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顧澤眼神微變,許大山還沒反應過來,劉進仿佛知道顧澤心中所想:
「若是五日後我沒回這溪頭鎮,這鎮子就是你的了,憑你的心思和這些人手,溪頭鎮沒人是你對手。」
顧澤遲疑了下,卻鄭重抱拳:
「老爺若有什麼託付,盡可以來找在下,一定遮護周全。」
「你且放心,我回來,要是回不來,託付又有何用,給你添麻煩,也是給託付的找死。」
到這時候,許大山才回過味,神情變幻,最後才吭哧著說出話來:
「老爺可一定要回來,不然小的這支在鎮子上就難了。」
「回來!」
劉進簡單回答,卻又指著堆放的屍體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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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先託付給顧兄弟一件事,你先守在這邊把屍體都燒成灰,然後就地埋了,再帶人去溪頭鎮,要是那邊犯蠢不讓進,你也知道何處能進,大山也能給你做個內應,見過說過,我就該回去了。」
顧澤猶豫片刻,還是躬身答應,劉進看著他們用柴草先引燃了煤塊,火勢開始看起來並不熾烈,但焦糊味道很快飄散,然後就是「香味」.……
本來新丁和溪頭鎮的青壯們還沉浸在大勝的喜悅中,沒覺剛才的血腥場面如何,或許等到入睡又或冷靜,才會有些不良的反應。
可此時傳來香味,很多人第一時間還不知是什麼,等意識到之後就禁不住胸腹翻騰,大吐特吐起來。
就連見過場面的老莊丁都有受不了的,劉進和顧澤都覺噁心,但還是壓著等那火焰徹底燒起來。
「俞家真是可笑,剛才翻撿,很多人身上帶著一頓的乾糧,還有人沒有乾糧。」
許大山念叨了句,劉進沒有接話,雖然俞家愚蠢狂妄,但溪頭鎮同樣不堪一擊,如果沒自己這次奔襲,最後了便宜的十有八九是顧澤。
大火燒起來之後,劉進沒有耽擱,讓許大山安排兩個可信的人在這邊看著,就讓莊丁整隊,劉進領著隊伍開始回程離開。
顧家兄弟沒想到劉進這麼幹脆利索的離開,等視野中看不見劉進和隊伍,又把許大山留下的那兩個人打發遠離,顧大志才湊到顧澤跟前:
「這些人身上一共搜出來幾十兩銀錢,有十口刀是好貨,還有四五十件兵器是拿來就能用的,其他都是破爛,俞家那張弓被那劉老爺帶走了,兵器和銀錢他們都沒要。」
絮叨幾句,顧大志左右看了看:
「看著那劉老爺走遠了,咱們帶人抓緊去方溝,俞家那邊一定有不少好東西,咱們不去可就晚了。」
顧澤看向北方,又看向劉進離開的方向,搖了搖頭:
「已經晚了,前後差著兩個時辰的路,等咱們去了方溝,就只剩下俞家的煤洞能拿,那個早去晚去都是咱們的,既然答應了劉老爺,就盯著把這些燒成灰再說。」
「他又未必較真,這倆等下打發走就好.……」
「要是較真呢?」
顧澤冷然反問了句,顧大志不能回答。
同樣的道路,白日行進就比夜間快很多,畢竟不用搜索探明前路,也不用防止掉隊,只需要快步向前即可。
劉進的莊丁們不知為何這麼著急趕路,但一聲令下,每個人都不敢鬆散怠慢,反倒是溪頭鎮那些青壯,本以為大勝之後可以悠然凱旋,沒曾想回程比來時還要急促緊張,反差下很多人根本跟不上,劉進也沒有理會,只是帶著自家的隊伍急趕。
許大山不比一起出來的鎮民青壯好多少,但這個檔口卻知道不能被甩下,雖然他不知道被甩下會有什麼後果,可下意識覺一定要跟上去,許大山不光自己拼命追,還拼命督促拉拽叔父的兒子以及本支出來的年輕人,跌跌撞撞好歹能跟在後面。
