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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凶名遠播護平安

  這五支過路的商隊不僅無故停留,而且戒備森嚴,如果不是每支商隊壁壘分明,劉家莊留守的諸位管事寧可壞了規矩,也要讓留守莊丁們動手驅逐了。

  所謂「壁壘分明」,是商隊儘管停駐在不妨礙集市和官道的南側略遠處的空地上,卻大車圍成一個圈或者半圓,武裝護衛把守各個要點,隨行的商隊夥計也手持器械輪流待命,但商隊各自戒備,並沒有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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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聯手,那就等於在距離集市和莊子不遠的地方有兩三百人據守的大車陣地,這裡面幾十號是武裝護衛,幾百號都是可以動員的男丁,就算沒有惡意,劉家莊也緊張防備個萬一。

  而劉家莊的規矩,就是入夜後,負責守夜的管事可以安排莊丁們的排班,劉進不在的時候管事也可以自行決定,劉進若在,則要他過一遍決定,而莊外和值夜之外的莊丁調動,只有劉進能決定。

  這個規矩劉進親自和每個管事和每位什長都鄭重交待過,大家也沒覺不近人情,都能明白其中要害,但劉進此時領人在外,那幾支商隊又不對勁,就只能在允許範圍內做應對了,比如說高賀那位會騎馬的部屬隨時待命準備去澠池報信,莊丁日常去集市操練和值守的時候要盯緊商隊動向,以及新老莊戶加強戒備等等。

  「員外東征西討,又有這容納四方來客的集市,名望已經在豫西漸漸傳開,三山五嶽的好漢必然過來投奔,這也是城外的規矩。」

  高賀簡單解釋幾句,提到「東征西討」這個詞,劉進忍不住咧嘴笑了下,高賀說這個倒是常識,縣城府城這種官府治所是有王法規矩的地方,有三班差役,有城牆環繞,犯了案子或者有些底細說不清楚的都不敢隨意進城。

  且不說各處城門往往都有通緝的畫影圖形,進城之後一旦出什麼事,城門關閉,官差和民壯大索全城,那真是插翅難飛。

  城外又是另一種光景,身家不清白的各色外鄉人等,想要在某處安心居住,往往要去當地豪強那邊做個通報求容忍和遮蔽,若豪強不答應,留在此地就有殺身之禍,但到許可後,就不用擔心太多。

  此等江湖人士又沒什麼積蓄可言,想要維生就只能依靠自家本事甚至賣這條命出去,所以,一方面求個容身之所,一方面也要找合適的僱主,在地的土豪越強,就越適合投奔,能遮護,能出起錢糧,因為事關接下來的生計活路,所以除了窮困末路的,大都頗為謹慎,聽到名聲後還來細細觀察,還要找周邊旁敲側擊,看看這僱主豪強到底值不值投靠。

  至於那套出自水滸評話和戲文的投奔接納流程反而不怎麼要緊,彼此演的像個樣子就行,出現在劉家莊集市的那些江湖人士大都是為了這個來的,那些江湖底層的遊民小民已經不敢來了,劉家莊的規矩不是鬧著玩的。

  「不用刻意招攬,就算真有上門投靠的,也過幾關再說,高兄你眼光敏銳,能看出來底細,你先有個判斷,過了你這關,再讓張差官那邊的熟手辨看,如果都覺可以再說,惡徒亡命咱們這邊不要,沾著花案咱們不要。」

  劉進說的條件頗為嚴苛,如今高賀剛來劉家莊這邊當值,多少還是想要表現:

  「員外,江湖中人固然底子不乾淨,可也有些能人異士,員外是用著的。」

  「真正有用的是咱們這些鄉親,是這些有根底的良家子弟,這才是我的根本,什麼江湖綠林的『好漢』從根子上已經不守規矩了,就算有武技高強能勝過咱們一個兩個莊丁的,能勝過三個四個嗎?這樣的『好漢』一百個,能勝過咱們一百個莊丁嗎?」

