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不是埋伏或者異動,沒多久就有兩個人被帶了上來,乍看就是尋常山村百姓,還是辛苦操勞的那種,等被帶進客廳,借著火燭光芒映照,才發現是兩個壯實漢子,雖然滿面塵土卻掩飾不住殷食人家的氣色,進來這兩人滿臉憤憤,要不是身后庄丁兵器逼著,恐怕早就發作起來。
「騎著驢來的,就直接從東邊那門戶直闖過來,被我們攔住後還想著動手,砸幾下老實了。」
「三伯四叔,我是顧家的大志,有要緊事!」
莊丁剛到劉進跟前稟報,被押進來的兩人一人就吆喝出聲,控著他們的莊丁剛要動手教訓,卻發現席間幾名溪頭鎮的人面露驚詫,兩人更是脫口而出「顧家小二?」,又有劉進示意,莊丁們才沒有繼續動作。
「俞豹子帶著人已經出來了,要來打溪頭鎮!」
那顧大志語氣焦急的說道,隨即聽到一陣亂響,這個手裡杯子掉了,那個把桌上碗碟碰落,摔個粉碎。
「我兄長知道消息後,就讓我和老五騎著驢過來報信.……」
「俞家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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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大志剛要回答,卻發現提問的是個生面孔,而且還坐在主位上,正遲疑的時候,就看到後面站著的許大山連聲催促:
「顧二哥,這是劉老爺,是自家人,二哥儘管說。」
「起碼兩百多號人,過三百也是有的。」
客廳內先是安靜,隨即席間眾人倒吸了口涼氣,莫說臉色煞白,此刻人人面如土色,那許大山的叔公這時候反應倒不慢,急忙開口:
「虧劉老爺在這邊,有劉老爺鎮著,那方溝俞黑子打不進來!」
其他人聽到這個,立刻連聲附和,那顧大志詫異的看向劉進,完全不知道席間眾人為何這般篤定,顧大志悶聲繼續:
「我兄長說俞家這次來,十有八九要從許家大宅那邊進,上次他就和諸位叔伯說過要修牆挖溝,牆來不及,那溝挖了沒有.……」
眾人面面相覷,尷尬著不知道怎麼回答,劉進卻忍不住笑出聲,顧大志看眾人神色也知道怎麼回事,在那邊無奈的說道:
「要是什麼都沒弄,咱們鎮子就湊起幾百青壯堵在那邊,要不今晚就搬運土石把那邊的幾個街道堵上,我兄長說你們湊不齊足夠的人手在四面都能防住,俞家一旦衝進來就會立刻大亂哄散,不如今晚明早讓鎮子裡百姓先出去避難,留著能打的守在鎮子裡,能撐到明天正午,我家就帶著人過來了,俞家要麼撤,要麼談。」
「你們能讓鎮子裡的百姓聽話撤出去嗎?」
劉進突然的詢問讓焦急的顧大志都愣了下,這問題讓溪頭鎮這些頭面人物更是尷尬,還是許大山那位叔父乾咳幾聲回答:
「怕是難,誰都舍不家裡的那些家什營生,生怕走了被沒走的占便宜,我們幾位說話,本支都不怎麼服氣,到時候一定鬧出亂子來。」
「也就是說大夥誰也不願意走,都和今天一樣等著外敵自家熬不住撤走,然後許家那邊又是個燈下黑沒人管,敵人來了,你們不管那邊,敵人就從那邊衝進來,你們要管那邊,就要堆上加倍的人手,然後其他幾面就人手不足,敵人就很容易突進來,以你們這內外的樣子,敵人一旦進來,怕是立刻就要大亂,你們各家各支就要互相動手廝殺,是也不是?」
