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山也一同跟著俘虜過來,還沒等劉進拷問俘虜,他先失魂落魄的開口,話說結結巴巴,不能連貫,劉進沒有覺許大山莽撞。
他知道許大山已經被震撼到無法思考,雖說自家覺不難,可把旁觀者震撼到這樣的地步,還是讓劉進覺很愉快,而且讓許大山和溪頭鎮青壯親眼目睹然後被震撼到,也是這次的目的之一。
「你那一支今後在溪頭鎮就要當家做主了。」
這句看似沒來由的話讓許大山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許大山這時候腦子倒是轉快,作揖回話:
「本支本家肯定盡心為老爺做事,今後絕無二心。」
對俘虜們的審問無非是確認一些消息,這裡面沒什麼需要挖掘的秘密,也不需要拷問才能撬開嘴,俘虜們都已經嚇破了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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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家糾集了不到三百人,除了俞家自家丁壯和蓄養的亡命徒之外,還有附近兩個小礦主的人手,以及臨時湊過來的無賴混混,召集的理由就是開了溪頭鎮,大夥先放開來快活三天,今後咱們就在那邊吃香的喝辣的的,守著集市和煤市發財。
「是要不封刀?就是要大開殺戒放手殺人?」
劉進說了個現下大夥還不熟悉的詞,然後又跟著解釋了句,溪頭鎮那邊雖然是豪強自治,現在豪強沒了則是鄉老共治,但王法還是夠著的,鎮民如果真的死傷過多,以這俞豹帶隊的本事來看怕是遮掩不住,事後官府肯定不會善罷甘休,莫說這鎮子站不住,搞不好都要跑到山裡去。
「.……說進了鎮子除了殺人別的都行.……」
劉進嗤笑一聲,果然是沒見識的草莽之輩,行路時候都約束不住,等進了鎮子後肆意妄為起來更沒可能管住了,蠢人做狂妄事而已。
雖說溪頭鎮是更加草包的地方,這俞豹只要到了鎮子那邊,就會有眼線引著他們從許家大宅隔牆門戶那邊過去,或許進入鎮子後,俞豹還有別的打算,比如說讓直屬部下約束遊民賊匪們的行動,甚至可能壓服溪頭鎮鄉老後可能會聯合起來。
或許有種種可能,只是現在人死了,部眾死傷慘重四處潰散,什麼都是煙消雲散。
「死了這麼多人,周圍這些村子會不會告官?」
「沒這個膽子,北溪河兩岸敢報官的村子早就散了,官差來了未必能抓人走,更別說報官了官差也不過來,那村子的百姓還要不要出來種地,還要不要去別處買賣,誰經起這樣折騰……」
「俞家死傷這麼慘重,那個什麼方溝的能善罷甘休?」
話說到這裡,許大山才回過味來,卻只是搖頭:
「俞豹在山裡和礦上名聲比許家都差,許家那邊好歹還有個規矩,俞豹眼裡可沒什麼王法和鄉親,他家的女人孩子可跑不出來,這些逃的把消息帶回去,俞家都要沒了.……」
弱肉強食,強變弱後同樣會被分食,俞家對待其他人很殘暴,那麼也會被殘暴對待。
說完這幾句後,許大山倒是放鬆些許,心說這位殺神老爺到底還是有分寸,還是畏懼官府和王法。
「他們要來石炭和柴草了,大山你帶著人過去把石炭柴草圍著屍首堆起來,等下一把火燒了,這天氣不快些處置容易髒了河流,沿岸都要疫病,溪頭鎮也免不了。」
