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風波惡
「先生。」
寧長生的身後素續緣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寧長生轉過身,便見那孩子正站在廊下,眼底是隱藏不下的忐忑。
「他————走了。」素續緣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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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寧長生拿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茶已涼透,苦澀在舌尖蔓延,「走了也好。」
素續緣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映著晨光,也映著寧長生的面容。
「先生,他————還會回來嗎?」
寧長生低頭看他,看著這張稚嫩的小臉上那壓都壓不住的期盼,心頭微微一嘆。
「會。」寧長生抬手,在他發頂輕輕揉了揉,「等你娘親想他的時候,他就會回來。」
素續緣一怔,隨即低下頭,不再說話,只是那隻攥著衣角的手,又緊了幾分。
屋內,風采鈴立在窗前,望著窗外那兩道身影,望著那片漸行漸遠的晨光,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釋然,有期盼,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傻瓜。」她喃喃念著,聲音極輕極輕,輕得仿佛一出口便被晨風吞沒。
「風采鈴會等你。」
「永遠。」
長生谷外,山道蜿蜒。
素還真步伐匆匆,不敢稍停,只怕稍慢了,心便遲疑了,再捨不得離去,再不願入世。
「素還真。」
驀然,身後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
談無欲從山道那頭轉出,一襲黃衣在晨風中微微拂動,那張清俊的面容上,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倒是走得乾脆。」
素還真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不走,又能如何?」
「留下?」素還真搖了搖頭,那聲音里,帶著幾分自嘲,幾分苦澀,「談無欲,你覺得素某還能留下嗎?」
談無欲沒有說話,只是行至他身側,與他並肩而立。
山道盡頭,晨光漸亮,將兩道身影拉得忽長忽短。
「武林局勢,比預想中更糟。」談無欲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淡漠,「玄都魔界已現世,大軍壓境,三教節節失利。」
素還真眉頭微皺。
「三教失利?」
「是。」談無欲點了點頭,「魔界此次來勢洶洶,遠勝以往,三教雖竭力抵抗,卻難擋其鋒,傷亡慘重。」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素還真面上。
「更麻煩的是,如今武林中開始流傳一個傳聞。」
「什麼傳聞?」
「三教之子。」談無欲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傳聞說,有一人身負三教之主血脈,可一統三教,對抗魔界。」
素還真聞言眉頭緊皺。
三教之主血脈?何其可笑————且不說聖夫子和道尊,單單是老佛,出家人,何來血脈之說,但此言甚囂塵上,必定有因由,甚至內中可能暗藏陰謀。
「這個消息,從何處傳出?」素還真問道。
「不知。」談無欲搖了搖頭,「仿佛一夜之間,便傳遍了整個武林,茶樓酒肆,街頭巷尾,但凡有人之處,便有人談論此事。」
「道門三世道君已下令,大肆搜捕三教之子,佛門、儒門也有動作。」
「攘外必先安內,縱然魔界大軍壓境,但他們更害怕虛無縹緲的三教之子影響到他們在三教之中的權威。」
素還真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愚蠢。」
談無欲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
「三教本就各自為政,面和心不和,如今外敵當前,不想著如何聯手抗敵,反而自亂陣腳。」
素還真搖了搖頭,那聲音里,帶著幾分說不清的疲憊。
「當真是一盤散沙。」
談無欲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遠方那片蒼茫的天色。
晨光漸亮,將天邊那抹殘雲染成一片金紅。
「走吧。」素還真收回目光,邁步,向山下行去,「該做的,還是要做。」
「該扛的,還是要扛。」
談無欲看著那道背影,心內湧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素還真。」
「嗯?」
「你這個人,當真————不知死活。」
素還真腳步一頓,隨即,笑了。
「談無欲,你我相交多年。」
「你何時見過素某,知過死活?」
談無欲一怔,隨即搖了搖頭,不再說話,只邁步跟了上去。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在晨光中漸行漸遠。
山道盡頭,是那片永不安寧的武林。
是那片永遠在流血、永遠在廝殺、永遠不知何時才能平息的大地。
長生谷。
寧長生獨自立在院中,體內那股如淵如海的力量仍在翻湧,真元在經脈中奔涌,如江河決堤,浩浩蕩蕩;氣血在筋骨中沸騰,如火山噴發,熾烈灼人。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那具軀殼在一點一點變得更加強韌。
每一次吐納,都能感受到那股力量在一點一點與他的神魂融合。
「先生。」
身後,一道稚嫩的聲音響起。
寧長生轉過身,便見素續緣立在廊下,手裡捧著一疊信箋,那張稚嫩的小臉上,此刻滿是凝重之色。
「秦假仙送來的,說是————江湖急報。」
寧長生接過信箋,展開。
一行行字跡映入眼帘,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玄都魔界現世,大軍壓境,三教節節失利。
道門三世道君下令,大肆搜捕「三教之子」,前線戰力分散,魔族大軍持續推進。
素還真、談無欲領導中原群俠斡旋對抗,卻是勢單力薄,難挽頹勢。
——三教之子。」寧長生念著這四個字,聲音低沉,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先生。」素續緣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滿是擔憂,「那個————那個人他————
」
