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日這位孟家人過來送信,話里話外可沒有對孟大年的絲毫敬重,今日裡稱呼都帶上「爺」了,不知道這短短時間發生了什麼。
跪在地上的謝寶這才知道虛驚一場,臉上涕淚交流也掩蓋不住那尷尬摸樣,劉進無奈的示意他離開,謝寶這才用袖子胡亂擦擦臉,乾笑著起身離開,轉身直接就小跑起來。
「謝寶總說員外前程遠大,在這邊能被提拔成個管事,可比他這官差親戚的身份體面多了,今後面對那些士紳人家都不用太低頭。」
通善和劉進談過幾次謝寶,不知道為何,來到劉家莊的謝寶總喜歡圍著通善奉承,覺通善才是劉員外下面最力的那位,通善雖然有些不耐煩,卻比旁人多了幾分理解,也正是謝寶有這樣的「上進」心思,才只挨了幾鞭子還給改過自新的機會,不然是鞭子要抽,贓款罰沒,然後直接趕出去。
對孟家武弁帶來的消息,劉進沒有輕忽和怠慢,上次在溪頭鎮就是孟大年送來急信示警,這才能讓劉進提前布置伏擊全殲了洛陽派來的賊寇,這次又這麼急著來,不知道是何等要緊事。
「倒是辛苦你來回奔波,去集市上走走,看好什麼拿走就是,不用付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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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進笑著安排,這孟家信使脾氣不小,但差事都完成的不錯,劉進反倒是印象不差,而且這武弁好歹是臉混熟了,好處也拿的不少,用生不如用熟。
這武弁比上次脾氣好了可不止一點,聽到劉進安排,先是道謝,又猶猶豫豫抱拳作揖:
「老爺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這渾人計較,小的確實是有眼不識泰山,還望老爺多多包涵。」
能從這人臉上看出畏懼來,劉進大概能猜到原因,估計這人知道最近這幾場戰鬥的結果,甚至還了解更早的那些,那些殺戮和勝利確實能震懾人。
「你就是性子不好,事情又沒有含糊過,我念你的好。」
這句話讓孟家這信使輕鬆許多,千恩萬謝的自去休息閒逛,劉進還在琢磨孟大年是什麼來意的時候,高連福又找了過來。
如果不是特別熟悉或者特別敏銳的,就算是劉家莊的老莊戶們,乍一看到高連福也未必認出來,他倒沒有刻意喬裝打扮,只是普通莊戶攤販的模樣,原來那種親切和精明的也不見了,變成木訥和畏縮,總是低著頭。
老莊戶們看到會以為是新莊的山民莊戶,山民莊戶則以為是老莊子這邊的,集市上都會以為他是普通攤販,根本沒什麼人在意,反而認且能看出些什麼的高賀的部屬,被嚴厲叮囑裝作不認。
劉進現在和高連福都是單獨見面,其他各位管事和頭領也知趣的不來打擾,有人只覺是新規矩遵守就好,像高賀是能看出來,高連福除了原來的幾個親信外,莊內莊外增加了不少手下或者眼線。
「.……顧大志和顧家人是最能幹的,從不訴苦……溪頭鎮許家那些人都有怨言,許大山那支的人好點,可也有怪話牢騷,倒是許文俊紮實肯干,一直勸身邊人別亂說話.……」
劉進想要知道卻沒精力顧上的大事小情通過高連福搭建的這些眼線匯總過來,劉進知道這些眼線很粗糙,有的人到處打聽反而漏了痕跡,甚至被警醒的鄉親們告訴劉山和通善,但劉進不覺無用或者可笑,成長和適應總是需要時間。
