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進看完兩封信後,就湊到旁邊的火堆上把信紙燒成灰燼,示意高連福跟上自己,走出幾步後,劉進才沉聲說道:
「明日一早,你和這兩人回劉家莊,回去後都扣在莊子裡不讓他們走,等我回去安排。」
高連福愣了下,連忙答應,接著路邊莊丁們圍坐的火光看劉進臉色,沒發現什麼不對,依舊很平靜,甚至還繼續補充了句:
「這孟家人是幫了忙的,儘量不要傷和氣。」
回到先前的宴席上,席間幾波人都各自沉默,莫說官差和過來報信的顧家人,溪頭鎮鎮民的代表們都各懷鬼胎,更不會有太多交流,眾人都看向劉進,等著這位年輕員外再起話題大家好跟著聊。
劉進坐回座位喝了口水,茶水已經涼了,他也毫不在意,把茶碗裡的水就這麼慢慢喝完,還沒等伺候的人過來倒茶,劉進悶聲開口:
「我改主意了,不能在鎮子等俞家賊人來打,到時萬一讓賊人突進,鎮內這麼多百姓要是大亂起來,咱們什麼樣的隊伍都會被衝散,那就守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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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眾人都是愕然,誰想到這位員外離開片刻就改了主意,雖然說有些道理,可總覺不對。
「你們說這邊夜路容易走,你們倆能帶路嗎?」
顧大志和同來夥伴更是錯愕,但還是點點頭。
「沿著河灘西邊走,就這麼一條路,怎麼也偏不了。」
劉進轉頭看向滿臉不解的許大山,直接做出安排:
「勞煩大山兄弟去安排鎮裡百姓給我們做飯,不要熬粥做湯,只要糧食餅子和醃菜,還要餵牲口的豆子和草料,數目你剛才已經知道了。」
莊丁隊伍開入溪頭鎮的時候,就和鎮內通報了人馬數目,要鎮子提供糧秣給養,這也是本來應當的規矩,許大山倒是比其他人反應的快些,忙不迭的答應下來。
「生火造飯到收集好送過來,最多半個時辰,半個時辰之內就要交到我的大車上。」
劉進直接提了時限,許大山肉眼可見的緊張起來,不過這時限並沒有讓人難做,連忙抱拳拱手快步出了屋子。
「諸位,半個時辰之後,我要率隊出發,溪頭鎮出三十個人跟著幫忙,能一起殺賊也好,殺不了賊跟著看看也好,都要出人,不能給我年紀小的和老的,要正當年的青壯,兩炷香內人在門外集齊,各位吩咐吧!」
所有安排都沒說不做或者做錯的後果,可沒有人敢問,也沒人想知道,這些溪頭鎮的頭面人物神色變幻後都連忙吩咐房內伺候的青壯,有的簡單交流就跑了出去,有的則是商量拉扯,長者和青壯臉色都不好看,但最後還是都安排人出了院子。
方才已經安靜下來的鎮子逐漸騷動熱鬧,如今也沒有人繼續吃菜喝酒,都忐忑無比的互相交換眼神,又偷眼看劉進,劉進神色平靜如常。
「我出了鎮子之後,你們照常宵禁就好,若順利,明日中午前後我還會帶隊回來,若不順利……」
劉進端起茶碗笑了下,沒有繼續,可眾人卻都覺這屋子不該開門,風吹進來有些涼。
院外動靜越來越大,那些青壯差不多集合完畢的時候,許大山也趕了回來,進屋先對劉進回覆:
「老爺放心,乾糧和醃菜只會早不會晚,不會誤了老爺大事。」
