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又下起了小雨,鄭林帶著他那一隊莊丁出發去和劉半斤匯合,張有德戀戀不捨的回返縣城,留下不知所措的舅子謝寶,如今也沒什麼毛皮或者其他厚利的生意專門留給他,一切都是待定,謝寶的家小也在縣城,本來想跟著姐夫張有德回去,卻被狠狠教訓,讓他留在莊子上看著,有生意就做,沒生意就幫幫忙,有什麼要緊的消息抓緊朝著縣城那邊送,免事事落在人後。
高賀也回了鐵門鎮那邊,「家裡」孩子小不能離開太久,還有不少採買需要他去面談,其中有一項是劉進特意叮囑,就是替兩家鐵匠建鐵匠鋪採買所需物資,這些材料量不大還比較特殊,劉進不想耽擱,高賀就自己去盯著。
原本高賀算是高連福的頭領,現在兩人地位隱約掉了個,高賀心中無奈可也只能接受,因為高連福確實能去陌生地方喬裝打聽,不光自己去手裡還有幾個用的人,而且劉進真有需要也能做些放火擾亂的兇險勾當。
說一千道一萬,能以身犯險沖在一線,就比不能的份量要重,高賀更知道高連福已經替劉進挑選和訓練新人做眼線,從劉家莊的莊戶到下山山民再到劉進名下那些村寨的百姓,都在選拔的範圍內,這已經是個很大的權力了。
想想一早高連福又不見蹤影,高賀心裡就有些彆扭,可想著家裡「老婆孩子」還自己照顧,也不敢去冒險,更沒有這個本事,心氣多少平和了些。
董寶也早早騎馬出發,去狂口渡那邊先送信打好招呼,白榮也不閒,他和郝波、劉石頭還有沙家溝的沙英騎馬去臨近各個村寨送信,要求每處按照人丁多少再出十到十五名青壯來劉家莊效力。
劉進做了安排後,因為彩頭誘人,學騎馬的青壯很是不少,甚至還有三四十歲的莊戶男丁參與,但訓練和農活都牽扯人,劉家莊能教人騎馬的也就劉進和郝波兩人,大夥學起來都慢,結果劉石頭先學出來了,沙家溝的沙英雖然來晚,可從前就有騎馬的底子,熟悉後也算是能用的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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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劉進發現集市上有燒香騙錢的香眾,讓劉石頭過去打交道,結果劉石頭分不清里外,對這些燒香騙子畢恭畢敬,那之後劉進就不怎麼待見,其他人也覺劉石頭糊塗,如果不是劉石頭家裡弟弟妹妹年紀小,父親身體不好,就直接被趕出莊丁隊伍了。
或許是受了刺激,自那之後劉石頭就有些發憤圖強的意思,訓練勤懇認真,遇事奮勇向前,在騎馬這個事上更比其他人下功夫,別人訓練疲憊都急著回去休息,他則是去馬廄那邊練習騎馬,不太敢向劉進請教騎術,但卻纏著郝波那邊問個沒完。
如果晚上不去值夜,就先把家裡安頓了去馬廄那邊幫忙,幫著清理馬廄,洗刷牲口,特別是自己騎那匹,就照顧的更加細緻,當然,最關鍵的還是不怕摔。
這年頭摔壞了筋骨大概率就是一輩子的殘疾,莊丁們多少都有顧忌,劉石頭滿心都想爭口氣,反而有些不管不顧的勁頭,結果還真就學出來了,其他人只能上馬慢走,他已經可以策馬奔馳,起碼不用會騎馬的特意跑慢了等他。
莊丁能學會騎馬對劉進的意義很大,何況還是當日覺沒出息的後進,劉進當眾誇讚劉石頭並且兌現了當時的獎勵,且不說劉石頭一家在莊子裡重新揚眉吐氣,在分隊的時候也被安排到劉進直屬,以後要親自督導。
如今劉家莊新建區域的山民們由兩個人管著,當日裡領人下山的胡山西和守諾帶人過來的郝波,但他們兩個不在莊丁隊伍里,胡山西更多時候是類似於那邊的莊頭管事,每日劉進過去,都是胡山西和郝波匯報大事小情。
今日裡胡山西在山民中抽調三十名青壯,帶到集市附近的訓練場找劉進報導,新建區域已經修建的差不多,或許晾一晾更好,或許還有很多細節沒完善,但這年頭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就不錯了,都沒那麼講究,就連劉家莊老莊戶們居住的條件也就那麼回事。