劉進如此直白,卻完整的描述出接下來要發生什麼,那顧大志都被吸引,其他人尷尬更甚,卻又不能否定,挑起話頭的許大山叔父苦笑著點頭承認。
「那許家大宅方向的土圍壕溝一直沒修起來,也是因為各位互相牽扯,誰也不願意出工出力?」
「讓老爺笑話了,大夥都急著去收外面那些攤販的規費,誰也不願意去辛苦修牆挖溝,再就是鎮上的那些民壯舞槍弄棒嚇唬人還行,出力幹活只願意為自家忙活,讓他們去幹這個都推三阻四的。」
聽著劉進和眾人悠閒問答,顧大志和同伴對視一眼,按捺不住焦躁,抬高了些聲音:
「各位,天還沒太黑,還來及安排,不然什麼都晚了。」
「俞家能帶出來這麼多人,隨時能拽出來這麼多人嗎?」
到這時候,焦躁難耐的顧大志也意識到是劉進做主了,而且劉進這種安穩和鎮定讓顧大志難以發作,只能耐著性子回答:
「他家平時能用的就是四五十個,最近許家倒了,有些亡命投奔過去,加上山里本就逃犯賊人多,一聲吆喝總能聚起來不少,加上四處拼湊的人手,才弄出這個聲勢來。」
「你們顧家呢?我知道你們家人少,怎麼就有膽量過來救援?」
或許是這態度太從容悠閒了,顧大志終於忍受不住,怒目圓睜,擺著手就要發作,劉進卻不緊不慢:
「許家就是我滅的,有我在,這勞什子俞家豹子不用擔憂,你說你的便是。」
一句話澆滅了顧大志所有焦躁,他和同伴都瞪大眼睛盯著劉進,半響才看向其他人以求確認,看到其他人點頭確認後,忍不住咽了口吐沫,不知道怎麼開口了。
「坐下坐下,喝口茶潤潤喉,邊吃邊聊。」
突然來到的兩人唯唯諾諾的坐下,溪頭鎮這些人也恢復了鎮定,既然劉老爺要管,那大夥還有什麼可擔心的,俞家是虎狼,眼前這位難道不是大蟲?
顧家在俞家那邊也有眼線,這幾天俞家在調集人手,人齊了後就大隊出發,那邊也談不上什麼保密和森嚴,知曉要打溪頭鎮之後就急忙回去報信,至於顧家能調集的人手,顧大志略有含糊「過百漢子是有的」。
「你們也知道溪頭鎮這看著人多,但靠不住,這不足百人就敢來?」
「員外別瞧不起我們顧家,我們顧家來的都是自家人,不管挖煤還是種田的,都是一條心!」
邊上許大山等人也跟著幫腔,敢情這顧家是顧大志的大哥顧澤帶著顧家族人和其他鄉親一起幹活的,挖煤賺到的錢也都是平分,且顧家還不算本地人,是被騙來做奴工的,被壓榨的連牲口都不如,苦不堪言,顧澤受不了就領著大夥鬧起來殺了那礦主自立。
天高皇帝遠也沒人去管,顧澤也是個有本事的,公平坦蕩不說,更有幾分勇猛,領著一起鬧事的兄弟們打退了幾次別家的吞併,甚至連許家動手都沒占什麼便宜,勉強能維持住一個自立,自立的本錢就在於上下團結齊心,顧澤不算是主家,算是兄弟伙的大哥。
「俞豹也想占住這溪頭鎮,掐住這裡,澠池縣三分之二的石炭生意就都能拿住了,到時候再把許家原來的地盤全占了。」
本以為俞豹子是個綽號,沒曾想是本名,這話是溪頭鎮其他人解釋的,雖然沒有說透,可劉進也能猜到顧家這麼仗義援助的原因,那俞家如果占住了溪頭鎮,等於掐住了北溪河沿岸所有礦洞的命脈,到時候就任人拿捏了。
但沒想到許大山還特意為這顧家說了幾句「顧家兄弟們是難的正派性子,不欺負弱小,還願意主持公道,在北邊不少人都服他家,咱們鎮子上也有人過去投奔的。」
