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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越想越嚇人

  聽到澠池縣來人穿著便服,劉進臉上立刻浮現笑容,院內其他人陸續也都喜笑顏開,劉泉一時還沒想明白,看到大夥高興,情不自禁的跟著歡欣鼓舞起來。

  「先帶去你那屋子,等我收拾好了領過來,和尚你過去先陪著聊幾句,有德和張才也過去,高香主扶我起來,找人打盆水,我先洗洗臉。」

  劉泉還有些懵,通善走過去笑著解釋:

  「穿著皂袍來,那是要抓人的,穿著便服來,那是要談事的,澠池大概是無事了,員外真是好謀算啊!」

  *******

  在劉進帶人撤出溪頭鎮集市的時候,已經沒什麼人去跟隨和盯梢了,集市上的大火和騷亂已經把所有人都卷進來,許家大宅的起火還有那遍地金銀財寶的吆喝更是讓每個人瘋狂,臨到天黑的時候,那兩位在貨棧里喝茶擺閒的官差才想起要去衙門稟報,但這個時候就算趕過去縣城也已經關門,等明天一早才能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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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兩位不在冊的官差還沒資格直接見到知縣,所以在值房上氣不接下氣的描述之後,沒等快班和刑房的人過來詢問,消息就已經傳遍了整個縣衙,然後就是縣城,連帶著澠池縣體面人家也都陸續知道。

  澠池這位林知縣自然是震驚和震怒,連連發下籤子,要三班衙役匯集縣城的民壯立刻去往溪頭鎮搜撿並緝拿案犯,但簽子丟在地上,幾位差人頭目無人上前撿起,誰也不願意接令。

  雖然林知縣來澠池沒多久,雖然本地胥吏刁難流官是天下通例,可日常發號施令大夥還是要聽的,打折扣歸打折扣,面子上的勾當總要過去,斷沒有這等拒之不理的撕破臉行為,林知縣在正堂上暴怒,醒木在桌上敲打的震天響,連縣衙外面路過的人都能聽到。

  大夥倒沒有硬頂,但這個腿腳不好,那個突然病,還有家裡出了事的,各個脫不開身,跪在地上哭的也有,扭頭就走的也有,就是不出城辦案,氣林知縣都要動手了,眼見著就要鬧到不可開交,正在後堂忙碌其他事的師爺趕了過來,當眾和起稀泥,總算沒有弄更難看,又拽著林知縣去了後堂。

  林知縣上任時就帶了三位親戚,師爺還是前任走後留給他的,說是主從實際上算是盟友,林知縣不熟悉衙門事務,這位師爺想要多撈些銀錢,各取所需。

  「.……能打破許家的賊,衙門這些人如何是對手,他們去了碰不到賊還好,碰到了那不是死路一條,誰敢去.……」

  師爺點明了關節,到這時候,往日裡不怎麼過來點卯的刑房書辦也趕到縣衙,他和知縣身邊都有女眷是許家的,利益又都圍著許家打轉,算是縣衙內和知縣最近的胥吏頭目,他來了衙門後,百般推阻的差人們總算有些願意去溪頭鎮看看了。

  算上往來路程,差人們去快,回來的也快,快到讓人懷疑他們都沒去過那邊,好在帶回了溪頭鎮那邊的細節,甚至還帶回來了幾個人證,據說賊人殺進許家的時候,許家大爺正在前廳見客,那兩位伺候的小廝及時鑽進了覆蓋布幔的桌下,僥倖逃性命。

  許家完全變成了廢墟,許家女眷孩童倒是活下來大半,說是賊人來的快走的快,雖然衝進後宅卻只是搜殺男丁,反而集市上和溪頭鎮裡衝進來趁火打劫的遊民甚至百姓肆無忌憚。

  好在大宅外那幾家店鋪還有些許家的人手,許家幾個婆娘也不是嬌滴滴的官家小姐,緊要關頭帶著老人孩子舍了財貨拼命向外逃,和外圍慌亂不知所措的剩餘許家男丁匯合後才安全下來,可就這麼短短的逃跑路上,掉隊的人就沒活了,然後也不敢制止沖入許家大宅的各路遊民或是百姓甚至鄉親,只能躲遠些。

