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依計而行
于禁的話,徹底打消了眾人最後的顧慮。
是啊,他們有三萬人。
魏王就算再狠心,也不可能同時懲罰三萬人的家人。
「好了,現在,我把具體的計劃,告訴大家。」于禁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眼神也變得無比銳利,「馬參軍的計劃,是我等假裝譁變誘敵————」
于禁詳細地講解著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環節,每一個人的任務。
眾人都屏住呼吸,認真地聽著,時不時地點點頭,眼神里充滿了戰意。
他們都明白,這一戰,不僅是為了馬謖,為了江陵,更是為了他們自己,為了他們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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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明白了嗎?」于禁講完後,看著眾人,沉聲問道。
「明白了!」眾人用力點頭,聲音里充滿了殺氣。
「好!」于禁點了點頭,站起身來,「今夜子時,準時行動。」
「諾!」
眾人紛紛站起身,對著于禁躬身行禮。
江陵的夜,比往日更沉。白日裡廝殺的喧囂早已散去,只剩下刺骨的江風卷著城頭的旗幟,發出「獵獵」的聲響。
馬謖披著一件黑色的披風,帶著幾個親兵照例登城巡視。
不遠處,一個挺拔的身影正站在垛口邊,手持長刀,目光炯炯地盯著城外的黑暗,那是關興。
從呂蒙攻城的那天起,關興就一直守在城頭,沒有回過一次家。
馬謖昨日見到他和妹妹在一起,也是關銀屏主動找到了他。
關興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見是馬謖,連忙躬身行禮,「參軍!」
「安國,辛苦了。」馬謖點了點頭,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望向城外,「怎麼樣?城外可有動靜?」
「沒有。」
關興搖了搖頭,說道,「江東的大營一片漆黑,他們現在絕沒有膽量再攻城了。」
關興的臉上布滿了疲憊,眼下有著濃重的黑眼圈,嘴唇乾裂起皮,身上的銀甲早已被鮮血染成了暗褐色,多處都有破損。可他的眼神,卻依舊明亮,依舊充滿了鬥志。
「安國,」馬謖關切地說道,「從呂蒙攻城到現在,你已經七天七夜沒有回家了吧?」
關興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事的,參軍。現在是戰時,守城要緊。等打敗了呂蒙,我再回家也不遲。」
「不行。」
馬謖搖了搖頭,語氣不容置疑,「連番守城,你也累壞了。今夜許你一回,回家去吧。好好睡一覺,陪陪你母親和妹妹。順便代我向你母親問安,告訴她,讓她放心,江陵很安全,我們一定會守住的。」
「參軍,這怎麼行?現在敵人尚未退去,我怎麼能離開呢?不行,不行,我不能走。」
「讓你回去你就回去。」馬謖拍了拍他的肩膀,「這裡有我,還有王才和謝雲,再說了,明日你不是又回來了嗎?」
「可是————」關興還想再說些什麼。
「沒有可是。」馬謖打斷了他的話,「就當這是命令吧。立刻回家,明天卯時之前,再回城頭報到。要是遲到了,軍法處置。」
關興無奈,只好點頭,「那我就回去一趟,明日一早,我一定準時回來!」
「去吧。」馬謖欣慰地點了點頭。
這絕對是一個「當兵」的好苗子,年輕、熱血、充滿幹勁兒。
不愧是關將軍的兒子!
關興走了幾步,還回頭對著馬謖揮了揮手,然後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看著關興遠去的背影,馬謖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他不得不支開關興。
關興太年輕了,年輕氣盛,容易衝動。他眼裡揉不得沙子,最恨的就是背叛和陰謀。
將他支開,正是為了更好地控制他,因為家人就是他的軟肋。
這對關興來說,或許有些殘忍。
但馬謖,是不會猶豫的。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有些代價,是必須要付出的。
就像那夜糜芳獻城,他完全有機會阻止,可馬謖卻沒有那麼做,因為,他考慮的永遠都是如何才能最大限度給敵人重創。
阻止糜芳,並不會給馬謖帶來多大的收益。
過了一會,謝雲和王才快步走來,兩人壓低聲音道:「參軍,都安排好了。」
他們雖然比不上關興能打,但勝在沉穩可靠。
「好!依計而行,你們留在城上,我去監牢看一看。」
「明白。」謝雲點了點頭。
來到監牢,先看望了虞翻,他的傷口已經處理過了,兩人簡單地聊了幾句,馬謖便離開了。
虞翻望著他的背影怔怔出神,他不得不承認,馬謖很有能力,做事很盡心,即便被關在這裡,虞翻也不會心生怨恨。
作為敵人,立場不同,總不能奢望受到優待吧?