如果真是這般正派公道,那做事確實有股心氣和大義在,有這個內核,那無論團結一心還是奮勇向前都不會差,劉進倒是能理解顧家為何不足百人就敢過來救援,只是這溪頭鎮太指望不上了。
「員外滅殺許家,是為這方圓百里除了大害,許家從前多少還有些分寸,這幾個月見血太多,收不住手了,對待礦奴比俞家還要狠,都活不過兩個月,我大哥看著著急,報官又沒人理,之前知道許家覆滅的消息,還以為是老天開眼。」
顧大志吃了幾口後放鬆不少,很是誠懇的和劉進說出敬意,只是桌上其他人臉色不怎麼好看,劉進倒是不緊不慢的了解俞家的動向。
為了能及時送信到溪頭鎮讓這邊及時準備,顧大志和同伴騎驢一路急趕,只為趕路也沒怎麼愛惜牲口,而俞家那邊幾百號人就不可能這麼快了。
「從北邊到這溪頭鎮大路,就只有沿著河灘的一條,這條路沒什麼大的曲折,就算夜裡也很好走,只要打著火把跟緊了,都不用擔心走迷了路,以往運煤來溪頭鎮的時候,為了不耽擱,都會在夜裡冒黑走一段。」
按照顧大志的陳述和溪頭鎮熟悉周邊的鎮民的佐證,俞家大概會在明日天亮後兩個時辰來到,這其實還是寬了估計,一個時辰內趕到都有可能,倒不是俞家多能約束隊伍,而是路本就好走,大夥又興沖沖的想過來發財快活,所以腳程能快不少,中途是不是有相對羸弱之輩掉隊,也沒有人在意。
「我家大哥著急的就是這個,真要掐住鎮子無非是石炭少賣幾文,可俞家這些人無法無天慣了,就算俞豹有心約束,也會打破溪頭鎮之後肆意妄為,到時候收不住可就禍害大了,就算鬧到官差出面也來不及。」
這話里蘊含的善意讓劉進忍不住點頭,儘管顧大志說了可能的後果,但客廳內的氣氛卻沒有多少凝重,那幾位長者連同官差都看向劉進,等顧大志那邊說完,看起來說話最管用的那位鎮內長者端著酒杯站起,極為恭謹的開口:
「還請老爺出手,遮護溪頭百姓的安危,日後全聽老爺吩咐。」
其他人也都跟著站起,到這個時候,起碼在這廳堂內的溪頭鎮眾人有了共識,接下來溪頭鎮就是劉老爺做主了,先前談生意的時候還有幾分合夥的意味,如今大難在即,需要劉老爺的刀槍來遮護平安,這就成了傳統地方與豪強的邏輯,豪強靠著武力庇護和恐嚇地方,地方百姓或者被逼服從,或者需要豪強庇護,又或者兩者皆有,劉進自然而然的成為這種,大家也都知道,從前是許家,今後就是劉進了。
「好,諸位安心,明日且看劉某殺賊。」
劉進笑著舉杯致意,這俞家的到來看起來是麻煩,實則是幫忙,今日裡只是用手段威逼利誘,卻沒有刀槍見血,雖然也恭順臣服,但終究差了點什麼,這俞家隊伍的動作就好像劉進安排好一樣,正好讓自己展示武力。
但算計時間,自許家被襲擊破滅後,有心無心的各方從知道消息到籌謀策劃,再到糾集人手出動,這個間隔時間也差不多,甚至還是比較高效的決斷和動員,當然,遠比不上劉進這邊。
劉進這個回答讓溪頭鎮這邊鬆了口氣,但那顧大志和同伴臉上卻有不可置信,儘管他們知道劉進滅了許家,可說這麼輕鬆卻讓人心裡沒底。
「到時候俞家如果分兵襲擾,甚至有人已經在鎮內做內應,到時候一定會亂,你們自己應付這些亂子,你們自己鎮壓最好,如果壓不住那就撐住等我回返,難聽話也要說在前面,我帶隊出去後你們最好不要玩什麼花樣,不然等我回來後一樣可以開了這鎮子,到時我不會像這俞家燒殺搶掠,可做主的幾位一定活不了。」
劉進已經開始做明日的布置,甚至還為可能的異動發出威脅,聽顧家兩位滿臉愕然,心說這客廳里坐不是一夥嗎?