許大山連忙答應,又覺這位殺神員外爺頗為心善,可看到已經堆積起來的屍首,又禁不住打了個寒戰,膽小和心善可不會殺這麼多人。
被嚇到的不僅是許大山這些人,被官差吆喝出來運送柴草和煤塊的村民們,看到堆放的屍體後同樣被嚇魂不附體,甚至因為煤塊和柴草不太夠被問了兩句,立刻說村子裡還有存煤能用,馬上就運來。
北溪河兩岸煤洞不少,連帶煤價不貴,村莊各處的燃料主要是用煤,存煤也多,所以足夠用了,估算著量差不多的時候,許大山去詢問什麼時候點火開燒,他過去還沒開口,卻看到劉進正望著北邊發呆。
許大山還不敢打擾,劉進反應過來倒是快,莫名說了句:
「等顧家人來了再燒,不用等多久。」
還真被劉進說中,半個時辰不到,遠處放哨的莊丁就傳回消息,說北邊有一支隊伍正向這邊來,高處瞭望的莊丁也確認了這個觀察,剛輪流去河裡清洗手上血污的莊丁們立刻列隊,其他人也熟門熟路的到莊丁隊伍之後躲藏。
相比於早晨接戰前的繃緊,此時劉進相對放鬆,依舊讓大家在路邊等待,等那支隊伍來到時候再上道路整隊,以莊丁們的隊列和聚散效率,這反而會有一點出其不意的效果,因為來人第一時間只會注意路上的存在,下一刻才會看向路邊。
來的人果然是顧家隊伍,和之前描述的差不多,大概七八十人的樣子,顧大志和先前那位同伴跑在最前面表明身份,在莊丁後面的許大山也能看到這兩人,他突然覺劉進判斷的很準,在許大山的感覺里,儘管顧家答應了要來,可也應該更晚些,確實沒等多久……
既然事先打過招呼,那小小的「出其不意」也就沒有效果,但莊丁們沒有鬆懈,只是在道路上嚴陣以待。
相比於俞家那鬧哄哄亂糟糟的聲勢浩大,顧家在路上的聲勢要小很多,雖然不像是劉進莊丁這般有章法,卻也有自己一套,前衛、本隊、還有遊蕩在遠處的哨衛,兵器也相對整齊,朴刀為主,長矛反倒不多,只是看不見弓箭之類。
顧大志來劉進這邊打招呼後就留在這邊,去讓同伴回去回復,這是做個人質的意思,很懂規矩分寸,顧家隊伍在百餘步外停下,就這麼遙遙相對,劉進瞥了眼身邊的莊丁,能看出些許繃緊。
「你們這幾十人比俞家那幾百要強不少,要是俞家那些蠢貨到了溪頭鎮,肯定會有約束不住的去集市和別處亂搶,要是進了鎮子後隊伍就會更亂,你們收住的人手,到時候打俞家個出其不意,未必有我這樣的殺傷,但勝不難,到時候你們是想趁機進溪頭鎮,還是要借這個援救讓溪頭鎮那些憨貨欠個人情?」
看到停下來的俞家隊伍,劉進臉上笑意更濃,詢問時候神色頗為玩味,顧大志開始還以為劉進在誇獎,隨即瞪大了眼睛,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
「不方便說不強求,讓你兄長過來說話。」
劉進拍了拍顧大志的肩膀,顧大志年紀比劉進還大些,不過此時神情就像孩童對待知曉一切的家長,滿是惶恐和驚疑,隨即朝著顧家隊伍跑去,劉進看他的背影搖搖頭,之所以能有這個判斷,是因為俞家太草包,顧家又來的太快,然後顧家確實比俞家要精幹許多。
三百烏合之眾對七八十上下用命,後者未必會吃虧,尤其是到了溪頭鎮之後,這些想著快活發財的盜匪和遊民根本約束不住,到時候數量優勢還沒這麼大,又打個出其不意,顧家占便宜甚至打贏的可能很大。
沒過多久,就看到有一人跟著顧大志向這邊走來,劉進也沒有真正嚴陣以待,反而在隊列邊上與許大山低聲詢問什麼。
「在下顧澤,見過劉老爺。」
那人走進幾十步距離的時候,就高舉雙手示意,就這麼舉著走過來,因為看到白榮張弓搭箭正在戒備。