  劉進耐著性子反問說明,高賀連忙答應,不過從他神情迷惘也能看出沒有聽懂這番話,就連邊上的通善和劉山也沒聽明白,眼前比較要緊的事就是那幾支戒備森嚴的商隊,不過劉進已經回來,那邊也翻不了天。

  最後議定則是澠池縣那些青壯以及劉進屬下各村寨新來青壯的安置,這些年輕人先不急著全天操練,而是先去勞作修建住所和車馬停駐的場地,每日裡最多訓練一個時辰,慢慢增加和適應,突然多了將近二百青壯,糧食勉強供應的上,但朴刀和長矛則有缺口,兩戶鐵匠又要打造農具和工具,又要打造兵器,已經忙不過來,想要在青壯里收學徒補充人力。

  等這幾位議論完散去,卻發現高連福正等在外面,幾人都笑著打了個招呼,大家都知道如今劉進和高連福越來越多時候是單獨見面,很多隱秘事和探察相關都會安排給高連福去做,高賀這裡反而是越來越「見光」。

  高賀對此心情頗為複雜,一方面覺自家這位「侄兒」更受重用,另一方面卻鬆了口氣,他本就是半路燒香的,等兒女雙全之後就想著兒女今後出路,雖然劉進也只是鄉下土豪的身份,但畢竟算是良家子的範疇,比燒香那種見不光的會道門強出太多,想到兒女今後,高賀心中不平就散去不少。

  第二天一早,高連福就出現在集市茶棚那裡,且看起來就和路過的行商差不多的打扮,劉家莊這邊都認高連福,可也都知道規矩,那就是除了高連福可以主動和別人搭腔,其他人在莊外則只能裝作不認。

  劉進也帶著莊丁們來到集市,簡單走了一圈後就去往官道南側,那邊本來也是莊丁們日常訓練的場地,那五支商隊還在那邊「嚴陣以待」,劉進大概看了看,倒覺這種姿態更像是被嚇壞了的小心翼翼。

  早有集市上做事的人去商隊那邊通報劉進來到,劉進這邊沒急著去接洽,反而給跟著出征溪頭鎮的新丁們換髮長矛,並且根據這幾日兩場戰鬥的表現發下犒賞,最後則是提拔四個人升為什長,除了三位劉家莊出身的青壯外,牛力也被提拔成了什長。

  莊丁們對牛力的提拔沒有異議,牛力每次出戰殺敵都是排在頭幾號的,他投擲短矛確實比旁人不敢離開隊列占便宜,但短矛有效殺傷在二十步之內,多少還是要衝殺在前,怎麼都能服眾的。

  殺敵的犒賞已經不那麼讓莊丁們興奮了,但四名新被提拔為什長的同伴讓大夥幹勁十足,現在大夥都算是有資歷的老莊丁了,澠池縣那邊跟著回來大幾十號,其他村寨又來了一百多號,接下來還會有好多隊,大夥只要好好做,人人都有被提拔的機會。

  劉進這邊自顧自的處置,那邊接洽後幾家商隊早早的就有人出來等待,可他們身後商隊的戒備卻更加森嚴,甚至剛才還彼此分明的大車陣勢現在居然連接起來,劉進開始還以為是伏擊或者針對,隨即立刻醒悟過來,這幾家商隊害怕的就是莊丁們。

  又是害怕劉家莊的莊丁,又要在這邊停駐等待,而且還是來歷不同的幾支商隊,劉進完全猜不到為何。

  「我就是此處莊主,你們為何停在這邊不動,那集市不大,可也能做生意的。」

  幾支商隊的頭目都是三四十歲的幹練中年,和劉進見禮的時候也禮數十足,劉進和氣的開門見山。

  「.……這次趕路要緊……」「.……買家催急.……」

  大家七嘴八舌的說了理由,也聽出來是在客氣敷衍,隨即有人上前恭敬無比的說話:「留在這邊是為了請老爺一面認旗,路上好保個平安。」其他幾位商家紛紛附和。

  「認旗」是豪強士紳們的一個標識,人馬車隊都有用到,用來向旁人展示這是誰家所屬,認旗有的是織物小旗,有的則是半尺方圓的木牌,上面寫著這家的姓氏,講究的還會有紋樣圖案,帶著這標識出門在外,知道這標識背後力量的都要給幾分面子。

