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人差不多距離一百步,都有腿腳快的跑到了八十步左右。
劉進深吸了口氣,手持長矛走上道路一側,以他為第一排基準,什長們領著莊丁們開始列隊,道路寬度勉強能容納六人並排,按照天亮時候的演練比劃,就這麼排成六人一排的縱隊,而白榮和兩名山民弓手則是站在隊伍右側前面幾步,劉進雖然背弓佩刀,卻還是持矛肅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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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過來的人急忙剎住腳步,以他們的見識來說,路邊這些人集結列隊的速度太快了,隊列也太過整齊,讓他們都來不及意識到危險,後面的人還在鬧哄哄的向前,越來越多的人看到堵在路中間的劉進隊伍,可後面的人還在向前走,速度或許因為擁擠變慢,但還在向前靠近。
劉進身前的三名弓手張弓搭箭,弓身高舉,箭支離弦飛出拋射到了人群中,亂糟糟的人群目標太多,導致不需要什麼準頭,中箭悽厲慘叫響起,隨即好整以暇的又是開弓搭箭,又是三箭拋射過去,幾十步外的隊伍一陣混亂,有人向著兩邊跑,有人怒喝著向前沖,還有人不知所措。
「跟我沖!」
劉進怒喝發動,平端著長矛向前衝出去,身邊的劉三兩和家丁們急忙跟上,劉進特意緩下腳步,這才讓身側的橫隊拉齊,而不是跑成個斜面。
距離敵人隊伍還有十幾步,甚至能看到三支箭落下,有一支箭還落空了,劉進沒有放慢腳步,只是堅定的向著前面沖!
正當面的敵人,都說不上是敵人,甚至看起來就是湊數的遊民,手裡兵器無非是短刀甚至木棍,他們面對衝過來的劉進和莊丁,第一反應就是閃躲!
只是倉促間哪裡躲開,被長矛直接刺穿刺中,然後軟著倒地,後面的同伴驚叫著閃躲潰逃,又讓想要上去應戰的亂成一團,繼續被長矛刺殺倒地!
衝鋒的莊丁後排長矛都是抬起超過前排肩部,且第一排跑的快,第二排速度略收著,依次向後,當第一排刺殺敵人抽出長矛再刺殺的時候前沖的勢頭緩下來,第二排的長矛開始放平,然後是第三排。
這俞家隊伍有那勇悍之徒揮舞著刀斧砍殺擋路的應戰,可一打眼就是幾根長矛對上自己一人,不管怎麼動作,都有長矛會刺殺過來!
要麼回頭逃跑,要麼拼死,要麼閃避,可在人群紛亂的道路上,任何動作都來不及躲開當面的十幾根長矛,結局還是被長矛刺穿拔出!
莊丁衝鋒的速度很快就變慢,但勢頭卻是堅定向前!
後排的莊丁並沒有無效的跟在後面,反而依次從隊伍兩側向前,在第一排兩側展開,原本橫隊越來越寬,後排莊丁已經站在了路邊和河灘地上。
向前推進十幾步,橫隊已經變成了一排二十人,前後三排,正當面的敵人面對六十根寒光閃閃的長矛,是布滿尖刺的一堵牆壓了過來!
橫隊也沒可能保持一條直線,隊列訓練沒有到那麼優秀,反而因為道路中還有敢接戰的敵人,兩側都是潰逃,逐漸變成了一個內凹的弧線,兜住了迎面的敵人!