過來這人三十左右年紀,相貌和顧大志有幾分相像,異常壯實,整個人看著都像個方形,所謂車軸漢子的模樣,等靠近到十步左右,這人將腰間短刀什麼的都丟在地上,還原地轉了個圈,了劉進同意,這才靠近前來。
「劉老爺真是通透,在下這點小心思都被看個乾淨,溪頭鎮那邊沒了刀槍,可幾位年紀大的又總想著和從前許家一樣,什麼好處都要吃下,顧家這邊生意沒做,想去談他們又不聽,在下就想借著俞豹這蠢材嚇一嚇那邊,不然就這麼僵下去,對誰也不好。」
顧澤聲音有些粗,但態度和言辭卻恭敬直率,而且不是那種奴顏婢膝,有幾分不卑不亢的意思,這反應反而讓劉進欣賞,笑著拱手回應:
「你說的話我信,看你們顧家做事的章法和部眾的精幹,怎麼會一直被這俞家壓著?」
「不瞞老爺講,這七十幾人里,真正能上去打的就是四十六個,其他的雖然敢拼卻碰不了硬茬,俞家能打的確實人多,又能喊來不少匪類幫忙,我們是打不過的,只是這次確實能找到空子,才準備試試。」
劉進點點頭,指著不遠處堆放的屍體說道:
「讓你的人去路邊歇著,咱們去那邊說幾句。」
顧澤立刻答應,安排顧大志回去,又毫無戒備的跟著劉進一起向那邊走過去,白榮和牛力幾個在後面跟上,顧澤神態自若,都沒有回頭看一眼。
「路上遇到俞家逃回去的人了?」
「遇到了,那些人遠遠看到在下這隊就立刻四散,在下還抓了幾個詢問。」
「你們怎麼不趁機追到方溝那邊,這可是下手的好機會。」
「不怕老爺笑話,在下覺不如先讓這些逃散的回去,這裡面亡命匪類不少,甚至還有跑回去想趁火打劫的,讓他們先亂一亂再有些死傷,到時候過去收拾更容易。」
「你在山裡能有這樣的見識真是了。」
雙方邊聊邊走,顧澤的判斷讓劉進頗為驚嘆,本來有問必答,聊算是順利,可靠近那堆起來的屍體後,顧澤愕然失聲,方才的鎮定從容已然不見,只是不可置信的看看屍體,又回頭看看路上開始稍息的莊丁隊伍。
「我和你差不多,真正能打衝殺的就是用長矛的那些,其他兄弟都是拿著朴刀撿便宜的,溪頭鎮那些人是最後跟著湊熱鬧。」
劉進輕鬆解說,顧澤卻沒有接話,特意走近幾步,看著放在外面的幾具屍體:
「這個是俞豹,這個是俞彪……俞虎在這裡,他們的堂兄弟也在,俞家是請過教頭的,他們這些兄弟也都是見過真章的……就這麼沒了.……」
顧澤認的俞家人更多,尤其是許大山搬運屍體的時候,特意把俞家為首的幾個擺在外面,顧澤喃喃自語,一邊辨認,一邊回頭看著稍息的莊丁隊伍,臉色也愈發凝重,劉進難輕鬆,居然在邊上打了個哈欠。
突然間,顧澤轉向劉進,因為動作太大讓劉進旁邊的幾名莊丁都下意識戒備,只看顧澤用誇張的幅度給劉進深深作揖,作揖後也沒抬頭,就那麼低頭言語:
「剛才老爺詢問,在下未曾回答,先父當年從軍去過寧夏後來又去延綏,說是給某位游擊做過家丁,後來路見不平殺了官親,家也回不,就逃到這邊落腳,有了在下兄弟幾個,在下武藝和見識,都是先父教的,其實原來也不在那個村子住,只是成年後家裡收成不夠吃的,就去挖煤求食……結果被騙過去做奴工,在下和兄弟受不了這氣,就火併了原來的礦主……」
劉進伸手把人攙起來,打斷顧澤的喋喋不休,頗為嚴肅的詢問:
「我一路過來,一路上都是說你正派的,有些話別人說我信三分,你說的我就信八分了,我問你,要是我沒來,你又在溪頭鎮那邊了人情,你想要做什麼?」
「要安排大志在溪頭鎮那邊帶著人住下,讓我們自己發賣石炭,買糧買鹽也和市價一樣,不能石炭壓我們兩成,糧食和鹽又要漲兩成上去,煤洞那邊大夥本就辛苦,打不過許家只能忍著,不能許家滅了還被這麼盤剝。」
