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不是酒席上做出安排後就萬事大吉,劉進還給劉家莊派來的人以及顧家那邊劃定了住處,就住在已經殘破不堪的許家大宅,許大山這一支的族人也要搬到和許家大宅相鄰的那些宅院裡,少不要與鎮民調換宅院。
除了住處上的安排,劉進還把繳獲的兵器留給這邊一部分,並且叮囑兩名澠池官差去縣衙復命後回到溪頭鎮要收繳鎮民的私藏兵器,還帶著劉三兩和劉正以及顧澤等人在許家大宅進進出出,定好怎麼重新修繕,還建議顧家除了出人之外,也要搬來一些人家住在這大宅里。
將來溪頭鎮集市重建之後,許家大宅外那三間相連的店鋪也會重新營業,從安平那邊過來的鹽貨都會在店鋪里售賣,同時還要在許家大宅外修建房屋,供集市上的攤販們居住。
所有人都對重建後的溪頭鎮集市有信心,這是個天然的交匯之地,澠池縣東部官道沿線和山區的村寨,東北部北溪河兩岸的居民百姓,都會來這邊採買貿易,而澠池縣其餘地方又有來這邊採購石炭的習慣,這會帶來和其他區域的貿易,更不用說今後這邊還是物美價廉的私鹽集散地。
不會比許家覆滅前的情況差,無非就是能好多少,劉家莊出身的就更有信心,如此混亂的集市都能做興旺,按照劉家莊那些規矩整理出來只會更好。
就連那幾位失勢的鄉老也能看出機會來,他們管理溪頭鎮的資格被劉進去掉,可他們畢竟還是宗族本支的前輩和長老,起碼短時間內,有些事還是越不過他們去,不管劉家人,顧家人還是許大山那一支。
接下來修復許家大宅,重建集市,還有林林總總的攤派活計,都是有報酬可拿的,劉進特意叮囑過,到時候會用鹽和石炭作為報酬發放,這兩樣是隨時可以在集市上換成糧食和錢的,這個招募本身就有油水可拿。
還有的眼光更遠,原來那集市的很多攤位還有活計都是鎮民們的營生,重建後生意只會更好,自家要不要在這集市上多下本錢,到時候也能賺更多,畢竟溪頭鎮的人是真能近水樓台先月的,這幾位鄉老雖然昏聵糊塗,但在錢財相關上卻精明很。
意識到能賺錢且能賺更多,被劉進踢出去的怨氣也會少很多,心思會更多的放在怎麼跟著溪頭鎮接下來的變化賺錢,而不是處心積慮的怨恨和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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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官差第二天一早就先行告辭,許家被攻殺之後,溪頭鎮和縣衙的勾連重新續上,且前景大好,甚至他們兩人都能有所分潤,對知縣和刑房書辦都有交代,某種意義上也是皆大歡喜。
劉進做那些安排並不是什麼高深莫測的玄妙,每個人都能看懂,顧澤懂,許大山懂,甚至鄉老們也能明白,無非就是劉進手下聯合顧家人還有許大山這一支,對溪頭鎮全鎮進行壓制。
重建許家大宅後,這邊就成了易守難攻的堡壘和據點,許大山這一支居住在大宅附近,則變成這「堡壘」的外圍防禦,核心力量是劉三兩率領的莊丁和顧家派來的精幹丁壯,附屬則是許大山這一支的男丁。
如果鬧出大亂子,劉家派來的人和顧家人以及許大山這一支的族人,都可以進入許家大宅據守待援,算上消息傳遞的時間,北邊的顧家一天半就能趕到,東邊的安平劉家莊三天內也到達,或許有這大宅也無法擋住的力量,這計劃防備的「大亂子」就是溪頭鎮百姓的騷動或者圍攻,這個安排足夠了。
