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風與蓮
暮色四合,長生谷中一片靜謐。
寧長生負手立在院中,仰頭望著那片漸沉的晚霞,唇邊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期待,有促狹,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看戲的快活。
「先生。」身後,一道稚嫩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不情不願,又帶著幾分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寧長生轉過身,便見素續緣立在廊下,那張稚嫩的小臉上,此刻滿是糾結之色,眉心那兩道漩渦紋幾乎擰成了一團,像是被人拿毛筆在額頭上畫了兩個圈。
「信送出去了?」寧長生挑眉。
「————送出去了。」素續緣低下頭,聲音是聽得出的鬱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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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說?」
「就————就說課業考核通過了,先生說要請人開家長會,請他————請他今夜來長生谷一趟。」
素續緣說著,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後來幾乎聽不見,那隻穿著布鞋的腳在地上蹭來蹭去,蹭得泥土翻起一小片。
寧長生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那點促狹的趣味又浮了上來。
「怎麼,你也覺得撇腳?」
「沒有。」素續緣飛快地否認,可那漲紅的耳根,卻出賣了他。
「沒有就好。」寧長生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天邊那抹殘陽,「如此蹩腳的說辭,你覺得他會來麼。」
素續緣沉默了片刻,然後悶悶地應了一聲:「————會吧。」
「不確定?」
「他那個人————」素續緣咬了咬嘴唇,那張稚嫩的小臉上,浮起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複雜,「只要是與我有關的,他都會來,哪怕是這麼假的,他也會來。」
寧長生聞言,轉過頭,看著這個孩子。
暮光落在他面上,將那張小臉上的倔強、不甘、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委屈,照得清清楚楚。
寧長生心頭微微一嘆。
這孩子,什麼都知道。
知道素還真對他有愧,知道素還真對他母親有情,知道素還真每一次夜深人靜時悄悄來、悄悄去,在窗外站上半宿,卻不敢推門而入。
知道得越多,便越怨。
越怨,便越不肯低頭。
「續緣。」寧長生開口,聲音比平日輕了幾分。
「嗯?」
「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不敢來見你們?」
素續緣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映著暮光,也映著寧長生的面容。
「因為————他怕?」
「怕什麼?」
「怕————」素續緣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當然知道素還真怕什麼。
怕面對。
怕面對母親那雙眼睛,怕面對那些他虧欠了太久、再也還不清的情。
可知道歸知道,理解歸理解。
怨,還是怨。
寧長生看著他,看著那張小臉上的倔強與掙扎,心頭那聲嘆息,又沉了幾分。
「罷了。」他搖了搖頭,抬手在素續緣發頂輕輕揉了揉,「你去找你娘親吧。」
「————嗯。」素續緣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一溜煙跑進了屋內。
寧長生立在院中,望著那道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門後,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素還真啊素還真————」
「今夜,寧某人可是為你備了一份大禮。」
「你最好————」
「嘻嘻。」
入夜。
長生谷外,一道身影自山道盡頭緩步而來。
素還真。
走得不快,步伐卻極穩,每一步落下,都仿佛丈量過一般,不差毫釐,可那握著拂塵的手,指節分明,青筋隱現,分明不像表面那般從容。
行至谷口,他停下腳步,抬眸望向那片掩在夜色中的院落,目光複雜。
院門虛掩著,一推即開。
院內燈火昏黃,石桌上擺著一壺兩盞,茶煙裊裊,卻不見人影。
素還真眉頭微皺,正要開口————
「來了?」一道聲音自廊下飄來,慵懶,隨意。
