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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招搖入鎮與生意經

  溪頭鎮原本封堵的門戶已經大開,能看到在許大山引領下,一群人涌了出來,雖說和這許大山分開不到半個時辰,可比起剛才的小心翼翼,苦笑無奈,此時的他竟然有些許意氣風發的樣子,只是跟在他身後的幾位穿著長衫的老者,臉色就不那麼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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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進揮手下令,莊丁們立刻開始在他身後列隊,持弓投矛則是各自散開尋找高點,在溪頭鎮出來那些人眼中,這邊呼喝一聲,長矛如林,壓迫感撲面而來,顯見就是要給個下馬威。

  先前沒膽子出來,也不願意決斷免背鍋,可現在都已經到跟前了,烏龜殼也好,厚臉皮也好,沒當幾天的溪頭鎮族老臉面也好,都被拋在腦後,就和從前面對隔壁許家一樣謙卑恭順,大夥都很熟練了。

  「見過劉老爺,先前不知天高地厚,多有罪!」

  說著套話,看幾名身穿長衫氣色比其他人好一些的老者對著劉進跪下,他們跪下,跟著出來的溪頭鎮眾人也都跪下磕頭。

  劉進上前兩步,卻沒有急著攙扶,反而問跪在後面那排的許大山:

  「你家長輩是哪位?」

  跪著的眾人都是抬頭,明顯落後前面四個老者半個身子的瘦削老者小心翼翼的應答:

  「小的是大山叔父,見過劉老爺。」

  這位許大山的叔父身上長衫也比其他人更舊些,細看還能看到幾個補丁,儘管抬頭但依舊很畏縮,劉進臉上卻浮現笑容,上前把人攙扶了起來,又招呼著許大山過來,語氣頗為欣賞:

  「大山是個能擔事的角色,您老人家也差不了。」

  一個不滿二十的年輕人,好像長輩對晚輩似的扶起五十出頭老者,邊上還有個三十多歲的壯漢,那壯漢和老者對年輕人的誇讚滿是惶恐和感激。

  除了劉進自己覺彆扭,其他人不管是跪著的還是站著的,都覺天經地義,這年頭白身沒到七十歲到縣衙都磕頭,你就算到了八九十高壽見了貴人們還是要跪下來,劉老爺現在掐著溪頭鎮的脖子,就該有這個派頭。

  劉進親切和善的詢問交談,問許大山他們這一支有多少青壯男丁,都有什麼產業之類,那老者和許大山誠惶誠恐的知無不言,不過任誰都能看出這惶恐不單是因為劉進的親切,也是因為那些跪著還沒起來的鎮裡鄉親。

  出來幾十人都跪了下去,只有許大山和他叔父站著,開始還好,時間拖越久,大家越是焦躁,有人禁不住抬頭張望,還以為是劉老爺疏忽了,沒曾想卻被劉進眼神冷冷掃過來,立刻渾身發寒的繼續跪著。

  就這麼聊了一炷香的工夫,劉進才好像突然想起來這邊,連忙笑著說道:

  「今後大家還要在一起做事發財,都起來吧!」

  眾人這才敢從地上爬起來,不管是跪在最前面的幾位老者還是後面跟著的,起身後就禁不住帶著怨恨看向許大山和叔父,這對叔侄被怨恨眼神看禁不住,許大山福至心靈,卻是衝著劉進拱手致意,臉上全是懇求神色。

  劉進笑著點頭,朗聲開口:

  「諸位且看看我身後。」

  眾人下意識看過去,還是持矛持弓持刀的青壯人等,正面色冷峻的看著這邊,看了眼又急忙低頭。

  「剛才諸位要有什麼不對,或者亂說亂動,我就立刻要殺人了,如果諸位天黑前還沒出來,那今夜就一定要把溪頭鎮點起大火,燒殺乾淨,也算殺雞儆猴,不然下次再有這個鎮那個鄉的還要絮煩折騰。」

  誰也沒想到劉進會如此直白的威脅,這陳述殺氣森森,今天初夏風暖,可每個人都覺渾身發寒,劉進沒理會眾人的反應,又是指著許家大宅的方向:

  「各位應該知道或者猜到,那許家就是劉某滅的,如今劉某想著各位今後都是一家人,要一起發財做事的,所以才不願意見血也不願意讓各位破財,可看各位臉色,劉某倒是後悔了,就不該這麼和善,讓各位不知道好歹,等下進了鎮子議事,各位若冥頑不靈,劉某就會大開殺戒,各位要是有所異動,還是會大開殺戒,如果劉某走後,各位有所反覆,我會回來大開殺戒。」