對於先前忐忑不安的新莊丁們,若是遇到逆境苦戰,他們必然會頂不住恐慌以至潰逃,可眼見著熱刀切葷油,大錘砸石灰,摧枯拉朽一般的推進,看著人多勢眾的敵人不堪一擊,根本擋不住推進。
在後排壓著新丁們的什長呼喝幾聲,領著手持朴刀的莊丁們從自家長矛橫隊的兩翼掩殺而出。
更後面在河灘地等著的溪頭鎮青壯也在慢慢向前靠,本來是小心翼翼的張望,腳步也在不斷地加快,順風仗誰都願意打。
俞家的隊伍在擁擠混亂後並沒有支撐太久,最初有人反擊,但零星個人的武勇和膽氣敵不過也擋不住一個人寬度上的幾根矛刃,當最有勇氣的被刺殺後,似乎證明這層層疊疊的長矛之牆不可撼動,每個人就只想著逃和躲了。
可逃和躲,只是把自己身體的背部和側邊暴露在長矛的戳刺之下,每個人都想逃跑的時候,稍微擁擠混亂都會讓人行動不便,若是有人站在附近的高處俯瞰,只覺俞家隊伍在劉進莊丁的長矛前就好像正在被收割的麥田,好似麥草在鐮刀下一片片倒伏。
當劉進長矛刺中一人,被對方骨縫卡住,抽拉幾下都沒有抽出,索性丟了長矛,就在身側莊丁們的遮護下,將背著的弓取下,一邊跟著隊伍向前,一邊張弓搭箭。
就在三十幾步外,有四名馬上騎士正在拼命的撥馬迴轉,可人群騷亂擁堵,又被長矛陣列向後壓迫,倉促間根本沒辦法提速,更沒辦法從人群中脫身,馬上騎士都已經拿出了兵器,大喊大叫的砍向堵路礙事的同伴和手下。
雖然要跟著隊伍向前走,甚至被身邊莊丁的動作碰撞,但比騎射還是要穩定不少,劉進調整呼吸,瞄準那名看起來像是首領的騎士,一箭射出!
此刻崩潰已經開始,在劉進面前的敵人已經被殺的追的足夠稀疏,再也沒有想要嘗試戰鬥和抵抗的人,所有人都想著逃,當那名為首的被一箭射中,捂著脖子從馬上摔下來的時候,全盤崩潰。
「三兩帶著你那隊在我身邊別動,其他人追上去殺敵!」
劉進大吼下令,除了劉三兩和就近幾人聽到外,怒吼、慘叫、人聲嘈雜,其他人根本沒有聽到或者沒聽清,劉進只一邊開弓瞄準剩下騎馬的人,一邊讓聽到這話的一起喊。
當這命令由二十幾人一起喊出來的時候,劉進的所有莊丁都聽到了,就連馬上要趕過來的溪頭鎮青壯們也聽到了,就在這整齊的呼喊中,第二個人又是中箭落馬!
那兩名山民出身的弓手已經拿著刀斧衝上去追殺,白榮倒是湊到劉進這隊的跟前,站定了一同開弓。
戰鬥中最大的傷亡都出現在追殺逃亡中,敵人把毫無防護的後背暴露給你,你只需要追上去就好。
徹底崩潰的敵人到處都是,還有不少人跑進河裡,河水雖然不深,可摔倒後也有很多人沒有爬起來,甚至在劉進的方向還能看到河水漸漸變紅,敵人的鮮血流進去了……
敵人隊伍里四名馬上騎士,三名被劉進射落馬下,第四名本來已經調轉坐騎跑起來了,卻被白榮一箭射中了坐騎,直接被吃疼的馬匹掀翻在地上,想來凶多吉少。
起碼有三分之一的敵人四散潰逃,劉進帶著莊丁的隊伍正面迎上,擊潰前隊,殺傷中段,落在後面的還是來及跑。
使用長矛沖在前面的莊丁們沒有追出太遠,反倒是手持朴刀的新丁和溪頭鎮那些先前畏懼忐忑的青壯們殺興起,追出去幾百步後才勉強慢下來,一是追不上了,二是身后庄丁們已經齊聲呼喊歸隊。
劉進走到那具插著自家長矛的屍體,踩住用力一拽,將長矛拽了出來,回頭看看都在喘著粗氣的莊丁,笑著點點頭:
「你們兩隊原地戒備,其他人就地休息。」
點了兩個後面什長率隊戒備,其他人都是就地休息,現在大夥總能聽到命令了,有的人直接跌坐在地上,有的人還要去邊上的河裡洗掉血污,卻被什長喝令不要亂動。
