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神魂契約
趙磊弓著腰，雙手放於腹前，「您怎麼來了？」
「最近怎麼樣？」
「托您的福，白總管很照顧我們，日子過得還算不錯。」
「嗯，」陸沉徑直往管事石屋走去，「最近坊里有什麼怪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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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磊收起嬉皮笑臉，臉色有些難看，「這些日子，地庫里經常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音，我猜..
」
他有些不好意思，畢竟現在是北坊管事，什麼事情都麻煩陸沉，不好。
「儘管說。」
「我猜是地庫里的那些東西又不安分了，頭一回聽到，還不在意，可後來接二連三的傳出來。」
「陸爺，該不會裡面那些東西成鬼了？！」他停下腳步，聲音有些顫抖，在北坊呆了這麼多年，也知道一些地庫里的事情。
兩人來到石屋裡，按下機關，陸沉看著地庫大門沉默片刻。
裡面的老料，從被道家人宗刻上符籙起，都是死氣沉沉的，唯有一次，那也是豬王出世才引得它們暴動。
「開門，我進去看看。」
「啊？」
趙磊震驚道：「陸爺，要不這事稟報二爺，讓他派人來？」他可不想陸沉有什麼閃失。
「不用，把門打開。」
既然陸爺去意已決，他也不好再說些什麼。
「您多加小心。」趙磊打開了門。
陸沉提著燈籠，踏上石階。
路過熟悉的屠宰石台，穿上黑袍，進入存放老料的地庫里。
叮叮叮....
宛如鐵筷子敲在瓷碗上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並且愈發密集響亮。
鐵鉤晃動著，油布在摩擦。
陸沉見過這樣的場面，沒想到又來了。
這一次，裡面可沒有豬王了。
他高舉油燈，昏黃的光線照亮周遭，一路往前走。
老料們焦躁不安，紛紛甦醒。
怨念幾乎要凝成實質。
一張張人臉頂起豬皮，印在油布之上，又迅速消失，再浮現時，是更加兇猛的衝撞。
仿佛是溺水者拼命想要逃離黑黝黝的湖底。
這時叮噹聲轉變為咚咚聲，所有老料里的怨魂都轉向了他。
它們再等一個機會，只要有一絲破綻出現，就能殺掉此人，逃離這個該死的地方，遠離地下那頭怪物。
陸沉停了下來，心門裡，猩紅光芒從他體內湧出，骨相阿修羅從身體裡站了起來。
四張面孔，分別對著四個方向怒吼，神紋閃耀著駭人的紅光。
陸沉嘴唇張闔。
「安。」
宛如巨石砸進深潭，無形的漣漪以腳為中心，向外擴散。
所過之處，鐵鉤停止晃動，油布不再鼓動。
咚咚咚的聲響碎了。
符籙鎮壓的是它們的身體，而這尊骨相阿修羅鎮壓的是它們的魂。
突然。
一聲尖銳的嘶吼從身後、耳邊響起。
旁邊，黑氣脹破油布，在空中凝聚成一個人形，眼眶裡浮現兩點猩紅光芒。
一根根黑氣尖刺，帶著破空之力襲來。
鐺鐺鐺。
一個白骨手掌擋住了所有尖刺。
【吞海】
瘋狂的怨魂扭曲翻滾，可還是難以阻擋吸力。
在進入嘴前，它發出一道極輕的呢喃，「....祂要吃了我們..
」
陸沉舔了舔嘴唇，這頭五十年老料提供的經驗寥寥無幾。
塞牙縫都嫌少。
按道理說，這些老料是沒有能力突破符籙的，可現在常理被打破，一個活生生的例子擺在眼前。
地下那頭孽龍的影響範圍這麼大了嗎？
既然如此，不如進去一探究竟，他腳步不停，往深處走去。
地面上。
趙磊站在石屋裡，側耳聽了一會兒。
「聲音沒了。」他喃喃道：「不愧是陸爺。」
門外，一個屠夫探頭進來，好奇心驅使他來打聽打聽什麼情況。
趙磊一眼瞪過去。
「看什麼看，是不是我平常給你們好臉色多了？」
「幹活去！」
陸沉再次站在這間石室里，眼前的一切都不一樣了。
失去了子母豬。
軟膩彈化的地面變得干硬，血肉菌絲仿佛失去了能源供給，變得灰白生硬。
除去身後那扇鐵門，石室里還剩下三扇。
東坊、西坊、北坊。
陸沉決定先去東坊。
嘎吱。
推開鐵門，一股陳年腐臭味道飄入鼻腔，灰塵在燈光里密密麻麻的。
一排排老料懸掛在木架，掀開油布，料子乾癟，蜷縮成一團。
一個、兩個、三個..