「.……丁家村的那些不安分,總覺自己是本鄉本土,想欺壓溪頭鎮來的,沙家溝的反而在勸,最後都被山里那些壓下去……」
「.……溪頭鎮那邊有幾個小賊和遊民已經帶了回來,都沒有流浪幾天,還沒有沾染太多江湖氣,我會帶一段再派回去.……」
「.……那邊畢竟隔著幾日路程盯不了太細,所以安排身邊懂燒香的在那邊傳香,這樣始終會有消息回來,不會輕易斷掉.……」
「.……請員外放心,這是權宜之計,等這邊的人手練出來,那邊一定會散了香.……」
高連福知道劉進的忌諱,說到溪頭鎮那邊的安排後,看到劉進眼神微凝,立刻解釋和保證,劉進沉吟片刻還是給了料想不到的回答:
「埋下眼線,消息時刻能傳回來才是最要緊的,燒香傳香不要壞了咱們的事,不要對我有所隱瞞,你該做儘管去做,需要銀錢和人手,我來給你調配。」
劉進對隱秘行事的會道門十分防備,但也不會因噎廢食,他知道高連福很想做些事有所成就,更知道高連福很明白只有劉進才會給他支持,再這樣的彼此信任下,劉進允許高連福在劉家莊之外用會道門那套手段來收集情報,但相關明細都必須報給通善那邊記錄,特務和姦細確實讓人憤恨,但如果是自己的特務和姦細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領著莊丁去集市那邊訓練的時候,劉進還在想周邊幾處村寨抽調人丁的優劣,丁家村是這附近劉家莊外日子最好的一處,所以這邊出身的青壯瞧不起其他地方的,但因為丁進財學著劉家莊集合青壯們操練過幾次,所以丁家村出身的青壯素質反而最好,別小瞧這幾次操練的效果,能讓他們迅速熟悉隊列,跟上訓練的進度。
沙家溝那邊又有不同,因為有一位同伴會騎馬了優待和提拔,有這個榜樣在,沙家溝的其他年輕人更願意在騎馬上下功夫,且因為有鄉親可以傳幫帶,學習進度就是比其他地方出身的快。
山民出身的新莊戶青壯則是兩個極端,要麼是有武技底子或者特別勤勉的少數,和極不適應隊列訓練甚至日常勞作進度都需要盯緊和督促的大多數,儘管山民出身的青壯比臨近村寨出身的訓練時間還多一些,但進度上沒有任何優勢,甚至可見的將來還會略有落後。
如今集市這邊的訓練和從前不同,雖說已經有兩隊老莊丁分別去狂口渡和溪頭鎮駐守,但也多了近二百新丁,尤其是他們來集市進行隊列訓練的時候,幾百青壯站成隊列,或者前進後退,還有手持長矛兵器做重複動作。
要是懂行的自然能看出隊列很不整齊,拿兵器的姿勢荒腔走板,可來往客商路人就是看個熱鬧,看到後只覺氣勢驚人,每次齊聲呼喊都會讓圍觀的人驚懼戰慄,如果不是知道這集市公正安全,早就有多遠就躲多遠,此刻驚懼之餘,反而覺就該在此處停留,別處反而沒這麼安全……
今日裡發放認旗就是在最多人訓練的時候,劉進讓什長們帶著新老莊丁在茶棚附近繼續訓練,他和一干人等在茶棚內發放認旗,按照昨日臨時商定的章程開始發放,一個個昨日申領認旗的商人被喊到茶棚裡面,報上自己身份來歷和車馬數量,通善就會執筆在木牌上把該記錄的記錄下來。
那木牌已經刻好了「劉」字和其他圖案,等通善寫下商隊信息後,交給等在邊上的木匠,木匠就著木牌上新紀錄的字跡刻好,那邊銀子交到茶棚柜上,然後在劉進手裡領到認旗木牌。
每一面認旗發出,劉進都會不厭其煩的說明自己力量所及的範圍,並當面承諾如果在這個範圍內出事一定會管。
主動申領認旗的商隊是少數,但外面圍觀看熱鬧的不少,劉家莊的集市沒有遊民小賊,安全感又足,大夥停駐休整不用像別處那樣要小心戒備,閒逛亂走的很是不少,有人領了認旗出來,外面就有好詢問的,被問到的多少會說幾句。
