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來這邊的時候,官道去往溪頭鎮的岔路上全是來往的商隊行人,現在卻很冷清,來往的路人還有不少,卻不見什麼有規模的商隊了,以至於路人看到劉進他們這支隊伍都很驚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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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的會提醒一句「溪頭鎮那集市已經沒了,現在亂的很」,不懷好意的要麼扭頭就朝著溪頭鎮跑,要麼遠遠跟著,神色不善,虧劉進這隊伍百十號人,外圍又都是拿著朴刀的青壯戒備,看著也沒那麼好惹。
真正讓劉進詫異的是,溪頭鎮集市那廢墟居然沒怎麼清理,如果不是下過幾場雨,恐怕看起來就像昨天才燒過的樣子,在廢墟里還能看到有人在裡面翻撿,在廢墟外圍還有攤販在,只是這些攤子周圍晃蕩著的顧客不多,不懷好意的遊民小賊不少。
看到劉進這支隊伍靠近,集市廢墟周圍很多人先是駐足觀望,然後都朝著這邊跑過來,跑到一段距離後就遠遠看著,有膽大的就自薦要當嚮導,還有的說自己能幫著找樂子,騎在馬上的劉進還能看到有幾人在隊伍前方的路邊上匆忙鋪了蓆子,然後有個女人跪了上去,赫然要「賣身葬父」了。
「把長矛都發下去!」
劉進在馬上下令,手持朴刀的莊丁護住外圍,威懾湊過來的人不敢靠近,其他看起來像是腳夫和搭夥路人的莊丁們紛紛去大車取出自己的長矛。
外圍這些亂七八糟的遊民居然還朝著裡面湊了湊,有那膽大的嬉皮笑臉,想要試試拿朴刀的敢不敢動手,等一根根長矛取出來之後,這伙遊民先是錯愕,隨即一鬨而散,雖說上次看到的那些長矛不過齊人高,眼下這些長矛差不多兩人高,而且持矛的青壯比上次那些整潔許多,可這架勢總讓人想起了些不好的東西,讓人心底發寒。
莫說遊民們被嚇哄散,就連隊伍里趕車的那幾位新來車把式都心慌膽顫,突然間,身邊熱心幫忙的莊戶小伙就變成了另一種人,好在車把式們邊上都有年紀大的劉家莊莊戶,倒不至於亂了分寸。
「沒了許家鎮著,溪頭鎮那邊的無賴還有外面的遊民就無法無天,本來這邊還能做生意,可他們遇到人少的就搶,遇到人多的就訛,也不怕鬧出人命來,折騰幾次就沒人敢來。」
帶路的本地使者苦笑著介紹,說了幾句立刻意識到不對,偷眼看劉進,發現劉進示意他繼續的時候才鬆了口氣。
「現在這些攤子都是溪頭鎮幾家大戶設的,雖說也訛人騙人,多少還能做生意,北邊的煤洞和村寨還要採買,但鎮子上這幾家大戶互相也在打,死傷十幾個了。」
談話間也沒有耽擱隊伍行進,差不多進入從前廢墟範圍的時候,能聽到溪頭鎮方向有急促的敲鑼聲響起,直到這個時候,集市廢墟周圍的各色人等才做鳥獸散,攤販之類的向著鎮子跑去,還有的只是四散亂跑,更有些人覺劉進這隊伍不像是會亂殺人的,居然大著膽子沒跑遠。
「好規矩壞規矩總比沒規矩強。」
劉進在馬上感慨一句,就打馬靠近邊上的馬車,直接從馬背爬上了身邊大車,這輛大車貨物堆高,劉進直接到了最高處張望,大概觀察後,就站在上面發號施令。