除了他們自備的武器之外,還有莊丁們換發下來的朴刀給他們,現在「老」莊丁們都已經用上長矛,補充過來的各村新人起碼人手一把朴刀,兩位鐵匠現在已經開始修補用壞的兵器,並開始計算接下來要新做的數目,劉進那邊已經給了很寬裕的銀錢過來,讓他們幹勁十足。
劉山、劉正還有通善則是在莊內開始統計每戶人家的成年男丁,這其實不是計算數量,而是挨家挨戶說劉進的安排,這種都不需要劉進聚眾宣講來看大家的態度,甚至連昨夜閒談交流也只是覆核而不是摸底,平日就和各家的子侄相處訓練,什麼態度當然心裡有把握。
挨家挨戶的走完後,不是各家男丁開始準備武器,反而是家家戶戶開始升起炊煙,現在農忙已經快過了,都要恢復到一天兩頓的狀態,誰能想到又開始做午飯,當有人趕著大車挨家挨戶收取乾糧的時候,腦子靈活些的就意識到,自家員外又要率隊外出了。
有的擔心外出會不會有什麼危險,有的期待外出會不會立下功勞,但經歷過幾次之後,大家都知道接下來的流程,年輕莊丁們外出幾日,中年莊戶們持械守衛,或許還會有些臨近村莊的青壯過來支援。
大夥本來都已經習慣了莊內日常是劉山和劉正這一少一老管事,但劉進離開後,劉正和村里幾位鄉親也不見了,有人以為去了集市那邊,有人以為在田裡幹活,聰明的意識到也是跟著員外出去了。
雨下到中午就停了,劉進帶著莊丁們去了莊子那邊訓練,集市由胡山西帶領的山民青壯們看守,和以往幾次一樣,劉進兜了個圈子,在莊子附近與裝載物資的幾輛大車匯合,然後又繞了個圈子上了官道,朝著澠池的方向而去,這次不僅是老莊丁們,還有來了沒多久的新莊丁。
儘管有將近一半的新人跟隨,可隊伍卻不需要花費太多格外精力維持,因為七名什長盯很緊,每一隊的老莊丁也有傳幫帶的作用,更不要說展勻帶來的大車運載和通過能力更強,也不必說,他們並不需要特意分散或者藏匿,就光明正大在最平坦好走的官道上行進。
分散成各個小隊的時候,要在意彼此的進度,又有更多的突發事件要處置,反而不如聚成大隊行進更快,這種大輪高幫的大車遇到坑窪也需要眾人幫著推,需要下坡也車把式盯著牲口,後面放下拖拽阻攔的木頭,可這麼多青壯聚在一起,就隨時可以伸手出力了。
劉進騎馬前後前後遊蕩觀察,不時的牽馬步行維持隊列,路上過往商隊看到這樣規模的隊伍都紛紛退避,好在劉家莊的隊伍並沒有拿著武器招搖過市,除了人人都有的朴刀外,長矛都放在大車上裝著。
這次經過縣界卡子的時候沒有任何遮掩,張才大早晨就趕過來「當差」,而且絲毫不避諱的遠遠相迎,就那麼跟在劉進身邊引路,非但沒有一絲的尷尬難堪,反而滿是自豪,臉上就好像發光一樣。
等到縣界卡子那邊,雖然眼見著太陽要落山,依舊有些趕路的商隊經過,少不要被盤查一二,少些貨物和給些好處是理所應當,好不容易打通要過卡子的時候,卻看到剛才還吆五喝六的守卡差人和巡兵們一邊滿臉堆笑,一邊喝令他們閃到邊上,不要攔著「劉員外」「劉老爺」的路。
能到澠池和安平縣界卡子的商隊,多少都知道前面就有個劉家莊,且這個時候到卡子的,晚上十有八九要在劉家莊外的集市紮營過夜的,都是閃開後好的張望。
劉員外的「商隊」很年輕,中年壯年看著不超過二十人,穿著打扮都很普通,無非是莊戶的粗布衣裳,可用的大車卻很考究,那是山西商幫才有的高幫大車,再就是氣勢不同,按說地方土豪的做派都是囂張跋扈,唯恐看著良善,可這些年輕人都專心趕路,沒有任何兇惡氣質,只是這整齊另有一股威嚴在。
沒見過劉進的都沒把騎馬的人當成首領,都覺一方豪強,還是自澠池縣就聽過名號事跡的豪強不該這麼年輕,這些等在路旁的商隊還見識了劉家隊伍的大方,路過卡子的時候,直接從車上卸下幾包東西,看著兩縣守卡差役巡丁滿臉笑容的謝過收下。