首先這認旗不是掐脖子要錢,比行商在外備好的各種規費和勒索要少很多,其次這範圍說很清晰,大概是東西接近兩百里,向北七十里的區域,居然承諾在這個區域內出事會救。
凡是有穿州過府經歷的行商人家都領過認旗或者掛過牌子,那些坐地豪強甚至士紳表面說的大包大攬,實際上都是威脅,過境時候這認旗也好牌子也好,敢不花錢買就要出事,搞不好遭遇的劫匪強盜就是發認旗和牌子那家主使的。
可劉家莊這邊有所不同,這位年輕員外說不是「無事」,而是「有事會去救」,也沒有大包大攬,然後很「心虛」的劃分了認旗起效的範圍,這樣的說辭不見絲毫包攬,反而看著膽怯心虛,細琢磨又覺心裡有底。
「.……哪有這樣發認旗的……」
「.……到底是年輕,還不知道怎麼依仗武力壓榨,大夥也莫要與他戳破這窗紙.……」
反正價錢不貴,這年輕員外又是個好面子的,又有這樣的武力托底,在那數百青壯的隊列訓練襯托下,認旗木牌看著格外有「安全感」,原本沒打算申領的商隊甚至臨時過路的都過來湊個熱鬧,大夥都不想真能用到這木牌,可若有個萬一,有就比沒有強了。
等商隊們申領的熱鬧過去後,訓練多半個時辰的新丁們也迴轉去繼續勞作,又有幾處鹽販子來到拜見,對於這些控制範圍內的私鹽販子來說就不需要刻意的展示武力,他們本就是江湖人,對劉進這邊的武力和殺伐頗為清楚。
「還是這坐地收錢的生意好做,幾個時辰居然就有兩百多兩銀子入帳,還都是現錢。」
即便高賀在鐵門鎮算是大戶出身,這一上午發放認旗收銀子也收的眉開眼笑,茶棚內就連通善和尚都心神舒暢,即便在木牌上寫字寫的手腕酸痛,這銀子賺太容易了,而且劉進在茶棚里還臨時改了主意,這認旗以兩月為期限,過期後不認,商人們沒覺這是坐地起價,都認為理所當然,因為別處都是一次一發.……
「各處的糧食要抓緊買進來,別讓丁壯們餓肚子,這才是認旗生意的根本。」
劉進當然心情愉快,但身為首領肯定能看到關鍵所在,不會倒果為因。
領了認旗的商隊有的不以為意,有的則是認真掛起,或在悠閒休整或準備上路出發,卻看到劉家莊這邊有五騎打馬而去,還有二三十名青壯拿著兵器木棍小跑著跟上,沒過多久,就看到這些馬步青壯驅趕著幾十個人回來,那幾十個人男女老少都有,衣著打扮也混雜不齊,有整齊的也有破爛的。
「難不成還抓人做奴?」
有見多識廣的客商暗自驚懼,可也有常來的知道為何。
「都是湊過來的江湖遊民,罰做幾日勞役後就攆走了。」
隨著劉家莊集市名聲遠播,總有浮浪子弟和江湖遊民湊過來尋求生計,可他們的生計手段無非就是偷摸坑騙設局等等,甚至可能有別處安插過來的眼線,劉家莊集市從一開始就嚴加清理,但架不住這邊越來越興旺繁榮,這些無賴混混之流不敢湊到劉家莊的範圍,就成群結隊遊蕩在邊緣,反正那邊過路行商客旅越來越多,總能刨到食吃。
只是在劉進這邊可沒有井水不犯河水的說法,也不覺劉家莊集市有什麼範圍,夠著的地方都會去管,沒等客商過來訴苦,騎馬的莊丁就開始進行驅趕抓捕,但劉家莊這邊的處置並不血腥殘酷,真要有什麼偷搶會嚴懲。
其他的不過是抓去工地做苦工,且不是那種抓奴工不放的勾當,每日裡雖然吃不飽,但還是能管頓飯吃,結果這等處置下,就有那乞丐和走投無路的故意被抓到,好歹混幾口飯吃辛苦幾日再被趕走,也算是個出路。