這兩日,虞翻總是反覆在想日後議和的事,因為戰事,始終都會結束的。
江東最後真的戰敗,選擇無非就是兩條路,要麼倒向曹操,和曹操結盟;要麼議和,重新和劉備結盟。
倒向曹操,這層關係根本就不穩固,畢竟曹魏太過強大,江東將始終處於弱勢,處於卑微的依附關係,很容易被曹魏利用。
——
想得越多,虞翻越發佩服馬謖的遠見。
他能提前提到議和,便足以說明,他不僅看得遠,也沒有被仇恨沖昏頭腦。
換了關羽、張飛,只怕恨不得馬上領兵踏平江東,絕不會想到「議和」。
馬謖離開虞翻的牢房,繼續朝著走廊深處走去。
前面,就是關押傅士仁和潘璋的牢房。
和虞翻的牢房不同,這間牢房又髒又臭,裡面只有一堆乾草,連一張床都沒有。
還沒走到牢房門口,馬謖就聽到了裡面傳來的打罵聲和求饒聲。
「潘璋!你別太過分了!這是最後一個麥餅了,你還給我!」
「哼!給你?你也配!要不是你這個叛徒臨陣倒戈,老子怎麼會被擒?老子沒殺了你,就算便宜你了!還敢跟老子搶吃的!」
「啊!別打了!別打了!我錯了!麥餅給你!都給你!」
馬謖皺了皺眉頭,加快了腳步。
走到牢房門口,只見潘璋正騎在傅士仁的身上,一拳一拳地揍著傅士仁的臉。傅士仁抱著頭,蜷縮在地上,不停地求饒,樣子狼狽不堪。
潘璋的身上也纏著紗布,他之前受了重傷。可即使這樣,打起傅士仁來,依舊毫不手軟。
「住手!」
馬謖厲聲喝道。
聽到馬謖的聲音,潘璋這才停下了手。他轉過頭,惡狠狠地瞪了馬謖一眼,然後從傅士仁的身上爬了起來,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走到牆角,坐了下來。
傅士仁連忙從地上爬了起來。他的臉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鼻子還在流血,衣服也被撕得破爛不堪。
看到馬謖,他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樣,連滾帶爬地衝到牢房門口,雙手抓住鐵欄杆,激動地喊道:「馬參軍!馬參軍!您可來了!您快救救我吧!潘璋他老是打我!再這樣下去,我遲早會被他打死的!」
他一邊說,一邊哭,一邊指著自己臉上的傷,樣子可憐兮兮的。
馬謖冷冷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馬參軍!我錯了!我不該背叛漢中王,不該投降江東!我是鬼迷心竅了!我是被呂蒙蠱惑了!求您饒了我吧!求您放我出去吧!」
「我對漢中王是忠心耿耿的啊!我只是一時糊塗!您也知道,我也堅守了好多天,我也是有血性的,我真的錯了。只要您放我出去,我一定戴罪立功!!」
「夠了!」
馬謖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實在不想聽他聒噪。
把他和潘璋關在一起,馬謖就是故意的。
因為傅士仁生擒了潘璋,不管怎麼說,都算是立了功,所以馬謖不能明著收拾他。
但把他和潘璋關一起,那就不一樣了,等於借潘璋之手,對他略施懲戒。
看他這鼻青眼腫、可憐兮兮的樣子,顯然,馬謖的法子奏效了。
「馬謖,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別跟我廢話。」潘璋冷冷地說道,「我潘璋戎馬一生,殺了多少人,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能死在你手裡,我認了。」
馬謖看著他,點了點頭。
雖然是敵人,但他不得不佩服潘璋的骨氣。
和傅士仁這種貪生怕死的小人比起來,潘璋才算是一個真正的軍人。
「潘將軍,」馬謖說道,「我很佩服你的勇氣。如果你願意歸降大漢,我可以向漢中王求情,饒你一命。」
「哼!」潘璋嗤笑一聲,不屑地說道,「讓我投降?做夢!我潘璋生是吳侯的人,死是吳侯的鬼!要殺要剮,隨便你!別想讓我投降!」
馬謖沒有生氣,只是淡淡地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勉強你了。和傅士仁一樣,你的罪過,也交由關將軍和漢中王發落。」
說完,馬謖轉身,朝著牢房外走去。
「馬參軍!馬參軍!別走啊!求求您!求求您饒了我吧!」
