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開始商議
「啟稟大都督,糜太守帶到。」
「讓他進來!」呂蒙沉聲說道。
帳門被掀開了,一股寒風灌了進來,吹得燭火劇烈地搖晃起來。糜芳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曾經的南郡太守,劉備的姻親,何等的風光無限。可現在,卻成了一個人人唾棄的降將,一個喪家之犬。
他拖著傷腿一步步挪到大帳中央,對著呂蒙躬身行禮,聲音卑微得像蚊子一樣:「末將糜芳,參見大都督。」
呂蒙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那目光像刀子一樣,刮在糜芳的臉上,讓他渾身不自在,頭埋得更低了。
「子芳,我問你,馬謖到底是何時到的江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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糜芳連忙道:「回大都督,馬謖是一個月前到的江陵。」
糜芳完全能夠感受得出來,呂蒙對他已經不那麼客氣了,也可以說近乎冷漠。
「他來到江陵後,具體都做了些什麼?」呂蒙繼續問道,語氣依舊冰冷。
「他————他剛到的時候,就開始查看糧草,查看城防,當時我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
如今想來,他那時,便已經在提前戒備了。」
「怎麼?現在後悔了?」呂蒙看著他,忽然冷笑一聲,說道。
糜芳慌亂地連連搖頭,「大都督說哪裡話,末將是真心歸降,誓死追隨吳侯。」
他現在悔得腸子都青了。
呂蒙也懶得揭穿,他只是要儘可能的了解城中的情形,尤其是和馬謖有關的所有事情。
糜芳本以為可以憑藉獻城之功,在江東謀個更高的職位,會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可沒想到,到頭來,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不僅沒有得到榮華富貴,反而成了人人唾棄的叛徒,淪為笑柄。
呂蒙根本看不起他,江東的將士們也都看不起他。
而且,他的家小都還在江陵城裡。
就算他日後能在江東活下去,也只能一輩子背著叛徒的罵名,和家人永遠分隔兩地。
「繼續說。」呂蒙不耐煩地說道,「馬謖還做了些什麼?」
「他————他還整頓了軍紀,還向城中大戶借糧,還加固了城防,挖了專門儲存金汁的大池————」
呂蒙認真地聽著,臉色越來越凝重。
看來,馬謖並不是什麼僥倖取勝,他一早就在防備江東,且做足了準備。
「我再問你,于禁的事情,又是怎麼回事?」呂蒙盯著糜芳的眼睛,沉聲問道,「馬謖到底是怎麼收服于禁和那些降兵的?」
這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也是他最想不通的問題。
「其實,一開始,我就反對放出于禁和那些降兵。我對馬謖說,那些降兵狼子野心,不可信任。放他們出來,無異於放虎歸山。」
「之前他只是放出了于禁,不過為了降兵的飯食,他曾與我大吵了一架。」糜芳的語氣里,充滿了深深的怨恨,他把自己現在的下場全都歸咎在馬謖身上。
「之前糧草緊張,我想著,那些降兵反正也沒用,每天給他們一頓稀粥,餓不死就行了。
可馬謖卻不同意,他要求,降兵的飯食標準,必須和自己人一模一樣。」
「我說,糧草本來就不夠,還要養著這三萬張嘴,可馬謖卻說,糧草的事情,他來解決,於是他用向城中富戶借來的糧食供養那些人。」
「他還當著所有降兵的面,頂撞於我,說我剋扣軍糧,虐待降兵————。」
了解的越多,呂蒙臉色越是難看,「他還真懂得收買人心。」
糜芳急忙附和著點頭,「不錯,他自從來到江陵,先是和守卒打成一片,然後又接近于禁,為了降兵的飯食,又與我爭執,這一切,都是為了收買人心。」
「虧你還是南郡太守。」呂蒙的聲音冰冷刺骨,充滿了鄙夷,「在江陵待了這麼多年,城中的一切,卻不能掌控在自己的手中。現在倒好,一切都被馬謖所掌控。他來到江陵僅僅才一個月,就取代了你,他比你,可強多了。」
這句話,像一把尖刀,狠狠刺進了糜芳的心臟。
他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除了糜芳對江陵掌握了一些情報外,他對呂蒙來說,已經毫無價值。
冬日的晌午難得放了晴,和城外江東營寨的死氣沉沉不同,于禁的軍營透著一股久違的生氣。
士兵們三三兩兩地靠在牆根曬太陽,低聲聊著天,臉上不再是先前被囚禁時的麻木和絕望,眼神里重新有了光。
——
中軍大帳內,一場簡單的酒宴剛剛擺開。
沒有山珍海味,只有幾大盤燉得軟爛的羊肉,一筐蒸得暄軟的麥餅,還有幾壇剛溫好的濁酒。
周圍圍坐著七個人,都是跟隨于禁南征北戰十幾年的老部下,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將領。
于禁坐在主位,端起面前的酒碗,對著眾人舉了舉:「諸位,今日沒有外人,咱們弟兄幾個,好好喝一碗。」
「謝將軍!」
眾人紛紛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李虎抹了抹嘴,抓起一塊羊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將軍,說真的,這些日子,是咱們自歸降以來過得最舒坦的日子。以前在大牢里,每天只能喝一碗稀粥,餓得前胸貼後背,連動都懶得動。現在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啊。」
「可不是嘛!」另一個將領王凱也點頭附和道,「以前糜芳那廝拿咱們當賊防著,別說吃肉了,能活著就不錯了。可現在呢?馬參軍待咱們一視同仁,吃穿不愁,再也不受人輕視。」
偏將周山的臉上滿是激動:「我活了四十多歲,打了十多年仗,從來沒有哪個主將能把咱們降兵如此看重!」
于禁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說起馬參軍,我真是打心眼裡佩服。」李虎放下手裡的骨頭,擦了擦手,認真地說道,「以前我以為,讀書人都是些只會耍嘴皮子的軟骨頭。可馬參軍不一樣,他不僅有才華,有謀略,還有胸襟,有擔當。」
「聽說連日守城,他親自督戰,身上還受了傷,卻一直堅守不下城牆,是個有血性的人。」
「而且他一點架子都沒有,還主動跟我們打招呼,問我住得習不習慣,家裡還有什麼人。那語氣,就像自家兄弟一樣。」
「是啊是啊!」眾人紛紛點頭,七嘴八舌地說道。
「聽說他吃住都在城上。」
「馬參軍真是個好人!跟著他,心裡踏實!」
于禁放下酒碗,看著眾人,緩緩開口,「諸位,我知道,大家在這裡過得很好。可是,我也知道,你們心裡,都想家了。」
這句話一出,剛才還熱熱鬧鬧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
眾人都低下了頭,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是啊,誰不想家呢?
