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徐皇后薨逝之後,轉眼已過去四年。
這四年裡,朱棣始終沒有再立中宮。
皇后之位一日空懸,後宮便始終缺了一位真正能鎮住場面的人。
好在王貴妃性情沉穩,做事周全,這些年一直代為料理六宮事務,宮裡大大小小的事情,在她手上倒也沒鬧出什麼亂子。
只是這些年下來,永樂初年的舊嬪妃大多漸漸年長,昔日那些正當芳華的女子,如今色衰容枯早已不復當年盛顏。
後宮格局更是古怪,除卻王貴妃是漢人,餘下有份位常伴帝側的妃嬪,清一色都是朝鮮進貢的女子。
一宮皇眷,大半藩夷,看著終究不成體統。
禮部尚書向寶看在眼裡,憂在心頭。
朝堂禮法,宮廷規制,樣樣講究正統規整,堂堂大明天子後宮,豈能被朝鮮貢女占據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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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本身倒沒什麼不妥,藩國進獻美人本就是舊例。
可凡事得講一個分寸。
一兩個叫點綴,多了味道便不一樣了。
若是哪日使臣入京,回去之後再多說兩句,說什麼大明天子宮中儘是朝鮮佳麗……那樂子可就大了。
禮部顏面往哪裡擱?
於是今日早朝議事環節,禮部尚書向寶主動上奏:
「陛下,自仁孝皇后薨逝至今已有數年,中宮空懸,六宮亦久未選良家女子入侍。」
「今後宮嬪御凋零,宮闈名分亦有所缺。」
「臣以為,當循洪武舊制於天下良家擇品貌端莊、門第清白女子,充實六宮,以正宮闈之序。」
話音落下,沒人急著附和,也沒人反對。
倒不是這群大臣忽然都改了性子,而是大家心裡都門兒清。
這事……多少有點敏感。
朝野上下誰不知道當今的永樂皇帝是個妻管嚴?
文雅一點說,叫敬重中宮。
再文雅一點,叫帝後情深。
若是換成林川私下裡的說法,那就更簡單了,怕老婆。
朱老四當年在徐皇后面前,脾氣能小一半。
徐皇后在世時,朱棣對後宮女子的態度一直很克制,壓根不敢動大選嬪妃的心思。
偌大後宮只接納朝鮮進貢女子,圖個省心,也算是變相守著皇后的心意。
日積月累,便釀成了如今後宮藩女居多的局面。
只能說是歷史遺留問題。
御座之上,朱棣聽完向寶的奏請,眉頭微微一挑,隨即不動聲色道:「朕覺得沒必要吧。」
看似拒絕,若是換個剛進朝堂沒幾年的官員,聽見皇帝說沒必要,多半已經麻溜地退回班列。
可向寶在官場裡摸爬滾打二十多年,也成了老油條,最懂帝王心術。
尤皇帝說的這個「吧」字,就很有靈性。
向寶太清楚朱棣的心思了,陛下這幾年後宮空置,無賢妻相伴,看似清心寡欲,實則常年孤身獨處,精力無處安放,心裡定然是想選秀的。
陛下這是想要,就是不好意思主動要。
只是帝王九五之尊,礙於故後情分,拉不下這個臉面,不願落得一個「皇后新逝、便耽美色」的薄情名聲。
所以這種時候,就得有人遞台階。
想到這裡,向寶一本正經的半點不退讓,說道:「陛下,後宮之事並非陛下一人私事,亦關天家禮制。」
「祖宗成法不可輕廢,六宮久懸終非長久之計,臣懇請陛下以社稷禮制為重。」
一口一個禮制,一口一個祖宗,反正就是不提皇帝想不想要女人。
朱棣聽著聽著,眉頭微微皺起,又像是在猶豫。
最後抬眼掃過滿朝文武,像是被逼得沒了法子,輕嘆一聲,勉為其難道:
「罷了,既是祖制,朕也不好全然置之不理,便由禮部自行操辦,只是如今百姓生計不易,不可鋪張一切從簡,莫要勞民傷財。」
向寶立刻躬身:「臣遵旨。」
林川靜靜看著二人表演。
臣子苦苦勸諫,皇帝屢次推辭,最後實在「拗不過群臣」,才勉強答應。
這樣一來,不是朕想選,是禮法所迫,不是朕貪戀美色,是祖宗制度不能廢。
完美!
散朝之後,百官依次出宮。
林川本來也準備回府,結果剛走出沒多遠,便被內侍叫住。
「應國公留步。」
林川腳下一頓。
得,果然有事。
沒多久,他便被帶入文華殿。
殿內安靜。
朱棣換下朝服,靠坐在椅中,神態也不似朝會上那般威嚴。
見林川進來,只擺了擺手:「坐吧。」
林川謝恩落座,心中已經開始琢磨。
單獨留下自己,十有八九不是什么正經朝務。
果不其然,朱棣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氣。
「林卿啊,你我相識多年,這些年風裡來雨里去,不知不覺都老了。」
林川低頭沒接話。
朱棣繼續感慨:「朕今年五十有三,早過了貪戀聲色的年紀,什麼美人歌舞,如今看著,也就是那麼回事。」
林川垂著眸,心說你這是看膩了吧,我府中沒有這些玩意,光是每次入宮陪你看都覺得膩了.......
朱棣哪裡知道臣子腹誹,還在繼續鋪墊:「自皇后走後,朕便是孤家寡人一個,日日獨食獨寢,偌大皇宮夜深人靜之時,連個說話解悶的人都沒有。」
林川聽到這裡,已經基本確定了。
但凡朱老四開始賣慘,憶往昔說孤單,絕對是有事要吩咐,先鋪墊情緒,讓人不好拒絕。
要是他真的無欲無求,壓根不用單獨留自己談心。
果不其然,朱棣很快切入正題:「人年紀大了,不求什麼嬌艷絕色,只想身邊有個知冷知熱、能說得上話的人。」
他看向林川,皺起眉頭:「禮部要選的,都是十幾歲的青澀少女,稚氣未脫閱歷淺薄,如何能陪朕這個糟老頭子談心敘舊?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林川正在思考朱老四會憋出什麼屁來,聽他這麼一問立刻明白了,當即順勢點頭:
「陛下所言極是,年少女子心性未定,難伴聖心,不知陛下心中可有合宜之人?」
朱棣眼中頓時浮現幾分滿意。
瞧瞧,什麼叫心腹?
這就叫心腹!
不用把話說透,稍微遞一個眼神,人家就知道該往哪裡問。
朝堂上那些老頑固若都有林川一半通透,自己少生多少氣。
朱棣端起茶盞,故意停了一會兒,隨後才輕聲道:「這些年,朕其實一直思念皇后。」
「皇后賢德,陪朕從燕王府一路走到今日,這世上再難有人與她相比。」
這番話倒是真情實意,林川也沒什麼可吐槽的。
直到朱棣的下一句。
「好在……皇后尚有一妹,妙錦性情嫻靜,容貌風骨與皇后最為相似,如今朕所求也不多,若往後能時常相見,說些舊事,聊慰思念……」
朱棣這句話直接把林川干沉默了。
好傢夥,鋪墊半天。
又是年老,又是孤獨,又是對美色沒興趣,又是懷念亡妻。
合著最終落點,是亡妻妹妹。
這繞得也太遠了。
你早說看上小姨子不就完了?
想吃嫩草還不好意思直說,非得把這事包裝成「藉故人之影,慰餘生相思」。
不知道的,還以為您要給徐皇后寫祭文。
帝王的體面心思,算是被朱老四玩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