  說到第二個「大開殺戒」的時候,剛站起來的那些人就已經禁受不住,不知道誰又先跪下,其他人都跟著跪在地上,這下子沒什麼人敢抬頭了。

  「我走後許家大宅什麼樣子,各位都是見過,要是不想變成那樣,就給我老實聽話。」

  站在劉進跟前的許大山和叔父同樣抖若篩糠,他們兩人也想跟著跪下去,卻被劉進用手牢牢拖住,示意的眼神兇狠無比,兩人掙扎了下終於意識到這眼神是不讓他們跪,立刻不敢亂動。

  溪頭鎮頭面人物的磕頭恭順並不代表劉進對這邊的掌控,儘管澠池縣衙派來帶路的兩名官差鬆了口氣,他們都覺這趟可以回去交差了,劉進心裡很清楚,如果給不了溪頭鎮足夠且長久的威脅與收益,那麼人一走,一切恢復原樣,距離兩天的腳程卻不在一個縣,這種表面上的壓服和恭順太沒有約束力。

  強豪與地方宗族打交道都有差不多的規程,通過武力征服之後,宗族首領要在眾人面前表現出恭順服從,強豪威壓懷柔接納,然後入內飲宴賓主盡歡,接下來大夥就親近許多,然後再商談細節,到這個當口,主從關係已經確認,宗族這邊不好說,強豪往往很放鬆。

  但劉進這邊絲毫看不出懈怠,溪頭鎮幾位頭面人物說備下酒菜,請劉進入內歇息的時候,劉進倒是答應了,但不光自家進去,他帶著的百餘丁壯也要一同進入,按說雙方假模假式的拉扯後,劉進這邊就算心有疑慮,也要故意展現出包容無懼的姿態,孤身或者帶著少量隨從進入鎮子,展示彼此的信任和自家的膽量。

  「帶的人少,反而會讓蠢人想要行險,劉某不想那麼麻煩,更不想要做姿態丟了性命。」

  劉進說直接,溪頭鎮眾人自然不敢反駁,只是臉色尷尬的賠笑,倒是跟著進來的兩名澠池官差咂摸出點意思,卻也沒有明說。

  溪頭鎮內遠比不上劉家莊的整潔,或許因為剛才救火匆忙導致沒來及收拾,倒是能看到有拿著兵器的民壯在來回吆喝,讓鎮民都待在家裡,無事不要外出,不要擋住了老爺進來的路。

  劉進騎在馬上,身後幾人能騎馬的都上馬跟隨,莊丁們根據經過的街道寬度排列成四人一排的縱隊前進,他們後面則是那幾輛跟著的牲口大車,高連福和同伴衣服反穿已經成了跟著大車的幫工。

  雖然鎮民都回了自家,可少不通過門縫窗縫向外張望,還有膽大的孩童趴在牆頭,劉進和莊丁們雖然戒備警惕,但也沒有草木皆兵。

  溪頭鎮百姓,尤其是主街兩側住戶都看到了劉進隊伍的全貌,或許有人在牆頭上或者在許家大宅那側看過,但不像是這種能看到完整的隊伍在眼前經過,先看見賠笑諂媚的鎮裡頭領,許家覆滅後,這些頭領們趾高氣揚了十幾天,今日裡又回到之前的樣子,甚至討好還有過之。

  騎在馬上的那個年輕人帶弓佩刀,面色嚴肅,很是警惕的左顧右盼,據說這就是外來人的首領,身後幾名騎馬只有一個年紀和前面差不多有些精銳樣子,其他幾位看著平常,還有一位明顯不怎麼熟練,看到這幾位後鎮民們甚至有些不以為然,從前許家在的時候,幾位首領騎馬可比這威風的多.……

  隨後就看到了莊丁們的縱隊,長矛扛在肩上,邁著整齊的步伐向前,不光第一排這樣,後面都是這樣,儘管最後三分之一的隊伍相對沒那麼齊整,可旁觀的鎮民們都下意識的屏氣凝神,他們不知道看到的意味著什麼,卻下意識的從這種「整齊」中感覺到力量和壓迫。