劉進在路邊隨便找了塊乾爽地方坐下,看著追殺興起的一干青壯正在回返,到這個時候他才感覺到有些疲憊,身體沒怎麼恢復是一個原因,身上披甲多了十幾斤份量是另一個原因。
相比於開始恐懼不安,現在熱血上頭的年輕人,許大山倒是冷靜許多,忍不住接近戰場的時候他讓大夥慢點走,等大夥衝進去的時候,他就在劉進隊伍後面「戒備」,等敵人潰散後,許大山倒是沖在了前面,可也沒有去追擊,反而在「打掃戰場」,不不過也沒有太貪婪,無非是補刀和順手拾起些浮財,這邊呼喝回返,他也沒有留戀就直接歸隊。
歸隊的不光是自己人,還有三四十個沒跑出去只能跪地求饒的俘虜,有的敵人倒霉,被殺順手的一刀砍死,有的則活了下來。
「大山.……」
聽著劉進吆喝招呼,許大山身子一顫,連忙跑過去,雖然劉進坐在地上很放鬆,可許大山沒跑幾步,手腳就禁不住顫抖,甚至渾身還在發涼,越靠近劉進,顫抖和寒意就越重。
許大山不敢在劉進面前失態,拼命繃著走過去,到跟前本來想蹲下,結果膝蓋吃不住力,居然直接跪地,到這時候許大山才意識到自己這是在害怕,儘管面前這個年輕人身上迸濺的血跡不多,儘管現在表情很和氣,原來這年輕人說自己帶人血洗許家難以置信,可看了方才的殺戮後,不不信了。
「帶著你的人還有俘虜,去把屍體搬到那邊去,兵器和隨身的浮財都搜撿一下!」
劉進簡單安排,許大山跪在那裡連忙答應,起身的時候幾次用力都站不起來,還是身邊的莊丁看不過眼,出手攙扶了一把,之間這位中年漢子面色慘白連聲感謝的離開,還以為是不是感染風寒打擺子了。
不管是殺興起的溪頭鎮青壯還是剛被抓回來的俘虜,此刻都無比服從,立刻開始按照安排做事,劉進又把顧大志和同伴喊了過來,這兩位的表現就與處處小心的許大山很不同,他們和經過訓練的新丁們差不多,開始跟進本隊沒有任何怯懦,後來衝殺進場的時候也很果敢。
而且顧家這兩人明顯有些武技底子,且知道配合,沒有像溪頭鎮這些青壯那種殺興起就不管不顧,他們始終沒有離開大隊太遠,甚至追擊的時候也沒有落單,等劉進本隊開始召喚歸隊,他們立刻跟著回來。
「怪不你們顧家能有些自立,看你們兩位的本事就知道不差。」
劉進簡單誇了兩句,顧大志和同伴卻沒了昨日見面那樣的焦躁和火氣,非常拘謹的連說不敢,看著劉進坐在地上,他們本想蹲下,後來索性變成跪坐相對。
「你倆別急著休息,騎驢向前趕,你們顧家要是領人出來救援溪頭鎮,隊伍應該就在半路上,讓人抓緊來這邊。」
看到顧家二人面露驚懼,劉進猜到他們想什麼,忍不住邊笑邊說:
「別胡思亂想,你們真心實意去報信,救了溪頭鎮,也幫了我大忙,如果你們顧家真出來救援,那就更讓人佩服,我想和你們顧家交個朋友,一起把這邊整飭起來,快去把人喊過來,見面有些交待。」
劉進表達的很誠懇,看著顧家二人還是將信將疑的樣子,劉進笑著補充兩句:
「你們看看俞家這個樣子,我真要對付你們顧家還用玩什麼手段?你們要是還不信,我就放句狠話,如果今天正午之前還沒趕過來,我就去你們村子還是礦上動手,快去吧!」
話說到這個地步,顧家二人臉色很不好看,卻沒了那些懷疑,很是尷尬的對劉進施禮,爬起來急忙趕驢離開,方才突然爆發的廝殺和擊潰,還有道路上的屍首和鮮血,讓劉進的威脅格外有份量。
不等劉進招呼,兩位戰戰兢兢的澠池官差已經來到跟前,這兩位臉色發白渾身顫抖,之前還互相嘀咕了句「怪不這位老爺不讓咱們騎馬,這是怕咱們跑」「怪不讓顧家人帶著驢.……」