至於日常的治安和維護,劉進安排的這些人完全夠用,且溪頭鎮只要不亂,鎮內的男丁青壯反而是可以使用的力量,平常時候可以調動鎮內的這些人丁,力量更是足夠。
正因為所有人都能看懂這個布置,所以溪頭鎮就不會亂,就可以給劉進部屬從容消化溪頭鎮的時間,集市重開,鹽貨和石炭的銷售也會跟著興旺,越來越多的人會在其中到利益,原來可能是敵人的就會越來越多的成為自己人。
而且牽扯溪頭鎮排斥的還有另一重保障,沒了許家之後,溪頭鎮面對北溪河那些土豪和礦主是沒有自保能力的,他們需要劉進部屬才組織防衛,甚至需要讓渡利益來把顧家捆綁在溪頭鎮這邊,不然溪頭鎮就是一塊肥肉,人人都能來啃一口。
「咱們現在最要緊的就是把溪頭鎮吃下來,讓這裡變成劉家的地盤,你們不用覺難,只要按照我訂的規程一步步去做,那集市重建起來,鎮民就能在裡面做生意找活計,鎮裡這些族老頭目也能分潤到好處,還能讓更北邊的河岸兩邊和山里百姓都有依賴,自然而然就會信服,你們把民壯訓練出來,肅清集市上的遊民小賊,又能擋住附近的豪強礦主,鎮民就會依靠咱們保護,莊丁當值賺錢分田,他們和家裡就會成為咱們自己人,等鹽貨生意做起來,能讓這集市更興旺,也能讓河岸兩邊和山里更離不開這邊。」
儘管許家大宅已經不太能住人,可晚上過夜,劉進還是帶著家丁和青壯們在那邊紮營,連帶著一直住在鎮內的顧澤都要帶人過來,卻被劉進笑著婉拒,晚上劉進把帶來的幾位劉家人叫在一起,點著火把熟悉許家大宅的規制,告知今後該如何整修,同時還給他們講明如何在這邊屯駐掌控。
「開始時候你們會有防備,但畢竟是鄰縣地方,估摸半月十天的,你們就和他們親近下來,咱們劉家莊是一國,溪頭鎮也是一國,我們這一國打過來滅了溪頭鎮這一國,要留下軍隊駐守占領,溪頭鎮百姓就是敵人,時刻都想把我們趕出去,那許大山是投靠我們的,那顧澤是我們的盟友,只有慢慢拉攏親近,和咱們站在一起的人越來越多,這邊才會變成劉家莊那一國的地盤,在那之前,你們不可放鬆大意。」
白日裡要掰開揉碎了講官府會不會管豪強,晚上也要掰開揉碎了講劉家的立場,不然,會有妄人還相信什麼官府王法,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這邊同樣會有人把溪頭鎮的百姓當成劉家莊的鄉親,分不清里外反受其害,雖然大家都是豫西百姓,口音習俗差別極其細微。
「顧家又是盟友,又有危險,平時要多加留意和提防,但在做事分錢上又不能見外,不能寒了別人的心,顧家一定是最聽你們安排的,而且一定是最好用的,但他們現在和我們還不是一條心。」
劉進特意做了叮囑,劉泉、劉三兩和劉正幾人不會質疑劉進的任何建議,全神貫注傾聽,唯恐遺漏。
「咱們這次兩邊有事,只能快進快出,那顧澤姿態做好,又確實全力配合,咱們又需要溪頭鎮之外的人手幫忙,所以這顧家沒經過什麼廝殺血戰卻了最大的好處,俞家潰散後是他們去收尾,北溪河兩岸和山裡的那些村寨礦洞目前也只會被他們整合,他們的力量也在膨脹,如果顧澤做事有章法,三個月後他也有力量能碰溪頭鎮了。」
「員外不是說,這顧澤是個正派人?今日裡打交道,這人確實沒什麼江湖氣。」
劉泉忍不住發問,他經營茶棚和集市,漸漸培養起來這察言觀色的本事。
「正派不正派是一回事,但有沒有足夠的實力是另一回事,正派人有了實力一樣要做吞併和兼併。」