「他沒事。」寧長生截斷他的話,抬手在他發頂輕輕揉了揉,「你爹那個人,別的不行,保命還是有一套的。」
素續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寧長生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微微一嘆。
這孩子,明明擔心得要命,卻偏要裝作一副「我才不在乎那個男人」的模樣。
父子倆,當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續緣。」寧長生開口,聲音比平日輕了幾分。
「嗯?」
「你想讓先生入世嗎?」
素續緣一怔,抬起頭,對上那道目光。
那雙眼睛平靜如淵,看不出情緒,可那眼底深處,分明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先生————」素續緣低下頭,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我————我不知道。」
「我知道武林很亂,知道有很多人在受苦,知道那個人————需要幫助。」
「可是————」
他咬了咬嘴唇,那張稚嫩的小臉上,浮起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複雜。
「可是我也怕。」
「怕先生受傷,怕先生出事,怕先生————也和那個人一樣,一去不返。」
話音落下,院中一片寂靜。
寧長生看著他,看著這張倔強的、卻又分明在害怕的小臉,心頭那股溫熱,又濃了幾分。
「續緣。」他蹲下身,與那雙眼睛平視。
「你記住。」
「先生不會死。」
「先生也不會一去不返。」
「因為先生答應過你,要教你讀書,要看你長大,要看你也變成那個那個人」那樣的人。」
素續緣怔住了。
他看著寧長生,看著這張含笑的面容,看著這雙平靜卻分明透著堅定的眼眸,心頭那股堵了許久的鬱結,忽然鬆了幾分。
「先生————」他喃喃念著,聲音極輕極輕。
素續緣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寧長生也沒有催促,只抬眼看向天外。
道門聖龍口,議事大殿。
燭火搖曳,映得一室昏黃。
道門三世道君端坐主位,神色冷峻,眉宇間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氣勢。
儒門、佛門的代表分坐兩側,面色各異,有凝重,有焦慮,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
猜疑。
「魔界大軍已推進至中原腹地。」當世道君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幾分壓抑的怒意,「若再無人阻止,只怕不出三月,中原便要淪陷。」
「那依道君之見?」儒門代表開口,語氣不卑不亢。
「攘外必先安內。」當世道君冷聲道,「三教之子,必須儘快找出。」
「道君此言差矣。」佛門代表搖了搖頭,雙手合十,微微欠身,「外敵當前,當以抗敵為先,若因搜捕三教之子而分散戰力,豈非正中魔界下懷?」
「那依大師之見,便放任那三教之子在暗中攪動風雲?」當世道君眉頭緊皺,「若他趁亂而起,與魔界裡應外合,屆時三教危矣!」
「這————」
殿中一時陷入沉默。
各方代表各執一詞,爭執不下,誰也說服不了誰。
而在聖龍口遠處的酒樓包房之內,一道身影靜靜立著。
灰袍,冷麵,那雙沉靜如淵的眼眸,看著手中的信箋,看了許久。
「三教之子————」寂寞侯喃喃念著這四個字,唇邊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嘲弄。
「分明是子虛烏有之事,偏有人信以為真。」
他搖了搖頭,轉身,邁步,向屋外行去。
「不過,如此情景,他未必能夠坐得住。」
公開亭。
人群熙攘,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三教之子出現了!」
「可不是嘛!我還聽說,此人以一己之力擊退了魔界一支先鋒軍,救下了數百名百姓!」
「若真有此人,為何不現身?為何要讓三教自亂陣腳?」
「誰知道呢?興許是在等什麼時機吧。」
「時機?再等下去,中原就要淪陷了!」
議論聲、爭吵聲、嘆息聲,此起彼伏,在暮色中迴蕩。
而在人群之外,秦假仙聽著那些議論,揉著頭,心頭那股不安,愈發濃烈。
三教之子。
以秦假仙的智慧,自然不難看出,勢必然有人在幕後推波助瀾為那個所謂的三教之子造勢。
這意味著對方必然有相當的把握通過三教內部對干血脈的相關測試,這恰才是最大的麻煩。
明知道一個東西十有八九是假的,卻沒有任何辦法拒絕他成為真的————
如今的局面,本來就靠著三教支撐,如果三教再因為三教之子的事情而內鬥分裂。
「煩吶煩吶,早知道不如待在長生谷,可能還不會有這麼多的麻煩啊,唉,先把消息送過去再說。」
秦假仙搖了搖頭,把面前的涼茶一口飲盡,起身離去。
長生谷。
暮色四合,將整座山谷籠罩在一片昏黃之中。
風采鈴立在院中,望著遠方那片蒼茫的天色,眉頭微皺,心頭那股不安,揮之不去。
「續緣。」她開口,聲音很輕。
「嗯?」素續緣從屋內走出,手裡還捧著一卷書,那張稚嫩的小臉上,滿是疑惑。
「你先生————走了?」
素續緣一怔,隨即點了點頭。
「走了。」
「什麼時候?」
「午後。」素續緣低下頭,聲音悶悶的,「他說,要去辦一些事,很快就會回來。」
風采鈴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那笑意里,分明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他呀————」她搖了搖頭,轉身,向屋內行去。
「總是這般,說走就走。」
素續緣立在院中,望著那道消失在門後的背影,又望向院外那片蒼茫的天色。
心頭那股堵了許久的情緒,忽然涌了上來。
不是害怕,不是擔憂,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先生。」他喃喃念著,聲音極輕極輕。
「你一定要回來。」
「一定要————」
院門之外,暮色之中,一道身影正漸行漸遠。
寧長生走得不快,步伐卻極穩,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踏在這片蒼茫的大地上,踏在這片永不安寧的武林中。
三教之子也好、玄都魔界也罷————
他穿越以來帶來的變數不少,但總體上的大勢與他所知的那片苦境,細說起來,差距不大。
如今手握無名守拙的力量,若是一昧置身於外,反而才辜負了前番的模擬真意。
「無名者,抱朴守拙。」
寧長生喃喃念著,聲音很輕,輕得仿佛一出口便被暮風吞沒。
「蒼生眾,行穩致遠。」
「這一世,總該————」
「做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