許大山這邊說完,又被他叔父喊到一邊,兩個人就在那邊竊竊私語交流,劉進也沒有關注,就看到許大山咬牙點頭,那位叔父起身開口:
「大山和犬子願意跟著員外出去,還請員外多多照應。」
從外面回來就一直平靜如常的劉進臉上露出笑容,對著那邊點頭,其他人神色各異,但始終沒有人接這個茬,許大山反倒比方才坦然不少,轉身又要出去,出去前解釋兩句「老爺稍待片刻,小的去把本支的人喊來。」
才邁過門檻卻又轉過身,在幾位頭面人物的臉上掃了一圈,卻轉向劉進這邊躬身說話:
「老爺,許家被滅後,大夥在他東偏院客房那邊翻出兩套甲來,這兩套甲應該給老爺這邊穿著,和賊對上也安心。」
說這話的時候卻看向席間一位老者,這位在溪頭鎮頭領里也是靠前的人物,眼神對上後,這老者臉上浮現惱怒,但迅速換上了欣然的笑意,連忙起身對劉進言語:
「要不是大山提醒,小老兒都忘了這樁事,本就該送給老爺的,真是老糊塗了,老糊塗了。」
許大山根本不理會其他人的反應,自顧自的又去召集人手,就連他的叔父也老神在在的端坐,不像之前小心翼翼察言觀色,反而只是對劉進一人賠笑。
劉進臉上的笑容比剛才又多了不少,他對這兩套甲很感興趣,但讓他高興的是許大山和叔父做出了選擇,雖然相識不過一天,起碼現在許大山這支和溪頭鎮裡其他人完全不是一條心了,他們這支想要在之後活好,就必須要和外人綁的緊,最好的選擇只有劉進。
那兩套甲很快就被送到這邊,其實除了劉進外,屋內眾人對這個興趣不大,反倒是門外守著的幾位莊丁不住張望,一套是對襟鎖子甲,在胸前背心都縫製著大塊皮革,從鎖環和細節來看都很陳舊,可能最近一次保養還是許家覆滅後做的,這種鎖子甲的樣式十有八九是草原部落貴人親衛們穿戴的,至於另一套則是布面甲,同樣只有上身,份量比師父穆雙忠那套要輕很多,好在裡面還墊了鐵片,布面甲成色比起那鎖子甲更加不如,外面居然有幾個補丁,上面烏黑的痕跡不少。
想想許家收留的逃兵來自陝西固原,臨死時說的隻言片語提到可能有過火併,那鎖子甲或許是去打草谷的繳獲,那布面甲則是火併所,那痕跡估計是血污,到如今已經很難清洗掉。
「各位今夜回家都好好想想聊過的言語,明日裡咱們再見!」
溪頭鎮到底是個鎮子,百餘人馬的糧草籌備起來很快,那三十名青壯聚集的也很迅速,雖然各個不情願還是湊起來了,兩名官差同樣不情不願,同樣不敢有什麼異議,等劉進帶著隊伍出了溪頭鎮之後,看著隊伍的燈籠火把遠去,下午到晚上一直陪著小心的幾位溪頭鎮頭領才敢說話。
「小小年紀裝什麼威風!」「說是要趕夜路,沒準是逃了!」「反正就沿河這一條路,打輸了咱們也見著!」許大山的叔公沒有接茬,可也沒有和從前那樣湊趣旁聽,直接回了自己住處,讓其他想要針對幾句的落了空。
「倒是留下了幾千斤鹽,咱們今日也不算虧。」還有人心中竊喜,劉進隊伍夜裡開拔前,把裝著的鹽包都卸在溪頭鎮內空場,把溪頭鎮籌措的糧草之類裝在車上。
「這位老爺,真要夜裡去和那俞豹開打?就算有火把照著,也沒辦法看清楚,很容易出亂子。」顧大志倒是沒有牢騷,出了溪頭鎮後反而低聲提醒,他和同伴舉著火把與劉進走在隊伍的最前面。
「俞豹會連夜趕路嗎?一晚上都不歇息?」
「也不會,最多就是夜裡晚些歇息,早起早些趕路,要是一晚上不歇著,遇到點什麼事隊伍就散了。」
「既然他們也不是連夜趕路,按照你們說的路程,應該在天亮前後遇上。」