  許家自起家發家開始,雖說在本鄉本土多少有些規矩,可這壯大的過程也是從身邊開始吃的,更別說日常免不了的強橫霸道,或許有不少人靠著許家過活,甚至還要仰仗許家的庇護,但同樣積攢下來不少怨氣,大火燃起,許家能戰的男丁被一掃而空,周圍積攢許久的貪婪和怨恨立刻被無限放大,變成了肆無忌憚的瘋狂。

  能去勘察案發現場,能大概詢問苦主,能帶回藏在桌下的證人,這已經是縣衙差役們的極限了,儘管有人注意到賊人可能上了官道,還有人大概有印象說賊人可能向西走了,縣衙差役們只是把話帶回縣城,跟著追查下去是萬萬不能的。

  當消息和人證帶回縣城後,澠池縣衙的氣氛就極其壓抑,文吏差役們都幸災樂禍的敬而遠之,都知道縣尊老爺好不容易勾搭本縣豪強做財源,縣尊那做長隨的窮親戚還誇口什麼壟斷本縣私鹽,還要把生意做到陝州、安平和宜陽去,現在什麼都沒了,縣尊已經找茬打了兩個年輕差人的板子,大夥都躲遠點,別被這火氣牽連到,也有人不管不顧的到處打聽,這都是陳舉人和西邊徐家的關係。

  知縣書房裡氣氛更是凝重,林知縣與刑房書辦還有師爺枯燥對坐,手邊的茶水都沒有去碰,突然外面有人敲門,師爺起身過去開了門,進來的卻是快班一名頭目,是刑房書辦的親信徒弟之一。

  「啟稟老爺和大爺,許家那兩位人證驚嚇過度,已經燈枯油盡撐不住,剛剛都死了。」

  林知縣鬆了口氣,師爺卻看向刑房書辦,那位頭目稟報時候雖然朝著林知縣,實際上卻一直看向刑房書辦,刑房書辦沉默片刻後發問:

  「人證死的時候,都誰在那邊?」

  「老吳和老徐都要湊過來,被小的勸走了,說這次行個方便,下次小的也行個方便,他們就走了。」

  刑房書辦點點頭,嘆了口氣吩咐:

  「把人弄出城埋了,不,弄出血來,埋淺些,夜裡豺狼野狗會刨開吃掉,省將來還有什麼仵作查驗的手尾。」

  那位快班頭目面色如常的答應了,施禮之後匆匆離去。

  屋子裡又是沉默下來,過了許久林知縣才澀聲開口:

  「怎麼還牽扯到陝西邊軍,我就說許家怎麼突然敢進山動手,還說什麼先把人手練起來,以後還要對付西邊的徐家和嚇唬陳家,原來是收容了逃兵,他們膽子也太大了!」

  林知縣越說越是義憤填膺,還重重的拍了下桌子。

  「逃兵不是什麼錯處,陝西那邊常年有人朝河南跑,可這次是陝西那邊派了親兵家丁過來追殺,這就不是小事了,證人聽到那幾句話什麼外宅的,這伙天殺的逃兵搞不好是在固原那邊犯了大案,罪了總兵參將這樣的人物,才會這麼不死不休的追殺。」

  刑房書辦語氣也很煩躁,只是說到最後聲音有些發顫。

  「東主和王兄倒也不必如此擔憂,邊軍大將派人跨省追殺也是犯了大忌,咱們這邊已經斷了人證,他們那邊也殺了逃兵,誰也不會把事情掀開,大抵是沒有後患的,如今要緊的是許家那邊怎麼辦,雖說沒有浮財了,可田產和煤洞可不能不管.……」

  「怎麼管?現如今哪還有什麼人手夠著,陳家和徐家現在應該準備動手了,被這兩家吃下去,哪還輪著咱們。」

  師爺提醒許家剩下的財源,刑房書辦卻煩躁的點名現實,林知縣開始還頗為熱切,後來也頹然癱坐,嘴裡嘟囔著「澠池縣賦稅本就沒什麼余度,上峰催逼的又緊,下手就要出事」。

  正在這個當口,卻有腳步聲在書房外響起,林知縣頓時暴怒,揚聲怒喝:

  「說了不要湊過來,是想挨板子了嗎?」

  「老爺,是安平孟雲鯉孟老爺有信來,是寫給老爺的,送信的還在前面等著,說要確認給到老爺手裡才回去復命。」

  門外一名差人小心翼翼的說道,說出「孟雲鯉」後,書房內就陷入了寂靜,三人面面相覷,滿臉都是愕然無措。

  「雲溪先生?」

  「不是說孟老爺常住洛陽城內嗎?」

  「雲溪先生怎麼會知道本縣?就算本縣在安平任職,想要去登門拜見都未必能見到人?」

  幾句對話後,師爺先反應過來,說了句「我先去把信收了」,起身後快步出了門,聽著腳步聲遠去,林知縣和刑房王書辦沉默對視,王書辦悶聲開口:

  「我家那個和縣尊外面那個……要是不知趣,非鬧著追查,那也只能傷心過度自盡了,縣尊若是不忍心,我能安排,到時再換個年輕貌美的伺候就是.……」

  林知縣臉色難看,卻沒有出聲反駁,只在那裡點了點頭。

  沒過多久,門外腳步聲又響起,師爺聲音在門前響起「沒有通傳,不靠近」,隨即師爺進門關門,手中拿著一封信,滿臉迷惑神色。

  「真是雲溪先生的私信,那送信使者還帶著信物,那支筆就是吏部專用的樣式,做不了假的,這信這字看起來也都是九分真.……就是十成十的真了,一封回信就能查驗真假,也沒人會騙咱們這個.……」

  先把信遞給知縣,然後自家看後交給刑房書辦,信倒是不長,三人都很快看完,看完後彼此對視,每個人臉上都有疑問和驚愕,同時臉色還隱隱發白。

  「為何孟老爺這麼快就知道許家出事?縣裡有人通風報信?」

  「誰有這個資格去通風報信?安平縣內的舉人還占個鄉親的情誼,咱們縣陳家想攀都攀不上……」

  「難不成孟老爺知道官兵抓逃兵的事?」

  「文武殊途,雲溪先生這樣的人物不會沾染這樣的勾當,這都不算自污,等若自毀了.……」

  「雲溪先生年紀也不小了,又都說身子不好,沒準會為子孫謀劃。」

  「荒唐,孟家這樣的官紳起碼是千頃牌,更別說在洛陽開封都有經營,怎麼看上這點蠅頭小利,莫要從財帛上琢磨!」

  「二位,萬一許家收留的那些陝西逃兵罪的不是武將,而是文臣,別忘了總督巡撫也有直屬的標營,萬一……」

  說到這裡,屋中幾人沉默,臉色更加難看。

  「讀書出身的都知道規矩和大義,不會做這等後患無窮的勾當,或者孟老爺就是要為本土鄉親做一份人情,只是就這麼捨出去?好不容易才拿到的進項.……」

  「東主,孟先生一張片子遞到開封那邊,就立刻會有人糾察東主種種不法,東主可還有什麼奧援能幫忙?既然不能,該讓出去就讓出去,信上也說了,那劉進願意按照規矩分潤,沒了許家,那些田產煤洞咱們拿了也拿不住,陳家和徐家用用力咱們就撒手!」

  師爺的言語越來越不客氣,林知縣卻沒有反駁,正在思索間,門外遠遠的又有人稟報「王大爺,西邊縣界卡子有消息來,要當面報給您老。」

  正在凝神思索的刑房王書辦起身出門,師爺向林知縣湊近了些頗為懇切的又勸了幾句:

  「東主莫要奢望太多了,平安做完這一任,能把先前的花費賺回來,多少還能富貴還鄉或者去別處清閒幾年,若是處處舍不,最後恐怕要處處舍了!」

  林知縣哭喪著臉長嘆一聲,剛要說話的時候,卻聽到外面近乎跑動的腳步聲,轉眼間刑房書辦臉色慘白的進了屋子,關上門後喘了幾口氣,想要開口卻牙齒碰撞,結結巴巴的開不了口,明顯是被嚇壞了的樣子。

  「.……我在縣界卡子那邊有個徒孫,說……說許家案發那幾日前後,有些人從安平那邊過來,看著不像商隊,然後又有人回來,儘管改了裝扮,可還是同一撥人,雖然少了,可能是在卡子兩邊繞路過去的.……還說安平縣管著卡子那人來去都給行了方便,那些人回安平後,管卡子那人也急忙走了……」

  書房內無比安靜,刑房書辦拿起已經涼透的茶水大口灌了下去,咬著牙說話:

  「我這徒孫很聰明,原本是個聽差的小廝,去年城外有個劫財殺人的案子,就是靠他眼尖找出幾處物證破了案子,所以才領進來當差,他這麼說了,起碼有五分是準的。」

  林知縣臉上沒有一絲血色,身邊師爺同樣瞠目結舌,末了林知縣又是長嘆了口氣,灰心喪氣的說話:

  「做官真是艱難,想做些事更難啊!」

  「縣尊來這幾年算是好的,各家已經分清楚了,前些年陳舉人家中子弟整日裡行俠仗義,那邊剷除兇徒,這邊為民除害,做完後還有鄉老請願褒獎,管又管不,不管還有苦主鬧騰,那才是真難。」

  「莫說這些閒話,你那個徒孫要調到縣裡,先放在監牢里做個管事,不要在外面亂說,縣尊,王兄,這件事萬萬不能繼續深究,又是邊鎮親兵緝拿逃兵,又是大佬寫信遞話,多扯出一絲一毫來都會讓咱們粉身碎骨,既然有人願意接了許家的生意,還明說願意分潤,那就好說好做,咱們應了就是,別到最後一文錢落不到手上,還把自己弄到法場上了!」

  師爺不耐煩的打斷兩人交談,焦躁的下了結論,林知縣和那刑房書辦也都已經認命,無非就是要找個台階下,師爺又是自顧自的安排:

  「雲溪先生這等身份的大佬有信過來,咱們不能擺架子等人上門,縣尊這邊人少,沒有能用的,王兄你來安排人去聊,那邊只要別敲骨吸髓的,咱們這邊都接下來,雲溪先生也未見還能在多久,這事還有轉圜。」

  林知縣對著刑房書辦點點頭,起身嘆氣奔後堂去了,等知縣離開,刑房書辦起身拱手:

  「方才口不擇言,二老爺莫怪,也是被眼下這案子弄昏了頭。」

  「又不是王兄做,只是悔不當初,就該按照本來打算回鄉讀書科考,就為了多賺些銀子才留下來伺候,誰能想又攤上這等禍事,這澠池縣是非太多了!」

  師爺感慨無奈,刑房書辦面露苦笑點頭,因為前任知縣的師爺還是這位,當初陳舉人才中舉沒幾年,家裡田宅產業不多,陳家就有個喜歡舞槍弄棒的堂兄弟出來行俠仗義,身邊又有數位武藝高強的教頭和護衛跟隨,鬧澠池地面雞犬不寧,被「剷除」的那些「作惡多端」的惡霸之流,家人不住的上告,「百姓鄉老」又不斷請官府褒獎「大俠」,背後陳舉人各種手段,等到拿了全縣差不多三分之一的田地產業後,陳家的「俠客」又分別在許家和徐家的衝突里吃了大虧,這才安生下來。

  當時這一系列的爭鬥糾纏讓師爺頭疼無比,受氣不少,甚至都耽誤了撈取好處,這些刑房書辦也都是親歷,自然明白為何師爺變焦躁,所以還要賠個不是。

  儘管這三位盡力保密,但將人從許家帶回來審問的路上就有很多人可以問話,甚至會有人在官差去帶人之前就已經詢問過,到衙門之後消息倒是儘量的封鎖,可越是防賊越是讓旁人知道有賊,種種蛛絲馬跡,種種大驚小怪,種種猜測推演開始在澠池縣到處亂傳,等人證暴病而死,還有知縣外宅與刑房書辦的小妾傷心過度上吊之後,大家明面上不敢多說,暗地裡卻有了更多的猜測。

  能摻和許家遺留的豪族士紳都噤若寒蟬,老老實實的縮在家中,甚至還加強了戒備,唯恐這禍事不光是對著許家來的,又都盯緊了衙門,看看知縣這夥人下一步怎麼做。

  *******

  劉進和澠池縣衙來人談的很簡單,劉進本來目的就是許家的私鹽生意,其他信息他掌握的並不充分,沒曾想這兩位澠池縣戶房的吏員倒知無不言,許家在溪頭鎮那邊的田產以及山裡的煤礦都說明明白白。

  「許家沒了,那些莊頭和礦主都和沒頭蒼蠅一樣,撈錢的撈錢,亂來的亂來,里里外外耽誤了好多人的進項,都等著老爺過去收拾局面,給大夥立起個規矩好繼續做事。」

  這等傾其所有的配合反而讓劉進很詫異,對方坦誠直接到都很難懷疑是否有詐,更讓劉進摸不到頭腦的是,這兩人告辭離開後,澠池縣居然還來了其他幾波使者,許家那生意牽扯這麼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