隊伍走過集市廢墟邊緣,到了溪頭鎮和集市之間的開闊地帶,幾輛馬車圍成個有缺口的大圈,只有車夫和年長莊戶守著,擺設好之後,所有人好整以暇的開始喝水吃乾糧做短暫休整,劉進則又是上馬,和那兩位帶路的澠池本地使者一起騎馬去了溪頭鎮之前。
同是這個方向的許家大宅居然門戶大開,裡面還有人向外張望,甚至那大門門板都被拆掉,那三間連起來的店鋪看著也很破爛,劉進清楚記,他們離開的時候,這幾處可也沒有被破壞,兜了個圈子,另一邊的溪頭鎮土圍和門戶看起來就完整很多,正有人在那裡搬運土石堵上門戶,牆頭土台上也有戒備的民壯。
其實鎮外也有民宅分布,只是零散沒成規模,且看著就是貧民或者遊民的簡陋地方,劉進他們三騎過來的時候,還能看到這些民宅里有人向溪頭鎮內跑,然後又不讓進門,只朝著另外的方向跑,甚至還有孩童沒跑,自以為隱蔽的探頭探腦看新鮮。
距離溪頭鎮土圍百步,三騎就放慢了速度,澠池縣本地那兩位推讓半天,最後兩騎硬著頭皮一起慢慢向前,劉進卻落在他們身後十步左右的位置,弓箭已經取出,只是雙腿驅馬緩緩跟著。
「鎮上的鄉親父老,兩天前我來過這邊,我是縣衙快班的徐二頭,這是余福。」
徐、許、余、俞都是澠池的大姓,昨日和劉進介紹的時候,劉進還想著不寫出來的話本地人很難區分,那邊繼續喊話。
「縣尊太爺已經把溪頭鎮這邊的生意交給了這位劉員外劉老爺,以後就是劉老爺遮護大夥了,大夥又有太平日子過了,快開門把劉老爺請進去.……」
話說到這裡,就聽到牆頭上怒聲喝罵,把兩位差役的話堵了回去,污言穢語自然不少,也有「溪頭鎮是我們許家的,和外人沒幹系」「你們和那挖煤的俞黑子一路貨色」之類讓劉進在意的言語。
但喝罵幾句之後,溪頭鎮土圍牆頭居然自己又吵了起來,這個說「你引來官差不懷好意」,那個說「你勾結那些挖煤的吃裡扒外」,然後又在撕扯你在許家搶了多少拿了多少,鎮子起火的時候你沒去救人反而趁亂偷搶,吵了幾句後還動起手來,再然後還能看到年紀大的上來勸,根本沒人理會下面喊話的人。
「溪頭鎮沒有會射箭的嗎?」
「能射箭的早就把自己賣個好價錢了,俞家和顧家都搶著出價。」
為了能彼此聽更清楚些,劉進和那兩名差役不斷靠近,兩名澠池縣差役開始有點形式上的防備,後來就越靠越近,劉進一直緊張的盯著對面土圍可能射出弓箭的位置,不敢有絲毫的大意,本來不想冒險靠這麼近,但牆頭吵起來後就想要多聽些了。
牆頭爭吵很快變成了動手,有人直接拿著手裡的兵器亂砍亂打,有人慌不迭的躲閃,甚至直接掉到土牆外面,在牆下指著上面怒罵,只見著亂成一團,根本沒有人管外面的官差和大股「來敵」。
劉進三人就那麼看了會熱鬧,甚至能聽到牆內的騷亂喝罵,等到有人過來強硬制止,劉進和兩名澠池官差才撥馬回返,也就只有劉進還特意回返時候小心戒備些,那兩名官差都是滿臉煩躁和無奈。
「讓員外看笑話了,從前許洋這一支把好處都吃盡,但也壓著其他幾支,大夥心裡不服卻也不敢鬧騰,現在新仇舊怨的都鬧起來,誰也不肯善罷甘休,要不是方溝俞家要打過來,鎮裡早就要火併開打。」
澠池這兩位差人都有些喪氣,想著這次差事做不成回衙門要吃教訓,劉進自顧自的回到隊伍,翻身下馬取了兵器,讓短暫休整的莊丁們開始列隊,列隊整隊時候,還能看到幾個流民攤販打扮的人居然大著膽子湊近過來,攔住喝問卻發現是自家人,高連福領著兩人到了劉進跟前。