這二位官差到底是衙門出身,距離劉進幾步就乾脆利索的跪在地上,就和對上官大老爺的禮數一樣,劉進對他們也沒那麼客氣,只是悶聲詢問:
「死了這麼多人,要報官嗎?」
「溪頭鎮和北溪河這邊都是自己做主的,從不報到衙門裡去,再說死了這麼多人,縣裡也不敢接……」
劉進這淡然詢問讓兩名官差渾身瞬時被冷汗濕透,回答起來也毫不遲疑,另一人還忙不迭的補充兩句:
「從前這邊也有廝殺火併,事後也有去縣城告官的,都說無憑無證不接,不是一次兩次了,也不光這裡,西邊南邊鬧起來都是這麼處置,最多也就是定個鄉民互毆,各有死傷.……衙門也不願意多管閒事,真要去查也查不明白,還容易沾染是非……」
看著劉進還沒有說話,兩人身子都禁不住顫抖起來,一人結巴著繼續:
「其實從前三班六房都有定規,真有沒眼色來告狀的傻子,都要知會各處的老爺們,讓他們自行處置,大夥還能弄些好處使用。」
劉進不置可否,只是指著某個方向:
「你們和溪頭鎮的人一起去那邊的村子,讓他們把村裡的存煤柴草什麼的拿出來,記給現銀,銀錢我這邊出。」
澠池官差一時沒想明白這個安排,可這當口哪裡敢說別的言語,忙不迭的答應,起身前還下意識磕了個頭。
劉進沒理會官差怎麼想,他從懷裡掏出剩下的乾糧和醃菜小口吃下,細細咀嚼,身邊劉三兩和莊丁們不用他特意叮囑,也都是如此照做,此刻天其實剛亮沒多久,但早起忙碌生計的村民很多,這邊的動靜早就有人注意到。
河對岸倒是有人大著膽子張望,劉進他們這一側則要很遠才能看到人影,而且這邊有任何風吹草動,旁觀人等都會一鬨而散。
溪頭鎮青壯加上俘虜一共七十多人,收拾搬運屍體倒是很快,在這個當口,每個人都被那殘酷血腥的殺戮嚇壞了,倒是沒有偷懶和趁機私藏繳獲的,許大山更是打了雞血一樣的緊盯督促,動不動就拿這手裡的朴刀用刀背打人催逼。
劉進已經站起,讓莊丁去帶幾個俘虜過來,還囑咐找方溝俞家本地的,卻聽到身邊白榮頗為客氣的和劉三兩搭話:
「三哥,不,三兩哥,咱們莊上這麼能打嗎?我看就和趕羊一樣,咱們這邊連出血的都沒幾個?」
董寶和白榮來到劉家莊後,因為自小練武,又能騎馬射箭,其實骨子裡有幾分矜持自傲的,對劉進很是恭敬,但對其他莊丁就有些端著,可今日這場戰鬥弓箭才射死幾個,那些他看不上的莊丁結陣持矛前推,好似砍瓜切菜。
「這有什麼稀,不是說這夥人連許家都打不過,咱們滅許家都那麼容易,就該這樣。」
劉三兩本來就不善言辭,說話向來直截了當,白榮也沒想到劉三兩覺這麼理所當然,再想想剛才的戰鬥,又覺確實如此。
聽到這身邊議論,劉進只是笑著搖頭,他本來就沒覺俞家是強敵,能被許家壓服這麼久,顧家和俞家一直不對付卻安然無事,然後還如此狂妄自大,想要攻打溪頭鎮卻弄這般張揚,無非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土賊。
而自己這邊全力以赴且打了對方一個出其不意,有這樣的大勝結果是自然而然,只有新人和外人才會覺驚愕,覺是什麼以少勝多的跡,這就是以強擊弱甚至某種意義上的以多勝少。
「員外老爺,俞豹死了,俞家那幾個兄弟都死了,許家還在的時候,他們還來過鎮上,當時在鎮子上和人打起來,我,小的還去……」
過來的許大山,話都沒辦法連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