等劉家的隊伍過了卡子,他們繼續通過,也有人好問了句才知道是鹽,這劉員外果真是一方豪強,又有這麼多人手,官差又這麼巴結,照例還有私鹽生意,看來劉家莊那個集市值去一次,應該有生意上的機會。
進入澠池縣內,沿著官道一路西行,路過第一個村子的時候,就看到村外有人在官道邊張望,看到隊伍來到就急忙跑回村子,這時候已經入夜,天都有些黑下來,按說沿途村寨早就關門閉戶,路邊怎麼會有人守著。
沒過多久,就兩人騎馬從村子裡跑過來,還能遠遠看到他們出來的村子開始關門閉戶,劉進的隊伍已經開始點起火把和燈籠,從村里出來的兩名騎士跑到隊伍幾十步外就翻身下馬,牽馬靠近過來。
「小的本以為劉老爺今天來不了,所以才回了村子歇息,讓村民幫著打望,並非有意怠慢。」
兩人到跟前,行禮後很是恭敬的賠了不是,劉進在馬上笑著說無妨,還說接下來要他們跟著趕夜路,肯定會辛苦,兩人連忙說都是老爺安排的差事,談不上辛苦,因為這兩人一直沒怎麼抬頭,所以沒注意劉進的弓已經放在馬鞍上。
「.……溪頭鎮那邊亂不像樣子,許家一沒,幾家都想著占留下的好處,打成一團.……」
「.……林縣尊和刑房王大爺都說了,溪頭鎮許家生意大頭是集市抽水和煤洞生意,現在錢都收不上來,眼見著這個月給縣裡的分潤都交不上去,劉老爺把這個管起來,不然劉老爺的鹽業生意也不好做.……」
「都是那幾家在爭?」
「方溝的俞家,溪頭鎮許家幾個小宗抱團,另有石佛村的顧家,好叫劉老爺知道,原來許家和俞家一直不對付,俞家又和山里賊匪勾結,許家後來洗了山裡的寨子,抓了很多山賊匪眾賣給各處煤洞做苦力,這才嚇住了俞家,讓俞家對許家服軟,可本來就心裡不服,許家一沒,俞家立刻就蹦出來要在北溪河兩邊做主.……」
腳下這官道對劉進和部分莊丁來說並不陌生,還在不久之前走過夜路,而展勻送過來的車夫們走夜路也有經驗,點起火把和燈籠後,行進速度比天黑之前沒有慢多少,反倒是澠池縣派來迎接的兩位嚮導牽馬跟著有些不適應。
劉進也牽著馬走在隊列前面,身後每一位什長都在努力表現,都在維持著隊伍秩序,不時有催促吆喝傳過來,當日澠池縣知縣與刑房書辦派來使者交流,除了支持劉進接過許家的地盤生意之外,就是催促劉進儘快恢復溪頭鎮那邊的場面和秩序,儘快把常例分潤交上來。
「現在縣裡還可以裝聾作啞,可真要鬧不像樣子,讀過書的童生秀才找到縣裡來,到時候局面就難看了,員外要是一直不管,陳舉人和西邊徐家也要插手,到時候就算縣衙答應了員外,也剩不下多少。」
當日那使者說很直白,滅了許家固然證明你的實力,孟老爺的信讓大家都接受你進入澠池縣,但這只是開始,如果放著不管任其混亂,那就一切休提。所以劉進身體才恢復的差不多,把各種要緊的事先安排了,立刻帶人返回澠池縣。
那日滅了許家返回,高連福就在溪頭鎮留了眼線,等劉進醒來後,更是加派眼線在那邊,也增加了傳遞消息的頻次,現在高連福都趕了過去,打聽那邊的情形是本職,更要緊的是確保澠池縣沒有針對劉家莊的埋伏。
「石佛村的顧家是怎麼回事?」
「也是開煤礦的人家,這顧家帶頭的倒是個正派人,可石佛村的煤洞最好,許家和俞家都在盯著,所以一直打個不停,只是顧家的煤只能賣到許家那邊,所以打打停停的。」
能被縣衙出來的人說是「正派」也很難,劉進自從跟著劉虎接觸外面,就很少聽過誰說誰「正派」過,更別說是衙門的人來評價,但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反而問了別的:
「你們知道許家進山血洗山寨抓山民販賣的事嗎?」
在攻破許家抓人拷問之前,劉進也只是隱約覺許家和澠池山寨被血洗的慘案相關,因為在這一片,只有許家有力量做這些,之所以不能確定,是因為不知道為何會做這等血腥殘暴的勾當,拷問後才知道因果。
「.……既然員外知道,小的們也沒什麼可瞞的,當時衙門上下多少都聽過,許家收容了幾個陝西的逃兵,這些逃兵不但武技高強還懂軍中的法子,許家就想讓這幾個西來的逃兵把自家子弟帶出來,然後吞了俞家和顧家這樣不服的,還要把澠池的私鹽生意都吃下來……」
