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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魚龍舞

  第115章 魚龍舞

  夕陽西下,豬倌大院漸漸被黑暗籠罩,一個個燈籠點起,提供了些許光亮。

  陸沉進入院中,來到了屬於王振的小院。

  王振正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壺溫酒,一封信。

  一口酒一口菜,就這麼吃著。

  他眉宇間縈繞著化不開的猶豫與擔憂。

  「振哥。」陸沉進入屋內,拱了拱手。

  王振抬起頭望了過來,在這張年輕又飽含滄桑的臉上停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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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些日子......變化真大。」

  上次見面還是那個剛從屠夫院出來的刻骨師,身上帶著一股血腥與生澀。

  此刻,眼神之中多了些東西,是見過大風大浪之後才有的沉穩。

  「坐。」王振提起酒壺,倒滿酒杯。

  陸沉口也有點渴了,拿起酒一口乾掉。

  「振哥,有事?」用袖口擦掉嘴角邊的酒漬。

  王振指著桌上的信封,「打開看看。」

  陸沉拿起這封邊角起毛的信封,抽出信紙。

  上面只有一句話。

  「哥,等我回來。」這確實是王癩子的字跡。

  在陸沉印象中,王癩子是個很愛說話的人,表達欲十分強烈,不管做事,交談都有說不完的話,寫信也是如此。

  看來王癩子是遇到了事情,要不王振叫他過來幹嘛?

  「什麼時候收到的?」

  「你們出發山河祭不久後。」王振把信折好塞入信封,「你也知道我弟這人,他很少說這種話,但凡說出來,肯定是遇到大事了。」

  他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我寫了三封信回去,一封都沒回。」

  「賭莊那邊怎麼說?」陸沉和他碰杯。

  「他們說,我弟替葛老爺子辦事,出遠門了,具體去哪隻字不提。」他把酒杯往桌上一磕,酒液濺灑在桌面上,「你知道赤霞府嗎?」

  「知道,赤霞苗疆,多瘴癘毒蟲。」

  「赤霞府最近剛「出土」一座賭莊。」

  「出土?」

  「傳說三百年前有一賭鬼第九大關的大能,人稱孟擲,此人賭了一輩子,從未輸過,他建了一座賭莊,名為「擲乾坤」,專門接待天下賭鬼。」

  「後來他厭倦了這樣的賭局,決定以這座天下為賭局,把所有妖魔鬼怪人都當作賭注。」

  「最後他輸了,賭莊也一起沉入地底。」

  「就在山河祭後,赤霞府地龍翻身,賭莊從地底浮上來了。」

  「所以我擔心,王興是不是去了那裡。」

  陸沉眉心一跳,沒有哪個賭鬼能抵抗這樣的誘惑,就跟打麻將時,手裡有一手十八羅漢,這時有人讓你不要胡一樣,不可能的。

  王振繼續說道:「賭鬼行當里的人,一輩子都在尋找那座賭莊,裡面有孟擲畢生的賭術、命理。」

  「孟擲在賭鬼行當里是祖師爺的地位,誰能得到他的遺蛻,誰就能繼承他的不敗賭運,從而跨入第九大關。」

  「無人不為此瘋狂,更何況入四損行當的人,哪個不是瘋子。」他的聲音越說越緊。

  他低著頭看著酒杯中的酒水:「我擔心.....他回不來了,那小子這輩子就好吃和賭,賭排前面,為了這,他連命都可以不要。

  陸沉是第一次見到王振這副模樣,褪下了偽裝,顯露出真實底色。

  「振哥,我會幫你打聽的,有消息,第一時間告訴你。」

  兩人碰杯,一切都在酒里。

  「還有一件事情。」

  「三姨太和五小姐爭吵後,從豬公院裡調了一批藥引子」,名義上說是給佛堂用的,可佛爺外出了。」

  藥引子」是特殊料子,肉體近乎透明,充滿了靈性,連白蕊都難調出。

  「她怎麼調出來的。」陸沉問道。

  「三姨太當初生三公子時,老爺賞給她一塊令牌。這麼多年沒用過,我還以為丟了,沒想到....

  一個三姨太要這麼多「藥引子」幹什麼?

  陸沉不知道,但可以查,他們已是不死不休了。

  「振哥,多謝。」

  王振擺擺手,送到門口。

  月光傾瀉在屋頂、路面上。

  「王興那小子要是真出事了,你別把自己也搭進去。」

  陸沉有些驚訝,輕輕搖頭,「不會的,賭鬼的命硬。」

  王振嘴角噙著笑,「但願吧。」

  回到殺豬場,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可當他走到掌事院時,腳步猛地停住了。

  院子裡有燈籠點著很正常,齊橋每到晚上都會來這裡點,但他懂分寸,不會擅自進入屋內。

  誰在屋裡?