儘管這等驅趕和糾纏看起來很無用,但劉進卻不想和其他豪強那樣用血腥手段處置,和敵人血戰廝殺時候可以用盡手段,但平時卻不能讓部屬太嗜血,再就是這等驅離抓捕對於新丁們來說是難的實戰訓練,抓到後又多少是個勞力,所以就這麼持續進行下去。
聽了熟悉這邊的客商講解,原本沒有申領認旗的商隊反而決定去申領一面,雖然花錢不多,可隊伍里難免有年輕氣盛的嘀咕「這鄉下莊子心慈手軟,都嚇不住別人,如何能遮護平安」,老成些的不屑解釋,往往都是一句「你懂什麼」。
按照常理,太陽落山之前,官道上的行商客旅就該及早投宿,如果實在來不及的就要結伴紮營過夜,除了要在劉家莊集市這邊紮營過夜的商隊外,就不會再有來人了,卻沒想到孟大年在這時候來到,收拾茶棚的高賀了消息,連忙去通知在附近練功的劉進。
在去往溪頭鎮之前,劉進經常有因為莊子和集市事務繁忙,這一天顧不上練武的情況,但這次折返連戰之後,劉進再怎麼忙碌就會堅持練一個時辰左右,繳獲那兩套破爛盔甲之後,更是練武時候穿上甲冑,甚至為了以後穿上完備盔甲時候更適應,劉進還主動加了重量,渾身幾個要緊的位置都綁上沙袋。
親身經歷的生死搏殺越多,就越覺自己練的不夠,儘管是有心算無心的一邊倒大勝,可自家砍瓜切菜殺敵的時候,也會想到如果易地而處該怎麼求一線生機。
「孟先生是騎著驢來的,還有三位騎馬的同伴,其中一人是貴家公子的打扮,十六七歲年紀,另兩位是護衛的樣子,看穿著氣度起碼是咱們縣裡幾位士紳的子侄輩,孟先生對這貴家公子十分恭敬。」
聽著高賀陳述,劉進自顧自的脫下那鎖子甲,然後把沙袋一個個接下來,有茶棚的夥計過來收拾,劉進又將佩刀和骨朵掛在腰間,靴子裡塞進短刀,擦著汗過去迎接。
「孟兄大恩,劉某在此謝過,孟兄不來這邊,劉某也要去縣城當面致謝的。」
劉進走到跟前,還沒等孟大年去介紹身邊的年輕人,劉進先是深深躬身作揖,無比誠懇的致謝,孟大年倒是沒想到劉進如此鄭重,連忙伸手去攙扶,邊動作邊笑著解釋:
「員外言重了,也不是在下的功勞,消息是送到呂書辦那邊去的,只不過知道在下和員外相熟,才由在下送出來的消息。」
「若沒有孟兄安排快馬送來消息,這邊定然損失慘重,孟兄如何當不這感謝。」
雖然孟大年解釋原委,但劉進當然知道孰輕孰重,他確實是真誠的感謝感激,可他們還在推辭客氣,卻聽到身後有人冷哼一聲,顯見對這冷落不滿。
孟大年忙不迭閃開一步,側身笑著介紹:
「員外,這是我家七公子孟一林,七爺,這就是和您說過的,咱們安平縣的豪傑劉進。」
孟一林雖說和劉進差不到一歲,可看起來卻小很多,即便略有趕路的風塵僕僕,還是少了風霜辛苦帶來的磨礪和粗糙,帶著紅絲玉扣的大帽,湖藍細布的比甲外袍,還有上等牛皮的皮靴,腰間玉佩已經被套在紗袋裡,防備騎馬顛簸掉落,甚至還帶著一柄劍,劍鞘紋飾簡單卻也能看出精工來。
就算劉進從沒見過,也能看出這是富貴公子的打扮,沒有什麼珠光寶氣,也不見什麼金銀閃亮,可就能從裝束細節看出富貴不凡,至於那佩劍反倒尋常,樣子貨而已。
那孟一林本來就因被冷落不滿,孟大年介紹時候,他仰頭背手,準備受對方拜見,沒曾想這看起來辛苦操勞的年輕人就這麼上下打量,頓時感覺被怠慢冒犯,可還沒等他發作,兩名護衛卻已經擋在他身前。
兩位護衛習武多年,也有在邊關歷練的經歷,儘管面前這個穿著樸素的鄉野青壯只是好打望,甚至眼神里還帶著幾分「純真」,可兩名護衛卻下意識覺危險,就好像遇到過的邊鎮精銳,打量觀察的時候,好似猛獸獵捕前的窺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