  在安平縣境內幾家士紳都有自己的認旗標識,無論官民看到這個後就知道誰家庇護,敢不認這面旗,就要做好被這家針對報復的準備,倒是有商隊會去花錢請孟家和呂家的認旗,這旗在整個河南府都是有面子的,另外則是會請少林寺的認旗,這在大半個河南都可以通行。

  可劉進想不明白這幾個素不相識的商家為何會誠惶誠恐的請自己的認旗,先前劉家莊名聲不顯,即便後來發達起來為了集市的公正公平,劉進也講究個一視同仁,不會做出這種明顯會被優待的標識來。

  交談期間,還有茶棚那邊的夥計送來茶水待客,畢竟是莊主與客商們的接洽,要當成客人來款待的,除了本庄的年輕夥計外,還有兩位三十出頭的漢子,看起來一樣殷勤熱絡,但劉進知道這是高賀從鐵門鎮帶過來的心腹,前幾日就是他們跟蹤洛陽懸紅派來的亡命徒。

  「.……老爺,這商隊裡有一支眼熟,應當就是那日半路截殺時候被攔在東邊的.……」

  果然,這幾位不是特意來送茶水的,一位瞅個空子就在劉進耳邊小聲嘀咕,劉進恍然大悟。

  「幾日前你們都在東邊三十里外看到了?」

  劉進笑著問了句,幾位商家臉色都變煞白,忙不迭的搖頭擺手否認,邊賭咒發誓邊偷眼看還在那邊隊列訓練的莊丁,劉進更是忍不住笑:

  「你們是怕我滅口?那日你們多少看到些,然後來到這劉家莊發現這邊是我的所在,又怕我在前面後面堵著你們,所以不敢走了?」

  這話他敢直接說,過來打交道的幾位卻不敢認,唯恐真被套出話來,立刻就要殺人滅口了,這樣的反應讓劉進知道自己猜對了,他倒不會覺這幾支商隊小題大做,看到那等暴烈殺戮,然後又車馬眾多只能走官道且走不快,就只能選擇這種兜底的處置,所謂請「認旗」倒不如說是花錢買個平安。

  「看到也無妨,沒有苦主,也沒有物證,我這等人又沒辦法屈打成招,你們真去官府也不會有人接的。」

  就和當日在溪頭鎮論說官府一樣,劉進說很坦誠,走南闖北的商隊管事們見多識廣,當然知道這話是實情,但依舊不敢接話,多少放鬆了些。

  「你們能在這邊停駐,就有我和莊子的好處,不用認旗再刮你們一道,別耽擱了,趕路去吧!」

  從商隊管事們的表情看出來他們大概是相信劉進的坦誠,可依舊不敢就這麼走,還是堅持要「請一面認旗」。

  「認旗一面到底是什麼價?」

  「十兩到幾十兩的都有,還有按照車馬貨值來抽水的,說句老爺怪罪的話,咱們這次出來身上現銀不多,這貨物還要去洛陽那邊換成銀子,老爺若是信小的,這次不足,小的回程補上。」

  「就按照你們商隊裡的車馬來算,有大車的一輛大車一兩,裝貨的馱馬三百文,拉車的牲口不算,按照這個給我就行。」

  明顯是不給就不敢走的局面了,劉進懶勸告,又見到對方怕被殺豬的誠惶誠恐解釋樣子,就隨口說了個價錢,說出價碼後看到這幾位商隊管事不可置信的表情,大概知道要的低了,不過劉進也不在意。

  這等有規模的大商隊手裡現銀不少,地方上缺少通貨,每年秋收賦稅都因為缺少銀錢,導致糧食的價錢劇烈波動讓沒有根基的百姓甚至富戶破產。

  可同時借貸和商貿上又有大量的銀子流轉,西洋海船滿載金銀而來,帶走一船船的絲綢瓷器以及各項特產,這些金銀又從江南通過運河長江以及各條水路向天下蔓延,商路中銀錢通貨極為充裕。