簡單交流之後,暴露行跡的高連福等人在大車遮蔽下簡單收拾後留守,目送著劉進帶隊向前而去。
距離溪頭鎮東邊土圍一百多步的時候,劉進讓莊丁們變成了一排三十人的大橫隊,雖然第三排還不足三十,可人與人間隔稀疏一點看起來也是好大的陣型,更別說第一排都是豎起的長矛和第二排部分長兵也有遮蔽觀察視線的效果,看起來規模當真不小,很多莊丁都是站在田壟中的。
隊列完成,在劉進的一聲聲喝令下,莊丁們排列著還算整齊的隊形向前走去,有人在路面,有人在田壟,地形不同,也很難走十分整齊,但基本的陣型能維持住,始終沒有散亂。
向前走了幾十步,溪頭鎮牆頭的爭吵廝打就徹底停下,都在張望著突然出現的隊伍,然後開始慌亂,隨即有更多的人上了牆頭向外張望。
在弓箭的射程外,劉進喝令隊伍停下,後排手持朴刀的莊丁舉著兩張齊人高的雙層竹牌擋在劉進身前,等著那兩位澠池差役慌不迭的跑過來會合,他們這幾個人又向前走去,所謂竹牌就是竹條編成的板子疊了兩層,勉強能擋住遠射的弓箭和投石之類。
「這陣勢各位是不是看著眼熟!」
靠近到四十步,劉進停下,在竹牌後大聲喊話,土圍牆頭那些張望的人開始還沒反應過來,隨即安靜無聲,儘管前些日子劉進帶著隊伍快進快出,溪頭鎮很多人不曾親眼目睹,可還有很多人看到並有印象,比如說進退頗有紀律,比如說用的兵器都以長矛為主。
本就有傳聞愈演愈烈,說那日是鄰縣一個豪強突襲,可如今溪頭鎮內里幾家同姓互相敵對,外面又有強敵窺伺,這鄰縣豪強距離太遠,大家還顧不上,誰也不想到現在到了跟前,就距離幾十步,雖然那長矛長了些,可來歷和特徵都對上。
不是每個人都能立刻反應過來,可片刻之後都是毛骨悚然,牆頭張望的人都少了不少,還能聽到溪頭鎮內又有響器的動靜,還多了不少嘈雜喧鬧,估計著又要調派人手和加強戒備。
「劉某來這邊,是要把這個集市恢復起來的,還要讓這邊的生意更加興旺,而且不會像許家那樣吃獨食不給鄉親們分潤,等我重建了這個集市,不光鎮裡的鄉親可以繼續擺攤做生意,鎮內德高望重的人家還能有分紅拿。」
劉進扯著嗓子大喊,牆頭多少沒那麼混亂,方才下去的又有不少上來。
「你們這集市平時就髒亂的不像樣子,有攤子的還能忍,沒攤子的被這些無賴賊欺負過坑過吧?家裡都丟過東西吧?是不是還有丟了孩子的?可還只能忍氣吞聲?」
這些喝問有的是高連福等人打聽到的消息,有的則是劉進的推斷,這鎮子和集市距離這麼近,偏生又沒有對集市的任何管轄干涉的權力,當然只能被動的受害,且在許家的強勢下不敢聲張。
「集市興旺了,是不是鎮內疫病也多了?井水也臭了?」
那集市又髒又亂,且和鎮子共用北溪河水,時間一久必然會髒污水源,人多少都會生病,沒有發生大的疫病只能說運氣好。
「等我把這個集市建好,除了生意會更好,也沒有這麼多坑蒙拐騙的小賊禍害鄉親,鎮子裡也不會有這麼多人病,大夥日子會越過越好。」
「劉員外說沒差,他在安平縣的莊子和集市,可比咱們這邊興旺發達多了,又沒有亂七八糟的人搗亂,又是乾淨整潔,人人都有好處。」
劉進喊完,那兩名澠池差人也按照事先囑咐的跟著吆喝,雖然這二位沒去過,但為了完成差事,喊倒是理直氣壯,只是不管怎麼說,牆頭沒有人喊話回應,牆頭上守備的人在小聲議論,還有不斷下去傳遞消息的,但沒有人出聲。
「各位鄉親,劉某來了這邊,賣給諸位鄉親的鹽只要七文一斤。」
這話喊出來,牆頭終於有了回應。