  許家有些事需要鋪陳場面,不光自家男丁,就連溪頭鎮上的青壯都會被拉過去充人數,在集市和鎮子之間的地帶,幾百人鬧哄哄的「大場面」鎮民們也都看過熱鬧,可心中比較,這經過的不足百人就是強過那鬧哄哄的大幾百位。

  不光是鎮民們看緊張,前面帶路引領的那些頭面人物同樣屏氣凝神,方才外面磕頭拜見,只覺這些年輕人好似一堵殺氣森森的牆壁,已經讓人覺壓迫和煞氣,但他們沒想到,平平常常列隊走進來這個過程,讓他們感覺到的壓力更甚。

  帶路的幾位老者和他們身邊的人不住回頭張望,天色將黑,主街也說不上筆直,回頭看那沉默前行的莊丁隊伍,竟然有無窮無盡的感覺,越看越覺要謙卑,越看越擔心方才閉門不應是不是把這位老爺罪狠了,連帶著走路都不利索,平地都會踉蹌趔趄,尷尬狼狽。

  劉進當然知道列隊行進的視覺效果,雖然比起他記憶中橫平豎直,甚至可以滿足強迫症要求的那種整齊,差距很遠很遠,但在這個時代在這個小地方足夠用了,這種隊列和整齊代表著組織度的強弱,代表著能否將多人的力量更有效的使用。

  一隊十個人,隊伍整齊劃一,就代表能將這十人的力量充分發揮,甚至大於這十人的力量,而散亂不堪,有十個人最多發揮出幾個來,這種認知是刻在本能中的,或許說不明白,但看到的都會有下意識的評判。

  劉進不覺這是滿足虛榮或者演戲給誰看,這是向溪頭鎮上下展示力量,沒有真正發生戰鬥,甚至處處還給鎮子留了餘地,那就必須要抓住機會讓溪頭鎮上下有所認知。

  但溪頭鎮上下比劉進判斷的還要不堪,到達某頭面人物的宅院後,如果不是劉進詢問,他們居然沒有給劉家莊隊伍其他人準備晚飯的意識,劉進提起之後才手忙腳亂的安排下去,這邊甚至還有他們各自的親信等待,每個人還都領著十幾個拿著兵器的青壯,等到達時候連忙遣散,又惶恐無比的解釋。

  這種羸弱糊塗和沒有經驗,劉進都懶懷疑他們有「鴻門宴」的預備,但還是讓莊丁們在做好戒備,有經驗的車夫還陪著幾個什長把其他道路走了一圈,參加宴會時候,劉進要求客廳大門敞開,白榮和幾名莊丁就在院子裡一起吃飯。

  種種安排之後,幾位溪頭鎮的頭面人物甚至委託許大山來問,說劉老爺要錢要地都隨意拿去,只求能饒大夥一條性命,在他們看來,劉老爺搞不好要反客為主擺個鴻門宴,等下把大夥一網打盡。

  劉進沒理會這些人的惶恐可笑,他等到溪頭鎮倉促營辦的晚飯送來,並安排莊丁們分批吃飯後,才回到了這大宅客廳酒席上,也沒有理會對方舉杯敬酒的客套和恭順,繼續開門見山:

  「那集市廢墟要儘快清理,現在那邊燒黑的泥土都可以用來肥田。」

  這話讓席上很多人以為是玩笑,可又不敢失態,只能聽著劉進繼續:

  「收拾乾淨後,要墊上沙土,挖出排水的窄溝,還要在遠離水源地方設立茅房,要勤加清理,田裡也能用到,集市上要劃分出一個個區域,讓大小商販各有去處,要有專門的人手巡視……」

  開始說的時候大家因為畏懼不不裝出一副認真樣子聽,聽到後來腦子靈活些的就不由自主的全神貫注。

  「原來許家管集市的法子不能說有錯,但也就是這個規模了,先來的欺負後來的,新來的聽了傳聞不敢來,按照我這個法子收拾整治,等恢復後正常抽成分潤,你們自己也可以進去做生意,起碼比許家在的時候多能賺兩成。」

  「沿著北溪河向北,河灘地兩側的村莊煤礦還有那些不在冊的山寨都會來這邊做生意,只要在這邊把持住鹽貨一項,就可以和石炭、糧食這些大宗貨物周轉起來,還能讓他們來這邊交易雜貨和山貨,這才是大利。」

