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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一場夢

  劉進從縣城到渡口的路上,就知道自己發燒了,但時間耽誤不,又自恃身強體壯,往日裡都是熬一熬就會恢復痊癒,所以繼續趕路不停。

  和展勻拉扯攤牌的時候,劉進感覺到狀況在加重,只是這模樣被別人看在眼裡就好似怒目金剛一般,和談了什麼無關,事情到這個地步,展勻基本上不會有意外的變化,但局勢還沒到完全落地,劉進不敢有絲毫大意,免功虧一簣。

  雖然就在這邊休息養病對身體最好,可劉進還是做出了最沒風險的選擇,這選擇對事態發展沒有風險,對人就不好說了。

  劉進咬著牙上了大車,隨即虛弱脫力躺在車板上昏迷過去,當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劉進突然意識到這個安排可能太過冒險,連續幾日近乎不眠不休要麼行進血戰,要麼趕路籌謀談判,精神和身體都到了極限,也不知能不能撐到回家,然後就什麼都不不知道了.……

  遼闊的大平原,真正的一眼望不到邊,劉進常聽路過的商旅講起,說沿著官道一路向東,過了洛陽之後就是望不到邊的大平原,真正的沃野千里,難道眼前就是?劉進很恍惚,但下意識覺這不是,雖然肉眼能看到的距離範圍都有極限,但他本能覺不是。

  腳下的土地非常肥沃,這黑土地好似泛著油光,難道是北大荒墾區?好像也不是,劉進莫名想到,如果劉家莊,如果豫西的百姓能在這樣的土地上耕種,以他們的勤勞樸實,肯定能收穫更多的糧食,肯定能過上溫飽無憂的好日子。

  劉進小心翼翼的四處張望,雖然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小心翼翼,視野中的黑土地似乎和剛才有了些變化,居然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地面上好像覆蓋著什麼,難道是地膜?不對,離地面還有些距離。

  無邊無際的曠野,視野勁頭才有些樹叢,初看覺開闊,看久了就覺枯燥,劉進還很失望,但他不知道為何失望,而且耳邊有令人煩躁的嗡嗡聲,開始很細微,聲音越來越大,好像是什麼蟲子在附近,劉進朝聲音發出的方向看了過去。

  明明是晴空萬里,莫名電閃雷鳴,此時都看不見什麼雲彩,劉進只覺心慌眼花,下一瞬間,居然又在劉家莊附近的山中了,有河流,有石灘,身邊還有急忙列隊的鄉親們,還能看到父親劉虎在指揮大夥。

  劉進沒覺不對,只是發自內心的喜悅,特別想過去和父親說幾句話,說說自己的野心,甚至還要告訴他現代的精彩萬象,但劉進又想現在自己是暗哨,等這次跑商結束回到家中,再和父親多聊聊,以往就是聊的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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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面似乎有人隱藏,手裡還拿著兵器?這幫牛頭寨的雜碎,在山上活和老鼠一樣,還想打劫山下的商隊,劉進不屑冷笑,緩緩拉開了弓。

  一箭射出之後,石寺村這幾個賊就都被殺光,劉進沒覺疲憊,只覺不可思議,這幾個賊這麼蠢嗎?背後策動這件事的展家叔侄這麼蠢嗎?自家每次和人廝殺,總要思前想後,計劃做極為周密,考慮到各種意外,還要進行動員,以及身先士卒。

  「你很不錯了,你師父第一次殺人可比你狼狽。」

  穆伯站在邊上微笑著誇讚,師父穆雙忠也在笑著點頭,劉進從心底感覺歡喜雀躍,總想顯擺一下:

  「師父,穆伯,幾百年後咱們都不用衝進來,隔著幾百步甚至一千步,就可以拿火銃瞄準射殺,這幾個賊死前都聽不到動靜。」

  「隔著牆看不到,又不能誤傷村里百姓,還拿著衝鋒鎗抵進接戰,賊手裡也有槍的。」

  「也是.……要不然直接就拿炮轟平了,省費事。」

  劉進笑著回答,穆雙忠搖搖頭:

  「該練還練,那防彈插板插滿了,加上一身裝備也幾十斤,這和披甲沒區別的,戰術動作要迅速做完整,沒有苦練不行。」

  「還練啊.……」

  劉進乾笑著擦汗,面前橫七豎八的屍體,還有人跪在地上求饒,身後也有倒地不治的莊丁,劉進轉頭看向莊子土圍土台,只覺心如刀絞,父親中箭了,那箭是髒箭,本就是身體虛弱抵抗力不足,要是及時清創噴上碘酒,然後上抗生素,應該能挺過去。

  打電話叫救護車,這不是什麼大事,劉進伸手在懷裡摸出手機,卻怎麼都按不對那幾個數字鍵,越按越著急,禁不住對周圍人嘶聲大喊:「打電話叫救護車,我爹這是小傷,重傷的鄉親也能救回來,不怕做手術,不怕花錢,咱們有醫保,有醫保的,快啊!快啊!」

  周圍每個人都滿臉茫然的看著,好像不知道劉進在說什麼,劉進氣要發瘋,拿出腰間的骨朵亂砸,把前面兩個跪地求饒的俘虜砸的粉碎,他想去莊子裡面幫著父親處理傷口,才跑出兩步卻被行空和尚攔住,行空和尚滿臉意自豪,昂首挺胸的炫耀:

  「劉大哥,小僧這金剛不壞神功刀槍不入,這伏魔杖法凌厲無雙,剛才賊人根本沒辦法破我神功,都被我打的粉碎,等華山論劍的時候,我也能為少林寺爭一個席位了!」

  「要是突襲許家你也在就好了,咱們兩個沖在前面,就更多幾分把握,以你的武勇,甚至可以帶著幾個靈巧的從後院突進,咱們前後夾擊,會更乾脆。」

  劉進背著手在許家大宅院門前張望,行空在身邊不住的點頭,集市上的大火已經熄滅,許家大宅院周圍寂靜異常,不見一個人影,劉進邁步向許家大宅內走去,當日快進快出,劉進總覺心裡有些沒底,如果能更從容一些,殺的更多一些,就更沒有後患和風險。

  不知道為何,劉進進入許家這院子的時候,身邊的行空和尚已經不見了,地上的一具具屍體還沒有被收拾,屍體的表情都僵在最後那一刻,血污鐵青,扭曲猙獰,劉進突然意識到,前幾次戰鬥的敵人和屍體面容都模糊不清,怎麼這邊就這麼清晰?

  而且躺在地上的屍體面孔除了許家的男丁外,還有在石寺村的,還有在劉家莊前的,還有婦人和孩童的,當日突入許家大宅,任何擋在面前阻礙行進都格殺勿論,還有劉三兩領著人追殺陝西刀客,這一路上有沒有濫殺和誤殺?劉進不會自欺欺人。

  劉進繼續向前走,當進入許家二進正房前院的時候,地上全是當日被殺的屍體,甚至還有很多沒見過的面孔,恍惚間周圍的環境也變了,無邊無際的血海,就連天空都蒙上了一層血色,那些屍體仍在。

  這些屍體似乎「活了」,一具具屍體帶著傷痕與血污從血海中站起,帶著刻骨的恨意看向劉進,劉進只覺寒意從腳底瞬時到了頭頂,血海不光浸濕了袍服皮靴,甚至還浸入皮膚血肉,冰涼刺骨。

  劉進忍不住後退一步,他這一退,面前那些屍體就開始緩慢向前移動,依舊死死盯著劉進,還有人發出空洞的聲音:

  「你要遭報應的!」

  「為了一己私利,殺了這麼多無辜之人,你手上全是血債!」

  「你要被千刀萬剮,你一定不好死!」

  「你的親人朋友都會遭到報應,你爹中箭就是你的報應。」

  屍體發出的聲音不似人聲,他們就那麼移動到劉進跟前,伸手抓到,甚至去咬,劉進沉默的站在那裡,看著自己身體被一點點撕裂,以及那鑽心的劇痛,還有更多的屍體圍上來,眼看著就要把他撕扯成碎塊。

  「你們為啥覺我會內疚呢?」

  沉默許久的劉進突然開口,「屍體」們好像聽懂了這句話一樣,全都停住不動。

  「你們知道幾百年後是什麼樣子?王法鎮壓天地,人人不敢造次,人人溫飽富足,又有虎賁在外威懾蠻夷,弱小可以挑釁強橫,不必擔心報復,孤苦無依也可安然自若,不必擔心被外姓和宗親欺凌,有識之士只擔憂這太平富足是否百年萬年,這是盛世,卻對我這等人太無趣了,當自知所需後,卻錯過了去邊關報國的年紀,去場館苦練對練,終究只是包裹在護具的戲耍,我又不想妨害旁人,又想去見識和經歷,悶很,悶很啊!」