「一斤鹽只要七文錢?那鹽是黑的黃的還是白的?」
所謂鹽的黑黃白是說摻進去沙土的多少,小鹽梟販鹽往往會摻沙土增重,摻多的就是黑色,次之土黃色,好鹽則是白的。
「白的!絕不含糊!」
劉進大聲回復,但鎮子土圍方向再也沒有後續的言語傳過來,又是沉默了下來,劉進又催促了幾句,那邊還是沒有任何回復,兩名官差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偏西,都有些焦躁喪氣,覺今日差事辦不完了。
「員外爺,硬打打不下來吧?」
有差役問了句,劉進招呼著幾人向後退,神態很是輕鬆,對差役的問題也回答的很坦然:
「鎮子那土圍也是懂行的修建,前面還有壕溝,我看牆頭那些人兵器不算含糊,你們又說裡面幾家互相動過手,那就是練出來幾分膽色,幾千人的鎮子,多少守住的民壯,硬打肯定要死傷慘重,這賠本生意不能做。」
兩名澠池差人莫名的鬆了口氣,就看劉進笑著繼續說道:
「不用硬打也進去。」
莊丁隊伍在溪頭鎮民壯的注視下橫隊變縱隊,加快腳步撤回了大車停駐的地方,在牆頭的民壯們意識不到這隊列變化意味什麼,反而都在想著劉進剛才的喊話,那些話切中溪頭鎮百姓的痛處,那一斤鹽七文錢更是實實在在的好處,在許家那邊買鹽還十一二文一斤,還是摻了土的,就這還是給同姓宗親的便宜價錢.……
不過沒有人回話,鎮子裡幾個能做主的各有心思,什麼事都吵不可開交,而且就算守牆的民壯也心裡有數,不光他們自己怕,鎮裡那幾位說話管用的爺也在害怕,視野中這像堵牆的鄰縣隊伍在半個時辰之內就血洗了隔壁那不可一世的許家,許家那些舞槍弄棒的好手都被干碎利索的誅殺,溪頭鎮被許家欺壓了那麼久,對上這輕易誅滅許家的力量,更加不是對手。
在這般心態下,又沒有能領頭做主的人,大夥下意識都會選擇不吭聲,雖然知道該回話,雖然知道當縮頭烏龜當不久,但眼下似乎只有這一個選擇,看著劉家莊的隊伍撤走,牆頭眾人都是鬆了口氣,心說不回話是對的,這伙強人看著不敢硬打就撤了。
「這次來的太突然,鎮子裡這些人被嚇懵了,人人都縮起來不敢出頭,硬打的話會有無謂的死傷。」
劉進回到車隊,讓莊丁們做簡單休整,又和高連福簡單交流幾句,他們靠近溪頭鎮又撤回來也讓剛才被驚散的遊民們膽子大了不少,又遠遠的張望看熱鬧。
只看到劉家莊的隊伍和大車重新啟程,朝著許家大宅的方向走去,似乎要去那邊的空闊地帶整隊紮營的意思,等隊伍到了那三間貨棧前面的時候,就看到手持長矛和朴刀的丁壯們在率領下朝著即將廢棄的許家大宅沖了進去。
劉進帶著隊伍快步進了許家大宅,那日離開的時候,大宅內除了血污外其他還算完整,十幾天後回來,發現這裡面就剩下拆不動的牆壁屋頂了,甚至窗戶門板之類的木器要麼被砸壞要麼被撬下搬走,且處處都有過火的痕跡,他們衝進來的時候,還有幾個孩童嘻嘻哈哈的追逐捉迷藏,被劉家莊的隊伍嚇大聲尖叫。
沒人理會什麼孩童,只是朝著許家大宅與溪頭鎮相鄰的那面牆跑去,就和高連福他們說的一樣,原本分隔兩處的院牆沒有什麼防備,甚至原本的院門也被人拆了門扇回去,正面戒備森嚴,側面千瘡百孔。
劉進笑著率隊穿過了這面院牆,但也沒有直接衝到鎮裡去,就在許家院牆外擺了一個稀疏的方陣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