他們的家都在北方,在兗州,在豫州,在青州。
不知道父母是否安康,不知道妻兒是否安好,不知道家裡的田地,是否還有人耕種。
無數個深夜,他們都會從夢中驚醒,夢裡是家鄉的炊煙,是妻兒的笑臉。
于禁看著眾人,坦坦蕩蕩地說:「我也想家,我想念我的老母親,想念我的妻子,想念我的兒子。我已經很久沒見他們了,不知道,他們現在過得好不好,是否恨我降了關羽。」
「我知道,你們都想回去。我也想帶你們堂堂正正回去。但是,我不想我們就這樣,以降兵的身份,灰溜溜地回去。」
「如果我們現在回去,魏王並不會殺我們,但我們都會背上罵名,會被人指指點點,我們的家人,也會因為我們,抬不起頭來。」
「打了敗仗,我們投降了,這是事實,我們無法否認。但是,我希望,日後我們所有人,都能挺起胸膛,堂堂正正地回到北方,回到我們的家鄉。」
于禁的話,說到了眾人的心坎里。
誰不想堂堂正正地回家呢?
李虎猛地抬起頭,紅著眼睛說道:「將軍說得對!我們不能就這麼灰溜溜地回去!將軍,您說吧,我們該怎麼做?我們都聽您的!」
「對!將軍,我們都聽您的!」
「您讓我們往東,我們絕不往西!您讓我們去死,我們絕不皺一下眉頭!」
眾人紛紛站起身,對著于禁拱手,眼神無比堅定。
無論于禁做什麼決定,他們都會義無反顧地跟隨。
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
于禁看著一張張熟悉的臉,看著一雙雙堅定的眼睛,心裡一陣溫暖。
他深吸了一口氣,對著眾人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坐下。
然後,他對著帳外喊了一聲:「來人!」
一個親兵走了進來,躬身道:「將軍有何吩咐?」
「撤去酒宴,守在帳外,不許任何人靠近。違者,斬!」于禁沉聲說道。
「諾!」
親兵躬身應道,迅速撤去了桌上的酒菜,然後轉身走出大帳,放下了帳簾。
帳內的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
氣氛,也瞬間變得無比嚴肅和緊張。
于禁壓低了聲音,緩緩開口:「諸位,接下來我要說的事,事關我們三萬弟兄的身家性命,也事關江陵的安危!」
眾人都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其實,馬參軍早就料到,呂蒙不會甘心失敗,一定會留在江邊,等待機會反撲。」于禁繼續說道,「所以,他與我聯手制定了一個計劃。」
「原本,今天馬參軍應該親自過來,和諸位一同商議。但是,他把這件事,全權交給了我。」于禁的語氣里,充滿了感慨和感激,「他說,他相信我,自然也相信你們。」
「他一番赤誠,磊落坦蕩。他不顧眾人的反對,放我們出了大牢,給我們兵器,讓我們駐守城防,現在又把身家性命都交到了我們手裡。這份信任,重於泰山。」
于禁的聲音,漸漸有些哽咽,「我于禁戎馬一生,也算閱人無數,可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像馬參軍這樣,毫無保留地信任降將,信任降兵。」
「士為知己者死。」
「馬參軍以性命相托,我們豈能負他?」
「昔日將軍為了保全我們三萬弟兄的性命,不得已降了關羽。從那時起,我們的性命,就全都交給了將軍。將軍儘管吩咐,我等絕無二心!」
「絕無二心!」
眾人齊聲說道,聲音不大,卻無比堅定,帶著鐵血軍人的誓言。
于禁看著眾人,重重地點了點頭,「好!都是好樣的!我果然沒有看錯你們!」
「此戰過後,我會親自向漢中王和關將軍為你們請功。你們都是有功之人,漢中王和關將軍,一定也會重賞你們。日後,我帶著你們堂堂正正地打回北方,帶著戰功,帶著榮耀,堂堂正正地見你們的家人。」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還有一事,幼常對我說過,如果只是我一個人,或許魏王會遷怒於我的家人。但是,我們是三萬人。
魏王一向愛惜人才,重視軍心。他可以苛責我的家人,但絕不會苛責三萬將士的家人,他如果這麼做,今後,便不會再有人為他賣命。所以,你們的家人,一定會安然無恙,不會有人為難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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