  說到這裡,劉進笑了,笑聲能聽出發自內心的歡喜與暢快:

  「我喜歡這個年頭,苦練就能變強,就能刀槍碰撞,就能殺死敵人,有王法卻處處漏洞,只要略微謹慎,略加運作,就可以避開官府和王法,甚至在光天化日做了,只要事後遮掩就無人追究!」

  劉進又是大笑,甚至興奮的比划起來:

  「我殺人是為了活人,我殺你們是為了讓我的鄉親過更好,我殺人確實有私心私利,可你們更是惡人壞種,我殺你們是為更多人行善!那個八個賊在山西河南做了多少案子,劉家莊前那些大盜手上多少人命,許家放債逼死多少?山寨里殺了多少?煤洞裡埋死多少?你們無辜嗎?」

  「能殺惡人,能殺該殺的人,我還能練武,我還能練兵,我還能經營地盤,我太喜歡這天下了,我太喜歡這大明了!」

  劉進聲音越來越高,表情興奮到扭曲。

  圍著劉進的屍體開始後退,血海和天空的血色都變淡了些,劉進收了笑容:

  「你們知道幾十年後天翻地覆嗎?知道這天下處處化為煉獄血海嗎?知道幾百年後.……」

  劉進突然停下,他環顧四周,四周一切開始變模糊,劉進搖頭失笑:

  「原來是夢.……」

  原本血色的天空中有明亮的光芒灑下,光芒中似乎還有宏大的聲音在不斷呼喚劉進的名字,劉進意識有些模糊,想到這場景難道是天命所歸的吉兆,醒來若是還記,一定悄悄說給信過的人炫耀。

  「員外,員外,劉進,劉進!」

  「眼皮動了,眼皮動了!」

  「醒了醒了,快去端水過來,記涼開水和開水兌成溫水,裡面加點鹽,再撒點草木灰!」

  劉進聽到了熟悉的聲音,還能感覺到陽光一定很明亮,因為已經透過眼皮,但睜開眼睛卻很艱難,渾身軟綿綿的沒有一絲力氣,即便睜眼這樣的動作都很難完成,但還是撐開了條縫,然後又迅速閉上,陽光太刺眼了。

  好在力氣恢復的很快,接下來小心翼翼眯眼,才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以及他們臉上焦急與狂喜摻雜的表情。

  「都讓開些,這時候圍著憋悶,廚房先把羊肉湯再熱熱,麵條先不急著下,先把水端上來。」

  卻是高賀在那邊發號施令,自小到大,劉進從未這般虛弱過,只是無力的躺在那裡,任由正午的陽光照在身上,倒是曬人暖洋洋的很舒服,也開始回憶起之前的事。

  「我……」

  開口說了一個字,卻發現聲音很小,說第二個字居然有點吃力,劉進無奈的又是等了會,才有力氣說完整些。

  「我昏了幾天?」

  「第四天,這是第四天,從狂口那邊算到這邊第四天。」

  邊上的通善和尚連忙回答,劉進說話的聲音很小,湊近了才能聽到,更別說聲音嘶啞,說話斷斷續續。

  「先讓員外喝了鹽水。」

  「摻了灰會不會太髒,壞了員外身子。」

  「你這和尚多事,當日你壞肚子的時候也喝過這灰水的,那可是壓住了。」

  聽著高賀不耐煩的給通善解釋,劉進忍不住笑了,雖然在旁觀者眼裡看起來只是扯動下嘴角而已。

  被小心翼翼攙扶起來,漸漸恢復的劉進倒是不用別人用勺子來喂,自己能小口喝水,摻了草木灰的鹽水味道確實很怪,但莫名覺很「滋潤」,居然一氣喝了半碗下去,狀態也跟著恢復了不少。

  本來還要放他躺下,劉進示意不必,盧慶雲連忙去屋內拿了被褥出來,給劉進墊在身後,靠在被褥上總算看清了周圍的情況。

  是在自家那個小院裡,張有德和張才在一邊張望,滿臉欣喜若狂的表情,甚至還有眼淚流下,居然能高興成喜極而泣的程度,另一邊通善和尚滿臉欣慰,正從水盆里拿出一塊白布擰乾遞過來,高賀餵完水之後又在院門處接過另一個木盤,盤上大碗還冒著熱氣。