  陸沉放輕腳步,推開門。

  燭火跳動,一個女人坐在床上。

  花娘。

  她穿著一件薄如蟬翼的紗衣,底下用布條裹著身體。

  燭光透過紗衣,將那曼妙的身形勾勒得若隱若現。

  平日裡挽起來的頭髮,此時也散落在肩上,髮絲落在鎖骨上。

  臉頰上浮著兩團淡淡紅暈,耳垂也泛著粉紅。

  仿佛是喝了酒,又或者是其他原因。

  陸沉咽了口唾沫,聲音比平時快了一半,「花娘.....你這是幹什麼?」

  花娘緩緩抬起頭,眼神里的風情萬種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緊張、羞澀、以及一點點硬撐的鎮定。

  她雙手抓著胸前的紗衣,眼神飄忽不定,看了一眼陸沉又立馬移開。

  「小姐讓我伺候好你。」伺候二字說得很輕,一點都不像青花坊管事能說出來的話。

  陸沉深吸一口氣,強行移開目光,微微佝僂著身子,快步走到桌邊,拉出凳子坐下。

  「不必如此,你是青花坊管事,白羲凰的人,做做樣子就好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桌面,數著上面的木紋。

  「小姐要我明天拿.......證明給她看。」花娘搖了搖頭,呼吸加快了幾分,胸口起伏著,布條也隨之晃動。

  陸沉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白蕊這女人,什麼癖好。

  「白羲凰讓你來白家做什麼。」他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好轉移話題。

  「盯著白家,盯著一切值得盯著的人。」

  「也包括我?」

  花娘沉默幾息,才開口道,「從你靈鑒奪得頭名,就盯著了。」

  「你應該知道,我這個人不好對付。」陸沉的聲音仿佛卡在了喉嚨里,低沉沙啞。

  忽然,一聲輕笑響起。

  「陸掌事。」花娘不再緊張,又恢復了青花坊管事的模樣。

  「你就這麼怕我?」

  陸沉微微一僵,「沒有。」

  「沒有?那你為什麼坐那麼遠?為什麼從進門到現在,都不敢直視我?」

  「難道我長得很醜,身材不好嗎?」

  腳步聲從遠到近。

  陸沉手按在膝蓋上,從前世到現在,攀岩、殺豬、殺人,什麼場面沒見過,但這種..

  「花娘,我只是.....

  」

  心一狠,抬起頭,鼻尖和布條就只有一指之隔,一股淡淡如花蕊般的香氣鑽入鼻孔。

  陸沉身子往後一傾,看清了全貌,花娘站在燭光里,臉上紅暈更盛之前,肩頭、鎖骨仿佛塗了一層腮紅。

  「花娘,你這些年在白家都知道些什麼?幹了些.....」話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腿上傳來了一陣溫熱的觸感。

  花娘側身坐在大腿上,一隻手搭上肩膀,食指輕輕按上了陸沉的嘴唇。

  指尖微涼,帶著胭脂香。

  這麼近的距離,他能看見花娘睫毛的弧度,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慌亂。

  「陸掌事,那些話後面再說吧。」

  「現在.....查驗一下小女子的功課吧。」她的手從肩膀滑到了頸後,輕輕挽住。

  陸沉脊背挺著筆直,「花娘。」

  「嗯?」

  「你確定?」

  花娘睫毛一顫,「陸掌事問的問題好奇怪,你想要,我就給。你不想要..

  」

  肉都送到嘴邊,那還說什麼呢?