劉進回答的很篤定,他不會只相信這顧家兩位,關於俞家和顧家到溪頭鎮的腳程,關於北溪河沿岸這條路,都有許大山他們的確認,只能說顧大志確實沒撒謊。
「這外縣的小員外也是個莽撞性子,本來好好的要在鎮子那邊等,突然要逞英雄趕夜路,我看這長久不了。」
走在大車旁邊的兩名差役也是牢騷滿腹,他們和溪頭鎮的三十名青壯被安排在大車周圍,如今大車輕載不用擔心陷進坑裡之類,也就不用備著人手推車抬車,這麼安排就是怕人在黑夜裡走散甚至逃走。
可夜裡不比白日,饒是這次出來的人都沒什麼夜盲症,可也小心翼翼的前進,白日裡遠遠看到就能避開的坑窪障礙,夜黑髮現的就沒那麼及時,臨到跟前搬開或者繞開,牲口拉著的大車想要挪移就更麻煩,不說別的,這般緩慢的前進都讓人煩躁。
就這麼走了十里路,那二位官差和溪頭鎮出來的青壯都開始偷摸譏笑,因為走這麼慢,怕是連夜不停也走不出多遠,這樣的做派倒不像是出去和俞家打的,倒像是演給溪頭鎮上下來看的。
「隊伍停下,等著發放乾糧醃菜,看看葫蘆里有沒有水,沒有的去大車那邊的木桶里灌滿,溪頭鎮出來的背上柴草。」
本來就走慢,再走了幾里居然停下發放乾糧飲水,這就更讓心懷不滿的人發牢騷,「倒是沒忘了吃,這餓太快。」車上的柴草也是在溪頭鎮臨時籌措,現在一捆捆的分配到了溪頭鎮青壯們的背上。
劉正等跟著出來的莊戶鄉親還有大車車夫們給其他人發放乾糧,還叮囑句「沒那麼熱了,揣在懷裡就好,不是現在吃的」,過來領取食物的官差和溪頭鎮青壯還能看到劉進和另一名年輕人正在互相幫著穿上盔甲。
「你看,這劉家員外是做老爺的,到時候肯定在手下身後站著,但他還怕死,非把這兩套盔甲穿上,我看啊,那許家的事搞不好是編的。」
兩名官差被這走走停停弄火大,言語間也就沒什麼分寸,許大山跟在他們邊上,本來一直沒說話,神情也還平靜,此刻卻也有幾分動搖。
「騎馬的都下馬,馬匹給到大車那邊看守。」
食物和飲水發完後,劉進又做了安排,跟著騎馬的其他幾人都立刻下馬照做,只有白榮遲疑了片刻,但也沒有說話,反倒是兩位官差很不情願,可此時氣氛已經不同,牢騷兩句離開被拿著兵器的莊丁看過來,火焰映照下的眼神很是滲人。
「大家跟著最前面的燈火走,每走一炷香我都會喊停,什長點數,如果你走丟了就去河邊站住不動,會有人回來找你,不要亂跑亂動,許大山,你盯著你們鎮子上的人和兩位差官,有什麼應付不過來的就吆喝喊人,你前後的莊丁都會幫忙。」
大車上聽到路邊,車夫們整理牲口,車上裝在的火把和燈籠也都分發下來,莊丁們沉默著列隊,劉進與劉三兩都已經穿好了那半身甲,略有不適的回到隊伍中,劉進去往大車那邊叮囑幾句,能看到新來的車夫們滿臉忐忑不安,劉家莊的莊戶鄉親們還算平靜。
「員外,咱也能用朴刀殺賊,不比小子們差。」
劉正則頗為不滿,這次跟著出來本以為能做些事,沒想到就是個車把式。
「用不到正叔上陣,要是正叔你都拿刀和人去拼命,咱們劉家莊就完了。」
劉進笑著回了幾句,看劉正還想爭辯,就嚴肅起來叮囑:
「車看好,晚上讓牲口都吃料睡好,明日還用著。」
話說到這裡,劉正也不好再爭辯,只是抱拳鄭重的說了句:
「刀槍無眼,員外千萬要保重。」
「不用擔心太多,咱們贏是一定會贏,無非就是贏多少。」
劉進說信心滿滿。