寧長生從廊下陰影中走出,素衣簡袍,手裡還端著半盞殘茶,上下打量了素還真一眼,那目光里的意味,說不清是滿意還是調侃。
「素賢人果然守時,不愧為武林棟樑。」
素還真嘴角微微一抽,面上那層慣常的從容險些沒繃住,卻還是深吸一口氣,將那口濁氣壓了下去。
「蕭先生。」他拱手一禮,語氣不卑不亢,「續緣何在?」
「續緣?」
寧長生眉梢微挑,在石桌旁坐下,抬手示意素還真也坐。
「他不在,他邀你,那理由,你還真信?」
素還真立在原地,看著寧長生,緩緩開口:「所以,那封信————果然是你讓續緣寫的。」
「是。」寧長生沒有否認,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我不讓他寫,你會來?」
「不會。」素還真沒有猶豫。
「那不就結了。」寧長生放下茶盞,「你不會來,續緣也不會主動邀你,你們父子倆就這麼耗著,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耗到風采鈴頭髮白了,續緣娶妻生子了,你還在那「近鄉情怯」,素還真,你可真是個人才。」
素還真沒有說話,寧長生看著他這副模樣,也不急,只慢悠悠地喝著茶,等著。
良久。
「蕭先生。」素還真開口,聲音比方才沉了幾分,「你讓續緣以那般撇腳理由邀吾前來,又在此處等吾,究竟所為何事?」
「喝酒。」寧長生吐出兩個字。
「喝酒?」
「對,喝酒。」寧長生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就在谷外夜櫻林,酒已備好,只等人到。」
「誰?」
「你,還有風姑娘。」
素還真的瞳孔,驟然一縮。
「你」
話未出口,人已轉身。
那道道袍身影如驚鴻掠影,飄然向谷外掠去。
可他的速度快,寧長生的速度更快。
素還真只覺眼前一花,一道素衣身影已立在身前三步之外,雙手負後,面上掛著淡淡的笑,那笑容溫和,卻分明透著不容置疑。
「素賢人,來都來了,何必急著走?」
素還真眉頭緊皺,拂塵一甩,「蕭先生,何必相逼,唉。」
「逼?」寧長生歪了歪頭,「素賢人,你這話說的可就不對了,續緣邀你來,你來了,風采鈴那邊,是談無欲以你的名義送的信,她收到信也來了,我不過是牽了根線,見不見,談不談,喝不喝,都是你們自己的事。」
「我逼你什麼了?」
素還真一時語塞。
寧長生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素還真,你這個人啊,什麼都好,就是太聰明,聰明人做事,總要算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這世上有些事,算不清楚,也算不明白。」
「感情是這樣,家也是如此。」
話語落,寧長生邁步上前抬手。
素還真覺察不妙便要運起身法閃避,可身形剛動,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便已壓了下來。
素還真只覺周身一僵,整個人便被定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你!」素還真瞪大眼看著寧長生,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這人的修為,何時到了這般地步?
「得罪了得罪了。」寧長生笑眯眯地拱手,那模樣哪裡有半分「得罪」的自覺,「素賢人放心,這指勁過會兒時辰自會消散,屆時你自可行動自如,不過在那之前—
一道無形氣勁捲起素還真,向谷外飄去。
「就先委屈你在夜櫻林下賞賞月,吹吹風了。」
素還真人在半空,身不能動,口不能言,只一雙眼睛瞪得溜圓,盯著寧長生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樣,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剜出幾個洞來,當然寧長生對此自是渾然不覺。
夜櫻林。
月色如霜,灑在滿林櫻樹上,將那些將開未開的花苞鍍上一層銀白色的清輝。
林中央,一方石桌,兩張石凳,桌上擺著一壺酒,兩隻酒盞,酒壺通體烏黑,沒有紋飾,只有壇口一圈細密的裂紋,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浸潤、滲透,再也洗不掉的痕跡。
觀星酒。
寧長生從模擬中帶出的那壇,此刻正靜靜立在桌上,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素還真坐在石凳上,身不能動,口不能言,一雙眼睛卻死死盯著那壺酒,目光複雜。
談無欲,竟也摻和了進來。
以他的名義給風采鈴送信————
素還真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無奈。
腳步聲,由遠及近。
素還真的身體,猛然繃緊。
那道身影,自櫻林深處緩步而來。
月色落在來人身上,將那張清麗的面容照得一片瑩白,一身鵝黃衣裙,眉如遠山,目若秋水,唇角噙著一絲淡淡的、看不分明的笑意。