  在一陣驚呼中,陸沉抱著這具柔軟又有彈性的身軀,走向了大床。

  院牆上,麻雀如遊手好閒的哥幾個站在一邊嘰嘰喳喳,燕子則是成雙成對,親親我我o

  陸沉被這些聲音吵醒。

  他睜開雙眼,手下意識地往旁邊摸去,花娘已經離開了。

  坐起來,伸了個懶腰,好久沒有睡過這麼舒坦的覺了。

  身體仿佛被溫水泡過,關節骨頭全部舒展開,心也漸漸靜了下來。

  昨晚的畫面一直在腦中回放,他搖頭晃腦想要甩掉,卻不成想愈發清晰。

  不過,這樣好像還不錯。

  此時,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陸爺!陸爺!您起了沒?」

  「進來吧。」

  白硯大步走進屋裡,他今天依舊穿著大紅袍子,一點褶皺發舊的痕跡都看不見。

  仿佛是衣櫃裡有幾十件這樣的衣服,每天換一件。

  他一進門,鼻頭就不停抽動,嘴角慢慢彎起來,露出一個男人都懂的笑容。

  「陸爺,昨晚......是不是有人來陪您了?」調子拉長,眉飛色舞。

  陸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說事。」

  白硯清了清嗓子,收起嬉皮笑臉,正色道:「您不在的時候,小姐和三姨太在老爺那兒對上了。」

  「三姨太告狀說小姐縱容您殺她羅家的人,結果小姐把羅家販賣人口的帳本摔在老爺面前,您猜小姐怎麼說?」

  他學著白蕊的腔調,下巴微微揚起:「爹,這就是您三姨太的羅家幹的好事,販賣人口、私煉血粉、勾結外官,全部都是背著您乾的,銀子丹藥全落到她的口袋裡去了。」

  「老爺臉色鐵青,三姨太當場就被罵了。」

  「你怎麼知道?」

  白硯撓撓頭,「這不是聽伺候老爺的僕人說的,再加上一點點我自己想的,反正結果是對的。」

  陸沉微微點頭,怪不得昨天見白蕊時,她心情確實不錯。

  原來是打了勝仗。

  「還有呢?」

  白硯搓了搓手,「老爺給所有人加了例錢,從上到下,一個不落,食物也加了,以前一天兩頓,現在一天三頓,還多了一頓肉。」

  「管事以上的人,每人賞兩套新衣裳,內院裁縫鋪量身定做。」他扯了扯自己的紅袍子,「我這件就是昨天剛領的,您看這料子,比以前的好了不止一檔。」

  加例錢、加伙食、賞衣裳,上一次是什麼時候?

  陸沉在記憶里翻了翻。

  從來沒有過。

  「可怪就怪在這兒。」

  白硯壓低聲音,「老爺這病都病了好幾年了,連床都下不來,怎麼突然想起來給所有人加例錢?還加這麼多?」

  他又說:「還有更蹊蹺的。」

  「什麼?」

  「這些天地下都會傳來怪響。」

  「大概子時前後,地面會震一下,跟地龍翻身一樣。」

  「頭一回聽到,我還以為是錯覺,後面每天都聽到,後來去問了其他幾個管事,好幾個都聽見了,還有人說是從化畜池方向傳來的。」

  陸沉心頭猛地一震。

  「還有別的嗎?」

  白硯想了想:「暫時沒了,不過陸爺,這事要不要跟小姐說?」

  「我會處理,你先回去,把外院盯緊了,有什麼動靜第一時間告訴我。」

  「好嘞,陸爺。」

  離開前,白硯偷瞄了一眼床上,嘿嘿怪笑兩聲,一溜煙跑了。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陸沉坐在屋前,靠著立柱,望著天空。

  三姨太調了一批藥引子,明顯是要餵給某種東西的。

  並且,如果地底下的怪響是從化畜池方向傳來的..

  那麼只會是孽龍。

  陸沉走出殺豬場,往外院走去。

  來到北坊,這裡還是老樣子,一切如舊。

  一個新來沒多久的學徒,見一陌生男子站在坊中央,「你是誰?怎麼進來的?」語氣沖得很。

  話音剛落,一個巴掌就扇過來,聲音響得像敲西瓜。

  學徒迷茫的抬起頭,不明白老屠夫為什麼要打他。

  「瞎了眼了!這是咱們北坊出去的陸爺,內院殺豬場掌事!靈鑒頭名,殺豬演武頭名。」

  老屠夫如數家珍,每一個都記得一清二楚。

  學徒臉一下子變得煞白,嘴唇哆嗦著。

  老屠夫又拍了他一下。「愣著幹嘛,幹活去!」

  說完,他彎腰躬身,臉上堆滿了笑,猶如一朵盛開的菊花。

  「陸爺,您別見怪,新來的不懂規矩,回頭我好好教他。」

  陸沉點頭道:「坊里人換了不少?」

  「換了一茬,趙管事管得嚴,不行的都送走了,留下的都是肯幹活的,您放心,北坊現在不比以前差。」

  陸沉看了一眼躺在藤椅上的趙磊,蒲扇蓋在臉上,鼾聲響亮。

  老屠夫乾笑兩聲:「趙管事昨晚干到後半夜,今早才歇下,他.....他管得仔細,事事親力親為。」

  這時,蒲扇從趙磊臉上滑下,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隨即整個人像彈簧似的,從藤椅上跳了起來。

  「陸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