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回嘴。
對方是先生,老師訓學生乃天經地義。
自己若當眾頂嘴,戴綸轉頭就敢上奏,到時候皇爺爺知道了,先不問誰對誰錯,一頓訓斥肯定少不了。
若是趕上朱棣心情不好,說不定還得罰站抄書。
朱瞻基忍了。
戴綸卻看出他滿臉不服,心裡更覺該壓一壓這位皇太孫的性子。
於是當場出了一個頗為艱深的策題。
「臣再問殿下,若邊鎮糧餉不足,而朝中又逢災年,國庫不能盡支,當如何處置?」
這問題牽涉軍政、財賦、地方與邊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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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雖然讀書多年,畢竟只有十五,思索片刻答了幾句。
戴綸立刻皺眉:「此策只顧一端,不見全局,若如此處置,邊軍固然可安一時,災民又當如何?」
朱瞻基又重新回答,戴綸仍不滿意,很快便從《尚書》說到漢唐舊事,又從歷代邊政說到君主用人。
一通訓斥下來,朱瞻基臉已經黑得快滴水了。
林鎮坐在旁邊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有點想笑。
你皇太孫一直想壓人,現在碰上個敢壓你的了吧。
結果林鎮還沒高興多久,便發現戴綸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
按照大本堂舊例,皇太孫若課業有失,答策不佳,伴讀也要一併受罰。
意思很簡單。
伴讀嘛,陪讀自然也得陪罰。
儲君不方便真打,那戒尺總得落在誰手上,於是倒霉的通常就是伴讀。
戴綸拿起案邊戒尺,一步一步朝林鎮走來。
林鎮看著那塊戒尺,整個人都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他答不上來,打我?
這是什麼道理?
買菜的人嫌菜不好,轉頭抽賣鹽的是吧?
戴綸來到面前:「伸手。」
林鎮沒理會他。
戴綸皺眉:「老夫讓你伸手。」
說著,掄起戒尺就打。
戒尺落下,卻被林鎮一把攥住,用力奪過隨手扔在地上。
戴綸愣了一下,屬實沒想到會有學生敢公然頂撞老師!
「林鎮!你好大的膽子!」
林鎮站起身:「膽子大不大咱們先不論,先生,方才策題是太孫殿下答錯了,你訓他,我是沒意見的,可你憑什麼打我?」
戴綸怒道:「你既為伴讀,自該與殿下一同勤學共進!太孫殿下有失,你豈能無責?」
林鎮一聽更不服了:「照先生這麼說,太孫殿下日後若是騎馬摔了,我也得跟著摔一回?」
「殿下若是吃飯噎著,我還得陪著咳兩聲?」
朱瞻基嘴角差點沒繃住。
戴綸氣得鬍鬚直抖:「強詞奪理!」
林鎮抬眼直視他,語氣強硬道:「先生要講理,我便講理,先生若不講理執意無事生非,休怪晚輩不客氣,把你這把鬍子全給薅下來!」
朱瞻基坐在一旁,看得呆住。
他原本以為這小子敢當面頂撞自己,已經夠大膽。
今日才發現,自己似乎還是低估了這位老表,沒想到敢直接硬剛侍講先生。
戴綸整張臉由紅轉青,又由青轉黑,手指都在發抖。
「豎子!」
「豎子!」
「簡直有辱斯文!」
林鎮站在那裡,一副你要講理我奉陪的模樣。
戴綸盯了他半晌,最後發現一件很尷尬的事。
戒尺沒了,自己又不善於口吐芬芳,真要跟一個十一歲孩子赤手空拳對掏,更丟臉。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轉身便走,衣袖甩得獵獵作響。
朱瞻基望著他的背影:「先生這是……」
林鎮淡淡道:「不用說,告狀去了,他們這些人除了告狀還能如何?」
果然,戴綸出了大本堂,徑直前往文華殿找永樂帝告狀。
大本堂距離文華殿只有百餘步。
朱棣聽完戴綸的稟報,也是不敢相信。
當年自己年少時在大本堂和諸王一起讀書,因調皮好動天天被老師李希顏打,有時候腦袋被戒尺打出腫包,都沒敢反抗。
林鎮這混小子,居然敢奪老師戒尺?