風采鈴。
她就這般翩然走來,不疾不徐,不驚不詫,仿佛這不過是最尋常的一次赴約,可略顯紊亂的呼吸和節奏不一的腳步,無不彰顯著,風采鈴的心也不像她表面那般平靜。
行至石桌前,風采鈴停下腳步,目光落在素還真面上,又移開,落在桌上,最後還是落回素還真面上。
「果然。」風采鈴微笑著搖了搖頭,「那封信,不是你寫的。」
素還真渾身一僵,不能動,不能說,只一雙眼睛直直看著她,那目光里的情緒,複雜得讓人看不分明。
風采鈴卻沒有再看他,只抬手,從袖中取出一封信箋,輕輕擱在桌上。
「但是筆跡口吻頗為肖似。」風采鈴有些無奈的笑道,「應是談無欲吧,的確仿製的很像,但我一看便知不是你的手筆。」
雖然知道不是你,但我還是來了————
風采鈴在石凳上坐下,動作從容,不疾不徐,抬手,執壺,斟酒。
酒液入盞,清澈透亮,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琥珀色光澤,一股清冽的酒香隨之瀰漫開來,不濃烈,卻醇厚,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因為我知道,這酒,他們也是用心良苦。」風采鈴抬手將一盞酒推到素還真面前,另一盞端在自己手中。
「素還真。」女子抬眸看向那道坐在對面、動彈不得的身影。
「你當真————那般厭惡我嗎?」
素還真的瞳孔,猛然一震。
不是。
他當然不是。
他想開口,想解釋,想說這些年每一個輾轉難眠的夜,想說每一次收到她的消息時心頭那壓都壓不住的悸動,想說那些他以為藏得很好、卻從未真正藏住過的可他說不出。
身不能動,口不能言,只有那雙眼睛,直直看著她,眼眶泛紅。
風采鈴看著他那副模樣,忽然笑了,可那笑意里分明有些傷感。
「看來,是有人不讓你說話。」
話語落,素還真只感覺渾身一松,身形微微晃了一晃,方才寧長生留下的指勁恰到好處的消解,但即便如此素還真也未站起。
只是坐在那裡,低著頭,看著面前那盞酒。
「當然不是————我————」
「我————不厭惡。」
簡單的話語,藏著心內最深的愧疚,多少的思念,多少的膽怯,唯只一人所知。
風采鈴沒有說話,只是重新坐回石凳上,端起自己的酒盞,淺淺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溫熱,醇厚,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
隨後她看著素還真,素還真也看著她。
四目相對,誰也沒有說話。
夜櫻林中,只有風聲,只有月色,只有那壺觀星酒,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良久。
素還真抬手,端起面前那盞酒,看著酒液中倒映的那張面容。
那張面容上,有疲憊,有滄桑,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
隨後一飲而盡。
夜櫻林外暗處,寧長生靠在樹幹上,雙手抱胸,嘴裡叼著根不知從哪裡揪來的草莖,一臉悠閒。
他身側,談無欲倚著另一棵樹,那張清冷的面容上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所以都看出來了,有什麼用呢,來了還是被定住了,定住了還是坐下了,坐下了還是喝了,喝了之後————嘖嘖。」
寧長生搖了搖頭,神情促狹。
「你這酒。」談無欲聞言眉梢微挑,「另有乾坤?」
「乾不乾坤的,這不是正在測試嘛。」寧長生攤開手,「反正又不會少塊肉。」
「若是無效呢?」
「無效?」寧長生歪頭想了想,「那就當讓他們喝了頓酒唄,反正酒是我的,又不花你的錢,你心疼什麼?」
談無欲嘴角微微一抽,不再說話,只將目光重新投回夜櫻林中。
就在此時,一陣細碎的腳步聲自兩人身後傳來。
寧長生沒有回頭,只隨口道:「來了?」
「來了來了來了!」秦假仙小心翼翼的,懷裡還抱著一個大塊頭。
「東西也帶來了!」
包裹解開,露出一個烏漆嘛黑的匣子,方方正正,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籙紋路。
「集境墨影機,崎路人搞來的,說是能錄影留聲,保存個百八十年不成問題!」
「崎路人呢?」談無欲問道。
「在後面,跟那個小娃娃一道,馬上就到。」
話音未落,灌木叢又是一陣窸窸窣窣。
一道青色身影走了出來,灰布長衫,面容清瘦,眉宇間帶著幾分看透世事之後的淡然,正是崎路人。
他身後,跟著素續緣。
「過來。」寧長生招了招手。
素續緣猶豫了一下,還是邁步走了過去,行至寧長生身側,停下腳步,目光越過那片夜色,落向夜櫻林中那兩道對坐的身影。
「先生。」素續緣開口,聲音很輕,「他————會好好說話嗎?」
寧長生低頭看他,看了片刻,抬手在他發頂輕輕揉了揉。
「會的。」
「為什麼?」
「因為。」
寧長生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夜櫻林。
「愛。」
夜櫻林中。
酒已過三巡。