「這劉老爺真不像富貴出身,怎麼這麼能走?」
「他這身上還穿著甲呢!這可比咱們多十斤以上的份量!」
「你看他那些手下也不含糊,都跟著走,還那麼齊整!」
「今早這劉老爺是沖在最前面的那個,殺的也是最多,換咱們是他手下,咱們也跟緊了!」
雖然追很狼狽,到底是勝利凱旋,許大山這一支的年輕人卻都歡欣雀躍,雖然說不清為何,隱約間卻覺好日子要來了,所以都能拼命跟上腳步。
太陽偏西的時候,和等在那邊的車隊匯合,看到不少莊丁渾身血污,那些劉家莊的鄉親還好,新來的車夫們都嚇了一跳,簡單休整,然後要麼脫了沾血的袍服,要麼反穿,路上行人已經多了不少,終歸要避人耳目,就連長矛等扎眼的兵器都放回大車上。
但近百青壯連同車馬在路上快步前行,路上其他人也不會那麼沒眼色,都是給他們讓開路來。
和車馬回合之後,行進速度又加快了一些,莊丁們可以輪流上車休息,白榮郝波幾人則是騎馬先去了溪頭鎮那邊提前打招呼,劉進只是把身上的甲冑解下丟在車上,儘管額頭見汗,還是走在大車邊上,莊丁也好,溪頭鎮出來的青壯也好,看到劉進自己大步流星的走在前面,都是努力讓自己跟上。
走了一個時辰前後,視野變開闊,溪頭鎮快要到了,這當口騎馬去打招呼的郝波劉石頭幾人轉了回來,臉上卻帶著些不忿。
「員外,按照員外吩咐去傳話,除了許大山的叔父那邊,其他人都很含糊,屬下催了幾次也無用。」
這種小算計也在劉進意料之中,他只是催著大家繼續趕路,但聽到這些的許大山卻著急了,居然在那邊問誰的馬可以捎帶他一程,好在馬匹昨夜休息充分,現在到劉家莊也不遠了,沙家溝那位莊丁看到劉進應允,就騎馬帶著許大山趕去溪頭鎮。
等隊伍到達溪頭鎮之後,當日出來跪迎的鄉老們都出來了,還有大桶的茶水以及用車運出來的牲口飼料,許大山沒好氣和鄉老們站在一起,許大山的叔父則有幾分意氣風發和忐忑不安交織的怪神色。
「安平那邊還有些事要處置,我先回去,等下顧澤會帶著人替我看守幾天。」
劉進說開門見山,莊丁也只是圍坐在大車邊休整,沒有去鎮子裡的意思,鄉老們自以為隱秘的彼此交換眼神,劉進大概能猜到他們所想,可也懶點明,指著發生激戰的方向,雖然距離很遠,那用煤焚燒屍體的煙柱已經變淡了不少,但依舊還能看到。
「剛才那邊冒的煙你們應該都看到了,為什麼冒煙,大山也和你們說過,有什麼自作聰明的心思,就問問你們自家跟著去的子侄,要不問問顧澤,再不信就去那邊刨土挖坑看看,然後再好好想想。」
用煤焚燒那麼多屍體,火勢最旺的時候一定煙霧沖天,且今日沒什麼風,那升騰的黑色煙柱肯定能夠看到,至於和俞家遭遇戰的血腥廝殺,即便不信許大山所說,自家派出去那些年輕人回來,那些總不至於撒謊。
但劉進不進溪頭鎮,短暫休整就要離開,依舊疑點重重,溪頭鎮幾位鄉老再怎麼愚蠢,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去質疑或者反駁,而且那殺戮大概不是假的,這就足以讓人膽戰心驚,這殺神馬上要走怎麼也是好事,溪頭鎮幾位鄉老只是滿臉堆笑,一力應承。
兩名跟著劉進去而復返的澠池官差此時癱坐在地上,和車馬匯合後他們也不允許上馬,就這麼一路來到這邊。
這兩位官差倒沒有真的精疲力竭,只是此刻來到熟悉且太平的溪頭鎮跟前,目睹殺戮的所有驚魂未定和心膽俱裂都要平復,他們旁觀溪頭鎮鄉老們表情,也懶拆穿什麼,只是冷笑。
雖然還沒到晚飯的時候,鎮內卻有不少炊煙升起,沒過多久,就和昨夜一樣,各家被攤派做的餅子和醃菜什麼的都被送了出來,劉家大車上的車夫們負責收集裝運,牲口用的飼料甚至夜晚取暖用的柴草什麼的也都送出。