傅士仁在身後不停地哭喊著,聲音悽厲。
「殺啊——!!」
一聲暴喝突然從走廊盡頭炸響,如同平地驚雷。
緊接著,沉重的腳步聲、兵器碰撞的鏗鏘聲、獄卒的慘叫聲、桌椅翻倒的碎裂聲,瞬間匯成一股洶湧的洪流,朝著這邊席捲而來。
馬謖猛地停下腳步,臉上的平靜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震驚與錯愕。
他猛地轉過身,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瞳孔驟然一縮,大聲喝問道:「什麼人?!」
話音未落,只見幾十個身披鐵甲、手持刀槍的甲士,如同猛虎下山般沖了過來。守在走廊里的幾個獄卒根本來不及反應,眨眼之間就被制服了。
「保護參軍!」
兩個親兵厲聲大喝,立刻拔出佩劍,護在了馬謖身前。他們背靠牆壁,擺出防禦陣型,眼神死死地盯著衝過來的甲士,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可對方的人數實在太多了。
很快,又有幾十名甲士從拐角處涌了出來,將整個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黑臉大漢,正是于禁的心腹將領王凱。他手持一口大刀,大步走到隊伍最前面。
「王凱?!」
馬謖臉上的震驚更甚,他指著王凱,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你為何在這裡?
你帶著這些人,想要幹什麼?!」
王凱對著馬謖微微拱了拱手,「馬參軍,對不住了。奉於將軍之命,請你走一趟。」
「於將軍之命?」
馬謖勃然大怒,大聲質問,「於文則何在?讓他出來見我!我待他不薄,待你們也不薄,莫非你們要反我?!」
「馬參軍不必多問。」王凱搖了搖頭,說道,「馬參軍對兄弟們的恩情,我們都記在心裡。所以,我們不想傷害你。還請馬參軍配合,不要讓弟兄們為難。」
馬謖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劍,劍尖直指王凱,眼神里充滿了怒火和失望,「我真是瞎了眼!錯信了你們這些忘恩負義之徒!枉我放你們出了大牢,讓你們重新做人!可你們就是這麼回報我的?!」
兩邊牢房裡的囚犯都被這邊的動靜驚醒了。他們紛紛爬起來,伸長了脖子朝著這邊張望,臉上寫滿了好奇和興奮。
虞翻聽到外面的爭吵聲和打鬥聲,連忙湊近,借著昏暗的火光,當看到王凱帶著大批甲士圍住馬謖,而馬謖拔劍怒喝的時候,他先是一愣,隨即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唉————終究還是出事了。」虞翻眼神里充滿了惋惜。
降兵終究是降兵,怎麼可能真心歸降呢?三萬降兵便是三萬虎狼,與虎謀皮,這就是下場。
虞翻倒沒有幸災樂禍,只是不住嘆息,「馬參軍,終究還是太年輕了,太自信了。」
于禁果然反了。
這一下,馬謖完了,江陵也完了。
潘璋卻和虞翻不同,他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震天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好的很啊!」
潘璋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後合,連身上的傷口都裂開了,滲出了鮮血,他也毫不在意。
「馬謖!馬謖小兒!你也有今天!」
「你不是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嗎?現在怎麼樣?自作聰明了吧!」
「這都是你咎由自取!活該!真是活該啊!此時若是有壺酒,那就更好了。」
剛才還在跪地求饒、哭天搶地的傅士仁,此刻也停住了哭泣,瞪大眼睛呆呆地看著外面,臉上還掛著淚痕,徹底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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