關於顧澤的判斷,讓傾聽的幾人都變神情慎重,劉進卻又放緩語氣:
「你們足夠謹慎即可,也不用疑神疑鬼太過擔心,顧澤就算能打下溪頭鎮,也要想到我會領著人過來,如果你們在這邊能按部就班的過三個月,顧澤就算能來打,他也打不下來。」
話說有些繞,幾人卻能明白,劉家在溪頭鎮這裡經營超過三個月,那麼該整合就該整合起來,兩千餘鎮民的人力物力齊心守備,顧家確實啃不動。
這次劉進還是只停留了一天,第二天就要帶隊回返,按照他的要求,大車上裝滿了糧食和石炭,溪頭鎮不覺這些索求是負擔,別看大車裝滿滿,實際上卻都是價廉量大的貨物,劉進已經成了這邊的主家,索取供奉本就理所當然。
上次趕夜路迎擊俞家來犯,在溪頭鎮抽調三十名青壯隨行,當時除了許大山這支積極配合外,其他幾支都推三阻四,這次隨行的溪頭鎮青壯里明顯看著不同,氣色比上次好,穿著打扮比上次體面,帶著的包袱也都不小。
「不怕老爺笑話,小的家裡大姐才十三歲,二弟才十歲,但凡有個年齡夠的,都要送到老爺那邊做事。」
許大山真情實意的遺憾,他現在全心全意跟隨劉進,可不會放過任何能增強信任拉近關係的機會,不光他這麼想,在劉進隊伍要出發時候,過來告狀的鄉老就有三位。
鄉老們鬧的不是什麼利益分配,而是溪頭鎮跟著劉進回去的五十名青壯里,許大山這一支安排了差不多三十人,如果不是要留人手操持溪頭鎮這邊的事,估計這五十個名額要全占去,好說歹說,最後這五十個名額又加了十個進去。
相比於溪頭鎮忙碌,顧家的安排很是坦誠直接,顧澤的弟弟顧大志帶著十五人跟劉進回去,這可不是什麼族親堂弟,而是親兄弟的關係。
「老爺這次把顧家扶上檯面,在下感激不盡,大志是跟我學的本事,水裡火里,老爺儘管驅使,這是他該做的。」
顧澤很鄭重的託付,劉進態度也比方才對待溪頭鎮那邊嚴肅很多,對方不管有什麼打算謀劃,把親弟弟送過來,不管做人力還是做人質,這誠意都是足夠。
昨日宴席上那冒失說話的許文俊早早的就在隊伍中,他倒是不用去搶什麼名額,許大山可不敢把他漏了,但臨到啟程的時候,許文俊的老爹,也是溪頭鎮一位族老卻給劉進跪了下來。
「老爺,文俊年少莽撞,罪了老爺,還請老爺念他年少,寬限些許。」
說情真意切,涕淚交流,且不是當眾跪下,而是特意請劉進到隊伍的另一邊下跪懇求,估摸是害怕宴席上亂說話罪劉進,被帶回安平後會吃很多苦頭。
「我來你們鎮子兩次,除了許大山被逼無奈和我打交道,其他人都縮著不敢出頭,不老實的,膽子大的,都去投奔許家了嗎?」
劉進笑著問了句,這倒不是今日打趣,之前和這些族老打交道的時候也提過,好勇鬥狠和不安分的要麼投奔許家,要麼去往別處,留在這邊的鎮民都相對老實憨厚,這位族老被這反問弄愕然,不知再提此事有何用意。
「許文俊平日裡若是老實,敢在那時候說話,哪怕是亂說,這莽撞也是難,多少算是有幾分膽氣在。」
族老更沒想到劉進這般評價,繼續錯愕,神色卻很微妙,劉進立刻看懂,瞭然微笑:
「既然平日就不怎麼老實,又敢在這個場合說話,那就是想著上進了,你應該不會和他說什麼官府王法才是天,許文俊也就沒那麼糊塗,有五成是想給狐朋狗友逞能,有五成是想讓我知道是誰,這樣的性子,就更值帶回去磨練磨練了,昨晚到現在,你和家裡擔心發愁,許文俊應該沒有說過不願意,再說了,真不敢去,晚上可以跑的,這大幾百戶的鎮子想跑誰能攔住?」
劉進只覺有趣,話就說多了些,那族老神色變幻,卻不知道想起了什麼,末了自己撐地站起,恨恨說道:
「那小子平日裡就頑劣異常,老爺願意管教是他的福氣,還請老爺不要手軟,就算打死了也是他活該。」
「這溪頭鎮今後就是許大山這一支來管,你們只能跟著做事,想要翻身的法子不多,跟在我身邊掙下功勞來,算作自家人了,就能帶著你們發達,甚至還能好過往日,也不知道許文俊是不是這般想。」
這話卻讓那族老先是愣怔,隨即眼淚流下,嘴裡含糊念叨幾句,只是衝著劉進作揖不停。
回程的隊伍里多了不少人,行進的速度也跟著慢了很多,有隊列經驗的劉三兩那隊莊丁留在溪頭鎮駐紮,現在的莊丁和青壯們隊列訓練的時間都不長,更別說溪頭鎮那些跟過來的完全沒有這個概念,只有顧大志帶著的顧家丁壯頗有秩序,還知道照顧別人。
這次劉進就沒有在大車上歇息的閒暇了,和幾名騎馬的莊丁在隊伍前後奔馳,督促糾正,避免掉隊,最後也顧不上什麼隊列了,而是在把人平攤在每輛大車周圍,一輛大車帶著十幾人前進,又能幫忙推車過障礙,又能讓他們有個可以跟著前進的標的。
劉進倒是注意到那許文俊幹勁十足,行進間不光知道照應同鄉,還知道向顧大志還有劉家莊的新丁們學習,他那十幾個人明顯比其他大車周圍的更有秩序,這讓劉進更覺判斷被印證。
夜晚宿營也出了點小亂子,溪頭鎮出身的幾個年輕人看到野兔出沒,一時興起想去抓,四個人不管不顧的直接沖了出去,因為不熟悉地形兩個崴了腳,一個摔傷了胳膊,好在另一人及時呼救,才把幾個人帶了回去,劉進開始還以為這幾個人想要逃走,知道原因後也是哭笑不,直接當眾按在地上,一人抽了十鞭子,打的鬼哭狼嚎,衣服都穿不上。
經過這亂子之後,接下來雖然還是亂糟糟的,可無論紮營還是第二日行進,速度和效率都提高不少,劉進也懶和他們廢話,與幾名騎馬的莊丁一起,手持馬鞭奔馳在隊伍前後,看到沒規矩不服管的就用鞭子抽下來。
東來西去的客商行旅以及官道兩邊村寨百姓,不少都看到了這支隊伍,看著馬鞭飛舞,聽到慘叫哀嚎,都躲遠了不敢靠近。
「沒聽說豫西這邊要抓差抓夫.……難不成是押解犯案的罪徒.……打好,這些雜碎就該狠狠拿鞭子抽。」
不管路上除了多少哭笑不的亂子,終究還是在天黑前回到了劉家莊這邊,安置新來的近百人丁倒是容易,山民們如今都已經搬進新建的房屋內,當日臨時安置用的窩棚還沒來及拆除,就讓這些年輕人住了進去,運回來的糧食和石炭正好折抵他們的耗用。
「老莊子和新建的莊子不夠用了,現在車馬牲口太多,已經裝不下。」
晚上回到自家宅院,幾名管事的人立刻登門,展勻送來以及劉進繳獲的大車和牛馬騾大牲口是很大一筆財產,但停放和餵養需要的地方不小,原本在曬場那邊改建的馬廄牛欄太小,而且牲口糞便讓莊子上下很難受。
「這兩日集市上的江湖人士有些多,有的喬裝打扮觀瞧,有的就是要來投奔,咱們莊子名聲越傳越廣,接下來過來這等人會更多。」
已經開始操持茶棚的高賀也有稟報,他比劉泉的經驗豐富許多,能看出很多裝作行商的江湖中人,但這不是什麼表功或者逞能,無非是日常隨口一提,高賀與高連福之前就提醒過劉進。
「只是集市上有幾支商隊已經留了三天,有說不敢走的,有說不方便走的,都等著見員外,說起來也怪,有的是陝西來的,有的是開封過來的,都不是一路,卻都要留在這邊。」
這才是高賀要說的重點,最後還補充了兩句:
「就是過路那種商隊,沒什麼別的心思,倒是怕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