需要的物資一旦齊備,劉進的隊伍立刻整隊出發,劉進沒理會溪頭鎮鄉老們如釋重負的表情,只是抱拳對許大山與他叔父道了句「幾日後再見」。
從岔路轉出來上了官道的時候,太陽已經要落山了,算計著距離天黑不足一個時辰,劉進在這個時候終於頂不住疲憊和困意,對什長和劉正安排「天黑後再走一個半時辰紮營」「輪流在車上休息」後,就拖著身體躺在了草料堆上,在大車的顛簸下迅速入睡。
等劉進醒來,發現隊伍已經在官道邊平坦地面開始宿營,除了值夜的人之外,其他人都在沉睡,從昨夜決定出發到戰鬥發生再到回返,此時才算真正的休息。
劉進輕手輕腳的從大車下地,走到火堆邊還沒坐下,卻看到在營地里巡邏的兩人注意到這裡,過來看了眼才繼續巡邏,上次在溪頭鎮突襲許家後,回程夜間紮營有莊丁情緒不穩鬧起來,這次大家情緒就很穩定,或許和敵人太弱也有關係。
車夫睡也沒那麼早,他們昨夜休息的相對充分,晚上還要照顧牲口,有看到劉進的就給他拿來了乾糧和醃菜,原來他們還以為這位年輕員外吃用會更講究些,結果發現劉進和莊丁們吃用一樣,都覺怪。
劉進乾糧吃完,喝了幾口水囊里的茶水,這還是溪頭鎮停駐時候裝的,這時候疲憊去了許多,劉進仰望夜空大概判斷了下時間,估計要過子時了。
從洛陽到安平,如果快馬不停,差不多兩日一夜能到,安平縣城再到溪頭鎮那邊,快馬趕路就要一日一夜了,如果稍有耽擱或者愛惜坐騎,起碼還要再加三四個時辰的余度。
但不騎馬就要慢很多了,即便有牲口大車可以裝運行李和歇腳,洛陽到安平起碼要走五天四夜,安平縣城再到劉家莊也兩天一夜多些,這還是路上沒有耽擱,正常行路都要多估一天兩天的余度。
如果路上一切順利,明天下午就能回到劉家莊,而洛陽那邊過來的敵人,應該會在後天下午前後到劉家莊.……大概率只會晚到,不會提前。
在事關生死的殺伐事上,劉進從不會有什麼僥倖,之所以出這個判斷,是因為他對莊丁們的行進速度很有自信,日常的隊列訓練就是對行進的加強,當人習慣了紀律和組織後,集體行進就不會互相拖累,能夠專注跟隨和前行。
且每次出動,都有儘量充足的車馬隨性,某種意義上,對這幾十近百的莊丁隊伍,「後勤」是溢出的,這還連帶著另一個關鍵點,莊丁們或許會累,但不會餓肚子趕路。
想到這裡,劉進才略放鬆了些,但隨即又告誡自己還沒到鬆口氣的時候,越是緊急情況,越不能按照對自己有利的方向去預估,反而要按照最壞的可能去準備。
「洛陽有傳信,有強賊數十去往安平劉家莊,今日已出城西去。」
在溪頭鎮那位孟家武弁送來的信上就是說這個,從懷裡掏出的來這封信上還有高賀加的兩句話,說已經派人去幾條必經之路上盯著,同時會和劉山一起加強莊子和集市的戒備,從靴子裡掏出的那封信是一樣的內容,只是沒有高賀的寫上的文字。
這兩封信是為了防備丟失,那孟家武弁的不耐煩反而增加了可信度,劉進倒不覺孟大年和孟家會騙自己,卻想不明白為何是洛陽傳信出來,孟家再怎麼勢大,到底也只是在鄉的官紳,根本做不到耳目遍布,甚至洛陽那邊憑什麼會在意自己這裡,這是他想不通的關節。
不過這樣的示警是「寧殺錯,莫放過」,寧可到最後是虛驚一場,也不能想當然的不當回事。
只是到消息的時間很尷尬,才答應了溪頭鎮鄉老要去擋住俞家的進犯,就收到這個事關劉家莊要緊消息,如果丟下溪頭鎮直接回返,雖然回來後溪頭鎮也好,俞家也好,依舊擋不住自己,但想要徹底收服人心就難了。
這邊人肯定不知道劉家莊發生了什麼,只會覺劉進先前拍胸脯滿口答應,隨即卻找個理由逃走,這等關鍵時候臨陣縮頭,就很難建立什麼威嚴和信用,但溪頭鎮這個地盤對現在的劉進很關鍵,他來到這邊折騰那麼久威嚇卻不進攻,就是為了威逼利誘徹底收服這邊。