接連十幾個都是如此。
這些老料里的怨魂都消散於世間了，宛如一座死墳。
接下來，他又去了西坊、南坊。
這兩坊還有一些老料活著，但大部分都奄奄一息，怨魂強度大不如前。
曾經，這三座地庫里關著數不勝數的老料、不可見人的秘密，身上的符籙都是一筆筆血債。
可如今，倒好。
它們全部魂飛魄散，成為了孽龍的養料，日後的白家會不會也是如此？
陸沉繼續往地下走去，接下來他要去往化畜池底部，再見那頭化畜之眼。
鑽出通道，散發著螢光的池水提供了些許光亮。
透明池底，貼著一顆肉瘤，仿佛沒有發覺有人到來。
忽然，觸手末端的眼睛同時睜開。
無數隻大小不一的眼球，宛如白紙上的黑點一般。
它們看的方向各有不同，無論看向哪裡，都讓陸沉有一種被注視的感覺」。
與此同時，肉瘤中間緩緩裂開一條縫。
一顆巨大的豎瞳出現，瞳孔邊緣是紫色的，越往裡面顏色越深，到最後是一抹如深淵般的黑色。
上次，匆匆離去，現在可以看個清楚了。
陸沉直視著化畜之眼，太陽穴上的神經猛跳，視野邊緣變黑，耳邊的嗡鳴愈發響亮。
眼睛在拒絕接受這個畫面，大腦處理不了超出範圍的信息。
身體在告訴他，不要再看了。
再看會死的。
陸沉強行轉移了視線，看向地面。
許久才恢復正常。
不過還是有後遺症，頭腦重得像頂了塊巨石，連帶著眼球也發脹。
「你居然還敢來到這裡。」
開口的瞬間，這道聲音直接出現在腦子裡，祂又想對陸沉進行精神攻擊。
不動心。
明心見性。
兩個技能同時發動，化作兩把鋼刀，斬向入侵者。
陸沉咬緊牙關，嘴角滲出鮮血，腦袋中仿佛發生了世界大戰。
隨著時間推移，意識愈發清明，能思考、判斷、感知周圍一切。
包括，豎瞳里一閃而逝的意外。
「霍嚯嚯，有些手段。」
陸沉聽到這個聲音還是有些不適應，像是對方並不是在說大景朝的通用語言。
而是一種未經過翻譯的意識流傳入他的腦子裡，被強行解讀成了句子。
字裡行間都帶著讓人想嘔吐的質感。
「你來這裡做什麼？」平淡的話語中，充滿著淡漠，仿佛面前是灰塵組成的人形一般。
同時，所有眼睛轉了過來，盯著前面這個男人。
陸沉不答反問：「你在這裡待了多久了？」
沉默。
「有點意思。」
「你有什麼資格問我問題！」紫黑瞳孔瞬間瞪大。
「想要知道，就和白家那養豬小子一樣，跪在我面前磕頭。」
「額頭不停撞石板，什麼時候我說可以了，再停下。」
「那樣子比豬圈裡的豬還要卑微。」
「憑什麼？」陸沉淡漠的說道：「在這個池子裡待久了，神志不清晰了？」
化畜之眼一怔，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不停念叨著，「憑什麼？」
隨後便攪動池水，揮舞畜手，撞擊池底。
陸沉就這麼靜靜看著，「不要白費功夫了，要是能撞破，你早就找出來了。」
他是發現了，化畜之眼看上去恐怖嚇人，實則是一頭紙老虎。
只要承受過那幾招，剩下不足為懼。
不過，保險起見，他還是來到了洞口，一有不對的情況出現，立馬鑽入洞口，離開這裡。
果不其然，化畜之眼停下了撞擊。
「你們人類都是一個德性，白家那畜生也是如此，拿了我的東西，居然不感恩，趁我虛弱之時，布置陣法，把我困在這個池子裡。」
「幾百年了，我出都出不去，現在還成為了陣眼，成為養料。」
祂怒吼著，張牙舞爪的說道：「膽小如鼠，背後捅刀，你們人類，不都這樣嗎？」
「所以你被困在這裡。」陸沉沒有反駁，人類確實如此，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你在激怒我？」
「我說的是事實。」
忽然，祂笑了起來，「嚯嚯嚯！」
觸手不再舞動，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祂只是在這裡待得太久了，被恐怖的時間偉力，消磨了意志，可祂不是傻子，眼前這個人類明顯在套話。
「有趣。」
「你以為你和他們不一樣？你入的是屠夫行當，修的是阿修羅道。」
「阿修羅從血海中誕生，以戰鬥為樂，殺戮為榮，平等的殺掉一切、毀掉一切。」