素還真面前的酒盞空了又滿,滿了又空,那清冽的酒液入喉,化作一線溫熱落入腹中,也化作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
話。
藏了許多年的話。
「我————」素還真開口,聲音沙啞,帶著幾分酒意,更帶著幾分壓抑太久的澀意。
「我每次聽到你的消息,都想來看你。」
風采鈴端著酒盞的手,微微一頓。
「可我不敢。」
素還真低著頭,看著手中那盞酒,酒液中倒映著他的面容,那張面容上,有自嘲,有苦澀,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軟弱。
「我怕我來了,就不想走了。」
「我怕我不走了,這武林————就沒人管了。」
「我怕我管了這武林,又護不住你。」
「我怕我護住了你,又負了天下人。」
「我怕————」素還真頓了頓,仰頭,將盞中殘酒一飲而盡。
「我怕的東西太多了,虧欠的也太多。」
「崎路人的,葉小釵的,一頁書前輩的————」
「可素某最虧欠的「是你。」
「是續緣。」
「愧疚、畏懼,有時連我自己都覺得我不是素還真。」
「我只是一個————膽小鬼。」
「我真的好怕,好怕你和續緣因我出事,又害怕有朝一日,你們徹底與我分離————」
話音落下,夜櫻林中一片寂靜。
風采鈴看著他,看著這張因酒意而泛紅、因愧疚而扭曲的面容,看著這雙明明清醒、
卻寧願醉去的眼睛。
心頭那股堵了許多年的東西,忽然鬆了幾分。
不是釋然。
是心疼。
「素還真。」風采鈴站起身來,行至他身側,看著那道低著頭、不敢看她的身影。
「你這個————傻瓜。」
「我什麼時候————不要你了?」
風采鈴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輕,卻越來越堅定。
「風采鈴會一直等你。」
「不會離開。」
「不會————」
素還真一怔,那道身影,就這麼立在月光下,立在滿林櫻花中,立在他面前。
一如當初,不夜天上,二人初見。
「所以。」風采鈴看著他,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你還要讓我等多久?」
素還真沒有回答,只怔怔的看著。
忽然心內,似乎有什麼,突然打開了。
————不讓你等了。」素還真抬手握住風采鈴的手。
「再也不讓你等了。」
夜櫻林外。
秦假仙扛著墨影機,鏡頭對準林中那兩道身影,眼睛瞪得溜圓。
「這————這也太————」
「太什麼?」崎路人湊過來,看著墨影機上顯示的影像,眉頭微微一挑,「素還真真是!」
「可不是嘛!」秦假仙一拍大腿,「素還真那老小子,平日裡端著架子端著跟什麼似
的,想不到喝醉了酒就這德行!」
「喝醉?」談無欲看了一眼寧長生,寧長生只聳了聳肩,回頭看向素續緣。
「續緣。」
「嗯?」素續緣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的情緒複雜難明。
「你爹,也沒那麼差,對吧?」
素續緣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林中那道身影,看著那個被他喚作「那個男人」的人,此刻正笨拙地握著風采鈴的手,笨拙地說著那些藏了不知多少年的話,笨拙得像個孩子。
「先生。」素續緣低下頭,「我————我是不是————對他太兇了?」
「凶?」寧長生想了想,「沒事,他活該。」
「————先生。」
「好了好了,開玩笑。」寧長生抬手,在他發頂輕輕揉了揉,「你對他的態度如何,那是你們父子之間的事,旁人插不上嘴,也無需插嘴。」
「可你要記住「他或許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可他從未停止過,想要做一個稱職的父親。」
「只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做。」
素續緣沉默了許久,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夜櫻林中。
月色如霜,灑在那兩道並肩而坐的身影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交疊在一處,又分開。
酒已盡,話未盡,可有些話,不必再說。
寧長生看著這一幕,他轉過身,向林外行去,「走了。」
「?蕭大俠,不看啦?」秦假仙扛著墨影機,一臉不舍。
「看什麼看?」寧長生頭也不回,「再不走,等素還真回過味來,你想走都走不了。」
秦假仙一愣,隨即打了個激靈,連忙收起墨影機,拔腿就跑。
「等等俺老秦!」
談無欲拂塵一甩,戀戀不捨的回過頭看了樹下一眼,人已飄然遠去。
崎路人搖了搖頭,轉身,跟了上去。
素續緣立在原地,望著林中那兩道身影,望了許久。
然後,他轉身,邁步。
跑了起來。
向著寧長生離去的方向。
「先生!」
「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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