民是一個道理。
劉進他們這些人受到的滋擾,遠比路上其他商隊要多,因為除了幾個出過遠門的人之外,包括劉進在內,路上總是在好張望,這等一看就知道是沒見過世面的鄉下莊戶,是最容易拿捏揉搓甚至占便宜的對象。
有湊近了想要抽拽車上貨物的,有躺在車前馬前說被碰傷,然後又有些「親人」攔住訛詐的,不過帶隊出發前劉進就有過吩咐「出門在外該打就打,不用委屈自己」,所以不管是車隊還是馬隊,都是棍棒皮鞭雨點一般的打下,打了幾次後,就沒有人敢靠前,也有糾集多人想要攔路報復的,但在官道上廝混到現在的眼力都不差,打量後都是自認倒霉散去。
騎在馬上向東望去,能看到一座巍峨雄城的輪廓,橫亘在平原之上,與遠山霧靄交融。
洛陽城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