「你以為你就是人了？」
「從來都不是，你只是一頭披著人皮，還沒長大的怪物！」
笑聲愈發瘋狂，更加歇斯底里，迴蕩在整個空間裡面。
「怪物？」
「也許吧。」
笑聲戛然而止，祂對這樣直來直去的真誠感到有些怪異。
「那你呢？」陸沉繼續說道。
「困在這個池子裡幾百年，被一個養豬的」當豬養在裡面，動一下都費勁，只能用眼睛聲音來嚇唬人。」
他停頓了一下，接下來的話更加驚人。
「誰才是沒長大的？」
化畜之眼仿佛是被這句話刺激到了，觸手末端的眼睛一個接著一個閉上，僅剩肉瘤上那顆巨大的豎瞳。
撲通撲通。
料子被扔進化畜池中，白墨淵的聲音緊隨其後，透過池水傳來，「又怎麼了？能不能安分一點，小爺現在沒時間陪你玩，再不安靜，你知道後果。」
過了很久，頂上腳步聲離去。
陸沉開口問道：「你為什麼會成為陣眼？」
「底下又是什麼？」
化畜之眼緩緩轉動眼珠，「你想知道？那就自己下去看看。」
「底下可是有白家真正的秘密，敢不敢下去一探究竟！」
話語的尾聲是一陣低沉的笑聲，像是怕吵醒了底下的東西，又或者是真的在嘲笑。
「好啊。」
祂的笑聲一路高歌猛進，驟然一收，「膽子很大，我喜歡，只要你能活著出來，你問什麼我都告訴你。」
「怎麼下去？」
「看向我的眼睛。」
陸沉沒有猶豫，再次直視紫黑眼珠。
瞳孔上的環狀紋如同年輪，一圈圈向里收縮。
化為一片純粹的紫色。
陸沉仿佛被猛地推了一下，體內靈魂出竅，身子化為無數個重影，周圍時間停滯。
下墜。
就當要碰到地面時，停滯的時間恢復，像按下加速鍵似的，快速回到體內。
「哈哈哈哈哈哈哈...
」
狂喜、癲狂，化畜之眼在陸沉腦海內肆意大笑，仿佛要把囚禁幾百年的痛苦全部用笑聲宣洩出來。
「雖說只是一縷分魂，但......我終於可以重見天日了！」
陸沉的身體猛地一僵，有東西正在往腦海里鑽。
「小子，你這身體真不錯，阿修羅......哦？還有吞海、過河卒、嘖嘖嘖，你這是學了多少東西？」
那縷分魂橫衝直撞，像一個闖進寶庫的盜賊，翻箱倒櫃，到處摸索。
「讓我看看裡面還有什麼...
」
祂鑽入腦海深處，一塊淡藍色的板子漂浮著。
「這是什麼？」好奇心驅使祂去碰了那塊板子。
剎那間，分魂消失得無影無蹤。
池底，肉瘤劇烈顫動，瞳孔縮成針尖。
「那是什麼東西？！」
「你可再來看一看。」
觸手波動水流，把瞳孔貼在池底，似乎要把這個人類看透。
「跟我簽訂神魂契約吧。」
「什麼東西？」陸沉眉頭微皺。
「簽了契約，我會和你臨時捆綁在一起，契約上會寫著，我帶你下去，再讓你活著出來。」
「作為回報，你把我的一縷分魂帶出去。」
「這樣就算契約完成。」
剛剛還要奪舍他，占據他的身體。
現在，一副好好先生的樣子。
「你要在坑害我怎麼辦？」
「神魂契約是由這世間最強大的幾個存在共同發布的，」
祂語氣鄭重、敬畏，「從我出世到現在，也就得到了這麼一張，一直保存在我的腦海里。」
「一旦違反，我瞬間就會被抹殺，本體都將不復存在。」
陸沉說：「我看看。」
話音剛落，一張契約紙憑空出現在他面前。
紙面泛著淡淡金光，最上方居中位置寫著一個大大的熵」。
這個世間沒人會冒充造假這個字。
陸沉輕聲道：「熵爺。」
化畜之眼的反應比之前更加強烈，縮回所有觸手，「你怎麼認識祂？！」
「不可能.....你不可能認識祂...
陸沉抬起頭，「我可以簽訂，但是要加入一條，你不准把今日所看到的事情透露出去，違者神魂俱滅。」
此時不扯虎皮，何時扯。
熵爺是他見過最為強大且不可思議的存在，那日熵爺離去的場景在他腦中久久不能忘懷。
化畜之眼沉默許久，「好。」
契約化為兩道金光，分別沒入了一怪一人的腦海之中。
「契約已成。」聲音從天上、地下傳來。
雙方都感覺到靈魂、身體變重一分，仿佛多了一個枷鎖。
「走吧，我們下去吧。」
陸沉耳邊響起一道聲音，扭頭看去，肩膀上多出了一個微型化畜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