真是反了他了!
於是,朱棣只下了一道口諭。
林鎮無禮衝撞師長,杖二十。
等錦衣衛上門時,林鎮倒挺平靜。
二十就二十,反正都已經說出口了,總不能現在後悔。
林鎮主動趴下受刑。
木杖高高舉起,啪的一聲落下,聲音極響。
朱瞻基站在旁邊,眼皮都跟著跳了一下,聽著就疼。
啪啪啪啪,木杖聲勢驚人。
可真正落在林鎮身上的力道……只能說很有分寸。
宮裡的錦衣衛哪個不是人精。
這是普通犯人嗎?
應國公的嫡子,汝陽長公主的親兒子,皇帝的外甥,還是皇太孫伴讀。
皇帝說打二十,那自然得打,可打成什麼樣又是另一回事。
木杖舉得高,落下時手腕一收,聲音一定要響,力氣一定要小,這便叫宮中生存的學問。
要讓上頭聽見你打了,也要讓下面這位覺得你沒真打。
兩邊都不得罪。
於是二十杖下來,聽得旁邊人心驚肉跳,林鎮自己卻只覺得屁股有些發熱。
行刑結束,朱瞻基快步走來,臉上難得露出幾分同情。
「怎麼樣?」
林鎮趴著沒動。
朱瞻基以為他疼得起不來,心裡頓時更加不滿戴綸,壓低聲音道:
「你且忍著,戴綸今日這事孤記下了,等孤以後……」
他說到這裡,左右看了看,聲音更低:「等孤日後當了皇帝自會收拾他。」
林鎮應了一聲:「哦。」
然後雙手一撐,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問道:「那下次咱們什麼時候去打獵?下午那老貨應該不來了,不如等會就去?」
「……」朱瞻基眼睛漸漸睜大:「不是,你不疼嗎?」
「還行吧!」
說著,林鎮活動活動腿,扭扭腰走了兩步,又蹦兩下。
除了屁股微微發熱,整個人生龍活虎。
朱瞻基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方才那番「將來替你報仇」的話,似乎顯得有那麼一點多餘。
……
大本堂幾位先生之中,真正讓兩個少年共同頭疼的,也就一個戴綸。
其餘幾位,相處倒還算融洽。
尤其姚廣孝,林鎮很喜歡聽他講課,甚至會忘記自己是在上課。
禮部左侍郎趙羾則完全是另一種性子,溫厚儒雅,說話從不疾言厲色。
他授課更重心性和書史,遇到學生答不上,也不會立刻訓斥,而是慢慢引導。
林鎮對他尤其尊敬。
不只是因為趙羾是先生,還因為林家欠他一份人情。
多年前,朱棣有意將汝陽公主下嫁林川,卡在公主名分一事,朝堂眾臣爭論不休。
正是時任禮部郎中的趙羾,提出貴妻之論,定下內外分治,理順名分,讓汝陽公主順利出嫁。
憑藉此事,趙羾後來擢升禮部右侍郎,這些年又遷左侍郎,再得林川舉薦入東宮輔導皇太孫,仕途一路高升。
所以在林鎮看來,若沒有當年趙羾那番安排,自己母親的名分雖然未必真會受辱,卻難免惹來許多閒言碎語。
光憑這一點,他見趙羾便始終保留幾分真心敬意。
趙羾授課時,林鎮難得不亂動不趴桌不走神,安安穩穩坐著。
連朱瞻基偶爾回頭看他,都覺得稀奇。
日子便這樣一天天往前。
兩個少年一同聽講經義,一同到校場拉弓馳馬。
至少表面看去,已算相處融洽。
只是朱瞻基心底,對那個「定亂麟兒」的名頭依舊存著一絲說不清的介意。
對林鎮的性子和未來,也始終保留著幾分戒心。
林鎮同樣記著底線,伴讀只是伴讀,不會屈身做奴僕差事。
二人有時候像朋友,有時候又像是在較勁。
東宮這一方小小天地里,少年儲君與國公嫡子的漫長拉扯,不過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