話說到這裡,顧澤又是對劉進躬身大禮,抬頭時候表情更是惶恐莫名:
「還沒謝過老爺除掉許家這大害,許家這幾個月殺人已經收不住手了,在下都覺再這麼下去,許家十有八九要對俞家和我家動手,到時候打不過只能逃進山里,沒想到被老爺滅掉。」
此時顧澤已經有些穩不住,看著眼前這些屍體,又想到許家覆滅,更知道做下這等殺伐的正式面前這個看起來很成熟的年輕老爺,所見所聞所想疊加起來,當真心神搖動,不能自持。
「你們就沒想著開了溪頭鎮,占住不走吃香喝辣做老爺?」
「不瞞老爺,有兄弟提過,可當日裡火併那礦主的時候,就說今後要和大夥同生共死,有什麼事大夥說算,礦上兄弟們還沒想明白,那在下就不去做。」
顧澤說很誠懇,這問話讓他精神穩定下來,劉進略一沉吟,就肅然開口:
「我滅了許家,溪頭鎮是一定要抓在手裡的,可我的根基在安平劉家莊,一時沒辦法安排太多人過來,可溪頭鎮裡就兩千人口,我派來的那點人根本壓不住,所以需要信過的朋友一起來管。」
邊上的許大山以為要避嫌,剛要走開就被劉進拽住:
「不知你與大山是否認,大山他們這一支算是站在我這邊了,光他們這一支人也不夠,只能說真有亂子能自保,顧兄弟,你是個讓人信過的正派人,願意和大山幫我一起管住溪頭鎮嗎?」
許大山沒想到劉進說這麼直接,一時間不知道該謙辭幾句還是跪下道謝,顧澤同樣愕然,他對劉進的直接更意外,雙方才遇到一炷香不到,還在提防戒備的階段,怎麼就拿出這麼大的好處來。
「原來那集市我會重新整理,還要開設煤市和鹽店,原來許家不會管,換到我來,能讓那邊多賺一倍兩倍的錢,還能讓你們不覺被盤剝剋扣,到時候這些賺到的錢,我拿六成,你和大山這邊各兩成,你們自己開的店鋪不光能減免抽傭,賺到的錢也歸你們自己。」
劉進沒有說什麼仁義的客套虛話,直接就擺明利益,顧澤和許大山更是知道劉進所說的收益利潤具體是什麼,也大概有個判斷,這等厚利在前,誰都動心,儘管兩人知道各自兩成還要對內進行分潤。
「我一路上聽人說顧兄弟你正派公道,好打抱不平,可勢單力薄,很多事想做卻做不到,只要你幫我看住溪頭鎮,有我撐腰幫忙,你就可以給這北溪河兩岸一個公道,起碼讓山上山下老實過日子的百姓當個人,而不是被許家俞家當成豬狗一樣的糟踐,為了練膽練兵就要放手殺人,為了補充礦奴就要破寨屠村。」
顧澤遲疑下來,雖說現在還不知許大山和顧澤是否熟識,但許大山在那邊拼命使眼色給顧澤,滿臉都是「快點答應」的表情。
「昨日發動,也沒想到俞家會被老爺誅滅,更沒想到今日碰到老爺,會這麼坦誠相待,老爺話說到這般懇切,在下若是推辭就太不懂事了,可剛才也老爺稟報過,顧家的事都是大夥商議後才能定,請老爺寬限幾天,讓在下回去商議後再來拜見老爺。」
「這是應該的,不過今日裡還要請顧兄弟你幫忙,帶著你們顧家的人去到溪頭鎮,和大山這邊一起把那邊給我看緊了,你也知道,溪頭鎮那邊破綻百出,鎮內那幾個鄉老又是自作聰明的蠢貨,要是沒個放心的在那邊坐鎮,要麼再被賊打進去,要麼他們又要動什麼犯蠢的小心思。」
話說的直白,連許大山都在點頭,顧澤這時候就沒有拒絕,立刻抱拳答應,還好詢問。
「老爺這般神威,難不成還鎮不住溪頭鎮?」
「我要回安平處置些小事,這幾日是不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