如果就這麼走了,定然前功盡棄,更別說撬動的許大山這一支本來已經有幾分傾向,這一走之後也必然心生怨恨,甚至連帶出來的莊丁們都會受影響,尤其是新跟出來的莊丁們,他們甚至會覺這是臨陣脫逃,心勁和士氣就要花更多的時間培養。
夜裡安靜,劉進在火堆前沉思的有些久,末了忍不住失笑,覺自己太過自大,說是殺伐事考慮下限,實際上從沒想過輸的情況,反而在意之外那些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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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城到安平縣的官道,是豫西通往陝西最直接最主要的官道,路上商隊行人眾多,東來西去時時往來,在這條路上,成規模的隊伍不稀罕,莫說是十餘人幾十人的,就連幾百人幾十輛大車的隊伍都常見。
六名騎士扈從,四輛騾馬大車,二十幾名跟車的夥計,人數車馬上很不起眼,但有經驗的行商能看出不對勁來,不是說這騎士和夥計都過於精悍,也不是說裡面三成看著兇惡,臉上手上都有疤痕,而是大車裝運的東西太少,雖然外面有苫布遮蓋,好像重載滿運,但牲口輕鬆車轍很淺。
要麼是押運貴重貨物的,這些扈從夥計什麼的其實是保鏢,要麼是貴人官府的要緊事,這些人實際上護衛家丁之類,甚至可能是在路上瞅空子殺人劫財的響馬,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是能罪起的,所以出太陽的時候,官道上其他行商路人還敢距離近點,太陽將要落山之前就躲遠遠的,寧可提前投宿。
且不說沿途同行商旅的戒備,自洛陽向西這一路來,這支看起來有些怪的隊伍其實很安分,不僅不主動招惹旁人,過路也出示路引,該給差役的好處也沒少了,在沿途車馬店投宿也不會夜間尋歡作樂,只是關門閉戶,照價付錢。
天不亮離開鐵門鎮前,這隊伍問過好幾個人,問的是這邊距離劉家莊還有多遠,到的回答差不多,這個時候出發,大概三四個時辰就能到,他們出發的時間不算早,需要趕路的行商旅人都是這時候出發。
走了兩個時辰後,官道兩邊的起伏丘陵就逐漸連貫,視野更遠處開始出現連綿山脈。
「官道上這麼多商隊行人,路邊怎麼不見什麼村寨?」
「說是當年陝西大亂,直隸和河南的官軍就是走這條官道去陝西,這大軍過境,向來寸草不生的……」
「換在別處,路邊怎麼也有個茶攤之類,你看這商隊都在路邊歇著,鄉下地方就是不會做生意。」
正閒聊間,一位車夫問詢後回來:「再往前一個半時辰就是劉家莊了。」
「咱們到了集市聽我招呼,到時候大夥放手殺人就好,然後去莊子放火,用弓箭引火拋進去,省翻牆費事。」
騎馬的一位絡腮鬍子的伸手摸了摸腰間,語氣就像是說中午吃什麼,邊上有人懶洋洋接話,還打了個哈欠:
「就這麼個鄉下莊子,攏共幾十戶人家,也值咱們都來?來幾個就夠了,趕牲口嘛,趕一隻也是趕,趕一群也是趕,頂多多費幾根箭……「
騎在馬上的幾位開始低聲議論,先前跟車的夥計也有湊過來仰頭說話,神態都頗為輕鬆。
「有財主出了花紅,中人把兄弟們湊在一起,那咱們就好好給他辦妥了,又不是沒做過,做完了再找樂子。」
那絡腮鬍子穩著來了句,大夥鬨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