接下來的交流就變成了布置溪頭鎮明日的防務,在交流中劉進發現這鎮子真沒什麼懂刀兵的,可能他們對守衛的理解就是在土圍牆頭上有人守著,劉進倒是不像開始交流那般詫異,溪頭鎮那些願意舞槍弄棒的,要麼去了許家同流合污,要麼受不了去往別處,留下來的又因為許家遮護,對這些根本沒有概念。如果劉進不來,那麼會被其他握有刀兵敢動手的豪強占據,又或者付出死傷教訓後,不不慢慢學會。
劉進還發現溪頭鎮這些長者和其他人對顧家很信任,從這個顧大志過來報信示警,以及所有說的內容,都沒有人覺是陷阱或者虛假,而且這個不是鎮民諸人的糊塗或者天真,看起來居然是顧家真值信任的意思,這年頭確實少見。
說到後來,已經成了劉進和許大山之間的交流,顧家兩人偶爾插句話,劉進就在桌子上推開碗碟,蘸著酒水在桌面上塗畫,又用筷子和碗碟擺出各種樣子,告訴他們該怎麼防,該在何處設卡堆人,許大山聽滿臉迷惘,額頭上隱隱見汗,好在顧大志被派過來報信,也有幫著組織防務的安排,多少能聽懂幾句,明日裡能幫上忙。
許大山的那位叔父雖然故作嚴肅,可任誰都能看出臉上的喜悅,其他長者則是神態各異,且不說明日裡這關如何過,大家都知道今後許大山搞不好就要管著鎮子了,眼見這位員外對他很信任。
「員外,李木頭犯了急病,疼按不住,請員外過去看。」
正在專注安排,卻有劉進的莊丁進了院子稟報,這稟報讓鎮上眾人又緊張無比,心說別以為是我們鎮子下毒,沒曾想劉進不像方才那般冷峻嚴肅,只是和席間眾人打了個招呼,就邁步走了出去。
劉進出了屋子後,溪頭鎮眾人和兩名澠池官差都情不自禁的鬆了口氣,還有人酸溜溜的對許大山和叔父道喜,說今後就要多多仰仗了,兩名官差則小聲議論,能不能在這溪頭鎮做點生意,聽這位員外說的前景很是可觀,只有顧大志和同伴面面相覷,不知道這些人為何突然鬆弛懈怠。
來自石寺村的李木頭躺在一輛大車上,身邊就四個人圍著,且看起來不是在照顧,劉進知道李木頭沒有急病,因為進去稟報的那位莊丁是高連福,臨時換了莊丁的衣服低著頭就進來,外面應該有別的事。
示意李木頭歸隊休整,劉進看到大車邊除了兩名莊丁外,另一人認,是高賀手下人,只是偶爾見過,另一人武弁打扮,氣色和服裝都不是鄉下人的樣子。
「兩人騎馬過來的,看馬匹身上那汗和飲水吃料的樣子,路上沒怎麼歇過,因為落了鎖,在東邊門戶那邊喊來著,還是咱們有人在那邊盯著,驗明身份後從許家那邊繞進來的,這是高香主在鐵門鎮的家僕,是那位娘子的遠方表親,姓趙,沒燒香但是自家人,另一人姓孟,說是縣城來的,別的也不多說。」
高連福在路上就低聲介紹了來龍去脈,那武弁打扮的漢子沒那麼恭順,但也抱拳為禮,借著街道上的篝火映照,能看出這漢子雙眼布滿血絲,滿臉疲憊,確實是連夜趕路的樣子。
「老爺手裡可有散碎銀兩,小的身上都用完了。」
那趙姓漢子湊過來急忙說話,劉進一愣,沒想到是說這個,但外出銀錢都是帶足的,當即在隨身口袋裡掏出幾塊,差不多六兩的樣子,要錢的趙某接過銀兩後卻直接給了那孟姓武弁。
孟姓武弁接過銀子,用手掂量了下,似乎還借著火光看了看銀子成色,這才滿意的咧嘴笑,隨即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來,然後用靴子裡掏出另一封信,一起遞給劉進:
「是孟大年托我捎的信,兩封信是一樣的,怕丟了才寫了兩份,他娘的,要不是你們莊子又許了銀子賞錢,高低也歇一天再走,還差五兩銀子,等下補給我。」
劉進示意高連福去拿銀子給過去,自己拆開了已經沾上汗水的信,有什麼事會著急成這樣,而且莊子上留守的幾人也該有清醒判斷,他們為什麼也這麼急,懷裡那封信明顯被拆開過,孟姓武弁倒是有解釋:
「本來送到你們莊上就好的,結果看後說莊上沒有人會騎馬,非讓我再來一趟,當場給了我十兩,說到這邊還有十兩要給,不然誰願意這般辛苦,要是把馬累壞了怎麼辦,他孟大年才熱乎幾天,就這麼使喚咱了.……」
滿是牢騷怨氣,但劉進卻覺這人不錯,把東西儘可能快的送到,聽這沙啞嗓音怕是從縣城到劉家莊,再到這邊都沒怎麼休息過。
以劉進的眼光來看,孟大年的字很端正,或許認為劉進讀書時間不長,還給信做了句讀分隔,劉進看完一遍後臉色很平靜,又打開了另一封信,看邊上武弁滿是不解:
「不是說兩封信一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