  「清理的遊民,鎮子上不服管教的混混,還有北邊那些過來討生活的乞丐小賊,以後都抓起來送到安平去,安平那邊還有不少荒地等著開墾。」

  「鎮子上的青壯也要去安平為我做事,練出來了去狂口渡,去北溪河更北邊,我這邊的莊丁都有銀錢拿,都能分到田地,怎麼會不願意?」

  「原來的糧食收成你們和縣衙該怎麼分就怎麼分,這個我不參與,但我安排來的人你們要供應糧草。集市上抽成還是本地一成,外來兩成,這個統一由我分配,到時候我會在這邊開辦鹽店和煤棧還有雜貨行,這些店鋪的收益會有你們一份,也有縣衙一份。」

  「不要覺這樣拿少了,亂糟糟的占小便宜欺行霸市反而賺不到錢,在劉某的規矩下做事,只會賺更多。」

  「劉某這邊規矩很簡單,用心做事不亂來的一定能賺錢,受人欺負我來遮護,不用心的就賺不到錢,想亂來的就死!」

  劉進沒給其他人說話的機會,就在宴席上侃侃而談,周圍人開始要強裝認真,後來則是全神貫注,就連那兩名被當成貴賓請上來的澠池官差也聽專注。

  「要把許家大宅重新修繕,不要全部修好,但起碼要有一個院子修出來,我會派人駐紮這邊,一旦有事,我能在一天半內趕過來,店鋪也是我這邊安排人來做,鎮內各家想要做事的都可以一起,做好了也都有前程……」

  對這個安排席間眾人沒有任何驚愕反感,很多人反倒是心安了不少,本就該如此,這位年輕老爺如果不是為了自家發財還做這麼多,大夥反而疑慮重重。

  席間也有人提起當日裡許家出事,集市上各色人等和鎮民們都沖了進去,當時亂成一團,就算有人真打算去救火也根本沒可能,後來就是變成了搶掠火併,許家內眷和僕役原本死傷並不慘重,但這時候反而失控了,好在許家有兩個年紀大的女眷懂取捨,也不去和眾人爭搶錢財,只是聚眾捨命向外逃。

  如果沒有這個舉動,恐怕全家人都要陷在裡面,一個都活不了,但許家仇人太多,澠池縣又在風傳許家殘存的家眷帶了金銀財寶跑出來的,明的暗的各路人物又盯上了剩下的這些人,許家家眷甚至不敢在縣城停留太久,據說已經去陝州那邊投親。

  看似閒談,實則是給劉進交代許家的後續,讓劉進這邊放心,這種也是對劉進方才那些宣講的回應,表達合作的誠意。

  仇家之子成年後前來報復,不是因為孩子成年,而是因為一開始就沒有摧毀仇家的力量,劉進並不擔心後續,也不在意許家的「金銀財寶」,這些比起長遠來,都不值一提,甚至比起這溪頭鎮地盤帶來的貿易收益,也不值一提。

  事關財貨,且前景大好,席間每個人都全神貫注,唯恐漏聽了半句,只覺面前的年輕員外和藹可親,渾身好似散發著金光,至於方才那殺神模樣,那嚇戰戰兢兢,那心中怨言,都已經煙消雲散。

  「各位可還記剛才我在外面喊的話,一斤鹽七文錢,但我勸各位朝著北溪河北邊,還有澠池各處販賣的時候不要超過十文錢,這樣才能賺更多。「

  劉進笑著說道,眾人表情更加熱切,誰不知道薄利多銷,這是員外要把私鹽分銷的生意分出來大家一起了。

  席間氣氛此時大好,在座主人只覺劉員外來晚了,突然卻聽到院子外面,就在不遠處有騷動和紛亂的動靜傳進來。

  剛才還笑容和善跟大家談生意的劉進,臉色立刻變冷,身體朝後退了些許,隨時能夠站起來開打就連院子裡那幾位家丁也立刻站起,幾人向外,幾人虎視眈眈地向內。

  在座的溪頭鎮幾位都是五十歲以上的長者,許大山和幾名年輕人跑前跑後的伺候,加上那兩名澠池縣的官差,他們反應都慢了半拍,看到劉進和同伴們的反應,他們又慢了半拍才回過味來,那幾位年輕的忙不迭的舉手向後閃,幾位長者臉色慘白,或許剛才的優待讓許大山多了幾分勇氣,慌不迭的擺手解釋:

  「員外爺,不干我們的事,和我們不相干,絕沒有人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