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心中腹誹不停，面上卻慢慢露出幾分感慨。
「陛下與仁孝皇后夫妻情深，娘娘雖已薨逝多年，陛下仍念念不忘，此等情義實令人感佩。」
朱棣聽得很受用，嘴上謙虛了一句：「倒也談不上什麼情義。」
停了停，又似不經意問道：「妙錦今年也三十有餘了吧？」
林川答道：「應該是吧，聽說這些年始終未嫁。」
朱棣摸了摸鬍鬚，目光微閃：「她這般年紀一直不嫁，你說……她是在等誰？」
林川差點沒繃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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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您都問到這個份上了，臣還能說她在等佛祖不成？
心裡翻了個白眼，林川臉上保持著溫和笑意：「依臣愚見……或許，她是在等陛下。」
這句話一出，朱棣嘴角明顯動了一下，那股子滿意幾乎已經寫在眉梢上。
可帝王的矜持還是得有，他輕咳一聲：「莫要胡言，朕都這把年紀了，妙錦尚在芳華，她怎會等朕。」
嘴上這麼說，臉上的神情卻分明是在表達另一層意思。
快，再說兩句，朕愛聽！
林川索性閉嘴，再夸下去多少有些昧良心。
不過平心而論，朱棣如今的心境確實與年輕時不同。
少年喜顏色，壯年喜新鮮，年紀漸長以後，反倒更看重性情、談吐與陪伴。
尤其朱棣這種人，一生征戰治國平天下，見過的年輕美人多了去了。
真讓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坐在旁邊，除了看著賞心悅目，還能聊什麼？
總不能大半夜把人叫起來，說咱倆談談靖難之役。
徐妙錦便不一樣，今年三十有餘，常年深居府中清心寡欲，保養得宜，容貌瑩潤，風骨卓然，褪去了少女的青澀，多了幾分歲月沉澱的溫婉韻味。
更關鍵的是，她是徐皇后的親妹，是朱棣名正言順的小姨子耶......
這一層身份對朱棣而言，大概比什麼容貌都管用。
朱棣沉吟片刻，終於不再繞彎。
「林卿，你替朕走一趟魏國公府，此事不必驚動禮部，你私下見一見妙錦，替朕問問她的心意。」
「若她願意入宮，朕自然不會虧待她。」
林川立刻明白了。
為什麼是自己。
這事確實不能讓禮部去辦。
禮部一出面，事情立刻就成了正式納妃。
到時文書一走，朝堂一議，滿京城都知道皇帝要娶亡妻的妹妹。
有沒有違制另說，單是流言就夠熱鬧幾個月。
可由林川去，性質便完全不同。
私下問問願不願意，先探口風。
既給徐妙錦留足體面，也給朱棣留足退路。
若願意，皆大歡喜。
若不願，此事便當沒發生。
皇帝的臉面一點沒丟。
林川心裡暗嘆，說來說去自己堂堂應國公，朝廷重臣，最後還得兼一份媒人的差事。
文能議政，武能領兵，閒時還能替皇帝牽姻緣。
放眼滿朝，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個如此好用的人。
「臣明白。」
林川起身拱手：「臣會親自去一趟魏國公府。」
朱棣滿意地點了點頭：「去吧。」
林川行禮告退。
……
出了宮。
林川沒有直接去魏國公府，而是先回了一趟應國公府。
剛進府門，茹嫣與朱善寧便得知他回來。
見他換下朝服，朱善寧隨口問了一句：「才從宮裡回來，又要出去？」
林川點頭：「去一趟魏國公府。」
茹嫣也沒多想，應國公府與魏國公府本就來往不少，勛貴之間商議些事情，再尋常不過。
「可要回來用午膳？」
林川想了想：「不一定。」
朱善寧替他理了理衣袖：「那便早些回來，這幾日天轉涼了莫在外頭待得太晚。」
林川笑著應下，兩人誰也沒有多問，只當是朝中尋常往來。
畢竟任誰也想不到，自家夫君剛從皇宮回來，身上揣著的並不是什麼軍國大事，而是皇帝親自交代的一樁婚事，還是替皇帝去問他小姨子願不願意進宮。
應國公府與魏國公府，其實離得近得不能再近。
兩家宅邸毗鄰而居，隔著一堵高牆，雞犬之聲都能隱約聽見。
若不是兩府門臉各開一邊，說是左右鄰舍，也沒什麼不妥。
偏偏就是這麼近，近到逢年過節，哪家廚房裡燉了肉，風往哪邊吹，另一家說不定都能聞見。
可林川與魏國公府做了十幾年鄰居，今日竟還是頭一回正兒八經登門拜訪。
想想多少有些荒唐。
平日裡兩府往來不少。
孩子串門，下人送禮，年節問候，什麼都有。
唯獨林川本人，很少踏進魏國公府的大門。
沒辦法，當初魏國公徐輝祖一直被圈禁在家，林川也不好上門喝茶，免得被人覺得是來顯擺的，同時惹朱棣不高興。
今日倒好，不僅要登門，還是替皇帝說媒來了。
林川站在魏國公府門前時，自己都覺得這差事頗為離譜，說出去都沒人信。
魏國公府的門房認出他後，哪裡敢怠慢，立刻一路小跑進去稟報。
沒過多久，府門內便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魏國公徐欽親自迎了出來。
徐欽年方二十三，是徐輝祖之子，徐達嫡長孫，年紀輕輕便襲了魏國公爵位，算得上少年顯貴。
只是與林川印象里那些仗著祖蔭橫行京師的勛貴子弟不同，徐欽性子頗為謹慎。
沒辦法，徐家這些年經歷的事情太多，榮辱起伏全都嘗了個遍。
這種家世養出來的年輕國公，想心大都難。
徐欽少年時常往應國公府跑，與林翊關係頗好，對林川更是一直執晚輩禮。
如今聽說林川親自登門，他心裡著實吃了一驚。
一路快步迎到門前，見面便躬身行禮。
「林叔，您今日怎麼親自來了？」
說著，趕緊側身將人往府里讓：「晚輩有失遠迎，林叔勿怪。」
林川擺擺手：「自家鄰里，不必弄這些虛禮。」
兩人一路進了前廳。
徐欽親自奉茶，只是他心裡顯然沒底。
林川這等身份，平白無故絕不會跑來串門。
尤其今日連帖子都沒有直接登門，怎麼看都不像尋常走親訪友。
於是待林川落座後，徐欽也沒忍多久，便小心問道：「不知林叔今日過府，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林川端起茶盞，看了他一眼：「我今日來不為朝事，也不是來與你敘舊，我是來找你三姑姑徐妙錦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