接下來的行進速度快了很多,唯一可以隨隊前進的牲口就是顧大志和同伴的驢,不過大多數時候也都是牽著走,劉進和他們走在最前面,他們手裡的火把輪換的最勤,保證最前面的火光不會黯淡。
就這麼悶頭走了兩個時辰,中間按照提前的安排停駐點數整隊,幸運的是沒有人掉隊,這樣的行進對於溪頭鎮的青壯以及官差來說也算不上辛苦,只是走夜路本身讓他們心裡不安。
靠著穆彪傳授的夜行經驗,劉進在大概子時過半的時候讓隊伍停下休息,就在遠離河灘的道路一側用背負的柴草點起火堆,十幾個人一個火堆,劉家莊的莊丁們的幾個火堆隱約把其他人圍在當中,好在沒什麼人能注意到這些細節,喝水吃幾口乾糧被火堆的熱氣一烘,立刻撐不住疲憊和困意。
劉進沒有睡,算起來還有兩個時辰天亮,他會和輪班值守的莊丁們一起值夜,只是在撐不住的時候靠在路邊石頭上假寐打盹,還要叮囑莊丁們不要讓他真睡著,劉進感覺到自己身體確實沒有恢復好,如果是完全健康的狀態現在根本不需要假寐養神。
差不多天亮前半個時辰,劉進和值夜的莊丁把沉睡的所有人喊醒了,此刻天地間正是最黑的時候,不少火堆也只剩下的暗紅的灰燼,重新生火,把剩下的乾糧吃完,然後簡單收拾整備,甚至都不用打掃宿營地的痕跡。
按照顧大志的說法,這一路上沿路和河對岸都有村莊和聚落,不過這個時候也都是嚴防死守的宵禁時刻,沒有人會管土圍外有什麼隊伍經過,劉進也不擔心天亮後會怎麼樣,王法和官差只在城池和官道兩側才有用。
打著火把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行進了不到半個時辰天就開始亮了,劉進安排腿腳快的山民莊丁跑到隊伍前面二里左右的距離觀察,又去路邊方便上去的高處瞭望北邊,這樣能看到更遠的方向。
沒有什麼意外,天亮後還沒到半個時辰,劉進撒出去的探子就看到前面亂糟糟過來的大隊人馬,隊伍里有人騎馬,其他的看不太清楚。
「陣勢比咱們大的多,怕是有幾百人。」
「差不多還有幾百步就過來了。」
回報的山民莊丁有些年輕,臉上帶著幾分驚慌不安。
劉進已經讓行進的隊伍到了遠離河灘地的路邊,避免被敵人直接觀察到路上有大隊人馬停駐等待,從溪頭鎮那邊跟來的三十名青壯被安置到隊伍最末,且安排到緊鄰河灘的那邊,真要想跑,北溪河並不深,趟河到對岸賊人未必會追擊,官差和他們在一起。
倒是顧大志和同伴不含糊,把驢交給許大山那邊牽著,還把溪頭鎮青壯的朴刀換來兩把。
「咱可不能給顧家丟臉,要是被大哥知道踹我!」
「別添亂,去隊伍最後面跟著。」
一路上都很和氣的劉進語氣嚴肅,顧大志愣是沒敢頂嘴。
距離差不多二百步了,視野中的隊伍擠滿了整個道路,甚至還溢出了,還有人走在河灘地上,也有人在路邊隨意方便,甚至說笑叫罵的鬧哄鬨動靜也傳了過來。
到這時候,這又亂又鬧的隊伍也看到了路邊的劉進等人,只是遠遠看不清什麼細節,反而讓這隊伍前面爆發出更大的動靜,眼見著不少人加快了腳步,或許是當成商隊或者別的,感覺發財在即的這夥人已經約束不住了。
「射三箭出去,只許射三箭!然後拿起兵器跟著大隊!」
劉進簡單叮囑,白榮和山民弓手們點頭答應,經歷過戰鬥的莊丁們還算鎮定,那些第一次跟著出來的莊丁則是神色各異,興奮有之,忐忑有之,發顫心慌的更多,什長們則是維持著秩序讓每個人時刻繃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