「.……那幾個逃兵懂什麼,就說帶著殺人,說是山上是官府王法不管的地方,又說那邊和俞家勾結,索性就去山上演練,誰想到下手那麼狠……」
「.……好在是不在官府冊上,又沒有人來衙門告發,結果俞家被嚇著了,不光低頭不說,還花錢買了不少在自家礦里用,就連顧家都暫時服軟,死人太多,實在是造孽,老天讓劉老爺過來了.……」
有些細節能猜到,有些細節問到了,但這兩位知道的更多,許家種種異動的前因後果到現在才算拼接完整,倒是證明了果斷出擊的正確,許家下一個目標十有八九是劉家莊,雖說許家真要過來占不到什麼便宜,可許家自己不知道和劉家莊的力量差距很大,反而覺劉家莊距離近,油水大,又是容易拿捏且沒後患的軟柿子。
夜裡趕路不停是為了儘早趕到,可不眠不休就會影響第二日的體力了,在夜深時候,隊伍還是在官道邊紮營,比起上次要考慮隱蔽而距離很遠,這次就直接在邊上宿營,地勢更平整也更方便。
下雨後地上頗為潮濕,大車上又裝滿貨物和補給,那兩位澠池縣派來迎接帶路的還以為這夜裡遭罪,沒曾想這隊伍先升起幾堆火把地面烘乾的差不多,過夜睡覺的時候就舒服了不少,值夜的還會不斷地添柴續火,有熱氣烘著就不那麼難熬。
「這都是常年在外才會的法子,沒曾想員外老爺也懂。」
第一次跟著出來的車夫們都很驚訝,還想著在新東家面前露一手,沒曾想自家的訣竅別人都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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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雨下好,今年收成不會差了。」
「收成好是一回事,能不能收上來是一回事,別家有功名上的減免,那劉進也有槍棒上的減免。」
「有德祖上真有德,居然能和這小員外結好,兩輩子吃用不愁了。」
「我看他以後也不用回衙門點卯,就在劉家莊當差更好,這齣去快一個月了還沒回呢!」
安平縣衙工房內,幾位體面文吏正在談笑,這時節沒什麼公務,大夥聽雨品茶,好不悠閒,正說話間,工房書辦呂維中邁步進來,大家笑著招呼。
雖說有的世代當差,有的是家裡勢安排過來的,可共事多年彼此熟悉,也沒什麼不能說的,呂維中坐下喝了口茶,主動挑起話頭:
「大夥今年還是能過個好年的,雲溪先生帶頭,孟家準備多繳納些錢糧上來,幾家都要跟上,一來給府里省里和好交代,二來也給咱們當差的一些交代。」
其他幾位都是笑著附和,心裏面都明白這是孟家那位大老爺年歲已高,開始為走後安排布置,只是大夥不怎麼承情,之前二三十年,孟家享盡功名帶來的好處,眼看著子孫考不上功名開始著急找補,有些遲了。
不過呂家願意跟從卻讓大夥比較意外,眼見著安平士紳接下來最出挑的就是這呂家,他們也願意多出錢糧做人情,那接下來勢這些年估計不會太苛刻,大夥手頭能更寬裕些。
屋中幾位都不露痕跡的奉承呂維中,都知道水漲船高,接下來這位爺大概率就要去戶房管著安平全縣的錢袋子,有些功夫要提前做才好。
正悠然閒談的時候,聽到外面匆忙腳步聲,且朝著這邊來了,大夥都停了交談,片刻後一名年輕差人進了屋子,快步走到呂維中跟前耳語幾句,只見呂書辦眉頭緊鎖,起身快步走了出去,值房眾人看似不在意,實則都在猜測。
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不見人回來,卻又另一位文吏過來公幹,進值房後笑著念叨:
「方才瞥見孟大年急匆匆出了衙門,孟老爺都回洛陽了,也不知哪還有那麼多急忙事。」
「老孟倒是好運氣,孟家要不行了,他倒是巴結上了那鄉下員外。」
大夥忘了對呂維中急忙離開的好,又羨慕起孟大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