  聞到羊肉香之後,劉進覺自家飢腸轆轆,高賀問過劉進能不能吃後,先讓劉進喝幾口湯,又挑起麵條吹涼了餵過來,劉進還沒有半飽那邊就要端走,說現在吃太多對身子有妨害,還是他堅持要吃這才端回來。

  「能吃就沒病,還真是見好了。」

  看到劉進吃香甜,高賀面露喜色的評判,院內幾人各個歡喜,就連送飯過來的那位鄉親婆姨也在門外看著,沒過多久宅院外居然有歡呼聲響起。

  「高香主還會治病的能耐?」

  吃飽後喝了幾口溫水,劉進精神有好了不少,甚至有心思詢問,高賀倒是不含糊,會道門本來就有些救人的法子,雖然都是裝神弄鬼的輔助手段,而且讀書人多少會看幾本醫書,然後又有裝神弄鬼這麼多年的實踐,頗有幾分久醫成良醫的意思,實踐來的急救經驗確實是有些用的。

  張有德向前走了幾步,卻又不敢太靠近,居然就那麼哭了出來,邊哭邊說「員外你要是再不醒,我和小才就要被埋了.……」

  馬車離開渡口後,到了下半夜,張有德和張才就發現劉進不是睡著了而是昏迷發燒,他們覺要儘快送回渡口去救治,有醫有藥,展家更有不錯的招待可以休養,但跟著他們的王狗兒卻發了狠,直接抽刀出來說只能回劉家莊,不回的話就大家同歸於盡。

  趕車的車夫自然袖手旁觀,張有德和張才又沒有奪刀動手的勇氣,居然被王狗兒嚇住了,但王狗兒也不是只求回劉家莊,還在半路上用乾淨布巾沾了涼水擦拭劉進的頭臉和手臂降溫,張有德和張才也伸手幫忙。

  路上倒是沒耽擱什麼,但回到劉家莊後人依舊昏迷,莊內上上下下惶恐不已,還是有些救治經驗的高賀站出來主持,什麼降溫還要保暖,白日裡曬曬太陽之類的,好在只有莊內鄉親們知曉,外面還沒注意到,但張有德和張才以及趕車的車夫是走不了的,車夫們沒覺怎樣,張有德和張才則是恐慌無比。

  「二位辛苦了,二位受驚了,我怕渡口那邊還有許家的人,也怕展勻還有些小心思,所以萬萬不能留下,只是沒想到病的這麼重。」

  劉進安撫了幾句,張有德和張才這次確實是功勞苦勞兼有,臨了被這麼驚嚇,確實有些過意不去。

  「我昏迷這幾天可曾說過什麼胡話?」

  劉進笑著詢問,醒來後夢境就變很模糊,他倒是記不太多,身邊幾個人都是搖頭,劉進這一路昏迷都像是極深的沉睡,大夥守著的時候倒巴不他能說幾句話,通善和尚只在邊上嘆了口氣。

  這個時候劉進差不多也清醒了,忐忑不安的自我感覺後,還是放鬆些許,劉進自覺應該是從上次渡口回來後就緊張繁忙到了極點,然後身體和精神都到了極限,又在疲憊不堪的時候淋雨著涼,在終於可以告一段落的節點上終於撐不住,虧是從小打熬身體吃又還算跟上,用強壯的身體底子頂過了這一遭,他當然知道有醒不過來的可能,但劉進不敢去想。

  正歡喜忙碌間,能聽到院外急促的腳步聲響起,大家下意識的看過去,發現劉泉氣喘吁吁的出現在門前,劉泉氣還沒喘勻,就看到端坐在院子裡的劉進,立刻驚喜無比:

  「老爺醒了?身子可還好?」

  問候兩句,才想起來稟報,想把歡喜笑意收回去嚴肅些,弄表情頗為古怪:

  「老爺,集市上有人自稱澠池縣衙刑房文吏,想要找老爺。」

  院子裡立刻安靜下來,有人倒吸了口氣,有人後退一步,也有人面露喜色,劉進撐著身下床板,上身前傾:

  「來了多少人?穿沒穿官差袍服?」

  「兩個,就是行商百姓的打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