  「從這裡東去鐵門鎮,我這邊是護住的,從鐵門鎮去縣城之間,我也會幫忙,但那邊都是士紳們的地盤,未必會在意我這邊,但出了事我會盡力幫忙,從這邊北去狂口渡,這一路沒人敢為難你,向西最多就是到溪頭鎮了,我剛才說的這幾條路,都會暢通無阻,出了事儘管來找我,若有人貨的損失,我來負責賠償,這之外的就管不到了。」

  雖然花錢買認旗無非求個心安,可劉進收了銀子後卻很認真的和對方說明範圍細則,讓幾位商隊管事瞠目結舌,你不懂行也好,充大方也好,要價低就算了,我們也看出是自家想多了,或許不會殺人滅口,但這麼認真的說細則和範圍又是為何。

  「員外做事還真是周到……」

  也只能這麼不尷不尬的夸上一句了,劉進同樣知道別處認旗的大概規矩,別家自然不會說什麼庇護的範圍,出事也是活該,但當日聽聞這規矩的時候,劉進就覺太過粗糙,今日裡自己發出認旗,就自然按照自家想法做些修正。

  至於認旗本身,劉進單獨讓人安排鐵匠們做幾個木牌過來,鐵匠鋪子不是單會打鐵,因為工具充足很多木匠活也是會做的,劉進頗有興趣的簡單設計了圖樣,木牌當中一個「劉」字,背後則是長矛和弓的交叉圖案,還在地上畫出來給人看,莊丁和茶棚的夥計們都不知道這圖案有何意義,但看著劉進興致很高,他們只是去把要求傳給鐵匠鋪那邊。

  半個時辰沒到,五塊做好的木牌就被送到這邊,或許工匠們平日裡打造器具就習慣加上雕飾紋樣,木牌上這圖案比劉進設計的還要精美許多,還特意穿了可以繫繩的孔洞。

  商隊諸人對劉進拿著木牌面露笑容和愛不釋手,同樣感覺莫名,不過劉進說很誠懇,又收了銀子給到認旗,好歹能鬆口氣,已經耽誤了幾天,抓緊趕路。

  看著商隊將木牌綁到大車車架旁邊的旗杆上,那木牌的「劉」字看很清楚,劉進莫名覺很愉快,不僅僅是多了三十兩的收入,好像還知道今後的旗號紋樣是什麼樣子。

  幾支商隊誠惶誠恐的離開,他們上官道不久,就有看到這木牌的其他商隊過來詢問,以前不知道這裡還發認旗,都想請教這邊認旗的規矩,認真詢問的都是經常路過劉家莊集市的商隊或者是安平本地商人,他們知道劉進是何等強豪,也就明白這認旗的份量。

  但關於認旗的詢問都只是到高賀那邊,在茶棚和集市上主持的高賀也不急著去打擾正在訓練的劉進,可也有不不去打擾的客人,比如說從北至鎮和澠池縣趕過來的私鹽販子們。

  北至鎮周邊的小鹽梟發現在渡口那邊買不到鹽了,永洛號真的撤回山西,和渡口其他熟悉的人打聽,知道依舊有鹽運過來,還是存放在原來永洛號的庫里,但想買就只能去劉家莊買,澠池溪頭鎮許家覆滅的消息已經傳開,溪頭鎮附近的鹽窩子照舊去那邊採買,但與安平縣相鄰這片區域的鹽販子們都知道來劉家莊更近。

  私鹽買賣分銷既是生意又不是完全的買賣,除了生意上的勾當外,還有類似於豪強庇護結為同盟以及甘為下屬的成分在,因為在大明律法上販運私鹽乃是殺頭株連的重罪,有這個壓力在,在同一分銷網內的鹽梟鹽販就要互為奧援,只是如今私鹽販賣愈發光明正大,理所當然之下,很多都開始大魚吃小魚了。

  雖說劉進滅掉許家,可澠池鹽販鹽梟不知道劉進是不是下一個許洋,但不不來,他們能拿到的淮鹽最低也要十二文一斤,劉進這邊七文八文之間,這等差價面前,龍潭虎穴也要闖一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