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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0章 少年意氣互爭鋒

  東郊獵場草木繁盛。

  秋風過野,草浪一層接著一層。

  偶爾有飛鳥受驚,從低矮灌木間撲稜稜飛起。

  朱瞻基翻身下馬,看著前方林地,眼底隱隱有些躍躍欲試。

  昨日比的是身份規矩,今日比的是實打實的騎射本事。

  在這方面他很有信心。

  永樂大帝朱棣尚武,朱瞻基從小跟在皇祖父身邊,沒少參與巡獵。

  騎馬、射箭、火器,樣樣都練,尤其是騎射,是朱棣親自盯著的功課。

  這可不是宮中先生教幾句君子六藝便算完事,而是實打實在馬背上摔出來、在獵場裡練出來的本領。

  很快,林間驚起一隻山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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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瞻基眼神一凝,左手持弓,右手抽箭,搭弦開弓,動作幾乎一氣呵成。

  嗡!

  弓弦震響,羽箭破空而去。

  那隻剛飛起不久的山禽身形一滯,斜斜墜入草叢。

  旁邊侍衛立刻策馬上前,隨即高呼。

  「殿下神射!」

  朱瞻基神色平靜輕輕放下弓,並未表現得多麼得意。

  林鎮站在旁邊看了一眼,心裡倒是微微一驚。

  這一箭可不是蒙的,角度時機力道都拿捏得極好。

  很快又有一隻野兔從草叢中竄出。

  朱瞻基這次沒再拿弓,轉手取過火銃,裝藥填彈上膛抬銃,整個過程極為熟練。

  砰!

  一聲銃響,遠處野兔翻滾倒地。

  再次射中!

  林鎮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弓,再看看朱瞻基,原本心中的不服氣漸漸變成了認真。

  後面的遊獵中,二人開始比試。

  林鎮射中三隻。

  朱瞻基已然射中了五隻。

  林鎮偶爾一箭落空,朱瞻基卻極少失手。

  林鎮自幼泡在校場,底子已經遠超尋常同齡少年,無論騎術、箭術,還是火銃,都稱得上一聲出色。

  然而朱瞻基比他大四歲,又跟著朱棣練了這麼多年,兩人根本不是一個熟練程度。

  若是打固定靶,差距還沒有那麼明顯。

  可一進獵場,面對突然竄出的活物,高下立刻便分了出來。

  到了傍晚,隨行甲士清點獵物。

  朱瞻基那邊,禽鳥、野兔堆在一處,數量明顯多出一截。

  林鎮站在旁邊沒說話,少年人心裡第一次真真切切生出一種挫敗感。

  並非因為身份家世,而是本事不如人,這種感覺反倒更讓他難受。

  可今日騎射輸得明明白白,總不能說一句「你比我大四歲,不算」。

  輸了就是輸了,找藉口沒意思。

  林鎮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緩緩攥緊。

  以後得多練,每日再加兩個時辰,弓力也得往上提!

  火銃不能只練固定靶,回頭讓人弄些活靶。

  騎射更不能落下。

  總有一日,我要超過它!

  不就是多練幾年麼,誰怕誰!

  朱瞻基把他的神色盡收眼底,嘴角悄悄勾了一下。

  昨日壓身份,林鎮根本不吃那一套。

  今日直接拿本事說話,他反倒服了。

  朱瞻基心裡頓時摸到了一點門路。

  這小子性子雖然硬,卻不是不講道理,只是尋常的權勢壓不住他。

  想讓他服氣,得真拿出東西。

  想到這裡,朱瞻基沒有趁機炫耀,反而主動走上前,抬手拍了拍林鎮肩膀。

  「仲桓不必介懷,孤本就比你年長几歲,這些年又常隨皇祖父出獵,騎射練得比你早。」

  「你今日能有這般準頭,已經不差,待再過幾年勤加操練,孰強孰弱,還真不好說。」

  這話說得很漂亮,既承認自己贏,又沒把對方踩下去,還給足了台階。

  林鎮聽著,心裡原本那點不爽也散了不少。

  他看了朱瞻基一眼,忽然覺得這位皇太孫似乎也沒昨天那麼討人嫌。

  至少在騎射這件事上,兩人說得到一塊,都是愛行伍的人。

  喜歡同樣的東西,本就容易親近。

  於是回程路上,兩人第一次真正聊了起來。

  少年人的關係就是這麼奇怪。

  昨日還因為撿球差點翻臉,今日打了一場獵反倒熟了幾分。

  ……

  自此以後,兩人的相處逐漸形成了一種頗為固定的模式。

  每日大半時候待在大本堂,讀書聽講寫策。

  剩下時間若無旁事,便去校場騎馬射箭。

  朱瞻基九歲時正式出閣讀書,為了這個嫡長孫,朱棣是真下了功夫,老師選的全是朝中有名望有學問的人。

  其中最特別的一位,便是太子少師姚廣孝。

  說起來也有趣,一個和尚偏偏成了皇太孫的啟蒙帝師。

  六年前朱瞻基開蒙便由姚廣孝親自授課。

  這老和尚講書和旁人很不一樣,尋常先生講《尚書》,先逐句解釋再說義理,最後讓學生背。

  聽得稍久一些,便讓人昏昏欲睡。

  姚廣孝上課喜歡講故事。

  說秦皇如何一統天下,漢高祖如何用人,漢武帝為何窮兵,唐太宗怎樣駕馭群臣。

  說到興處,還會將一樁史事拆開來問:「若你是當時之君,當如何?」

  一問下來,不是只考經義,還考人心局勢取捨。

  林鎮本來最怕這種經史課,結果聽姚廣孝講了幾次,竟漸漸坐得住了。

  很多時候一堂課過去,他連出去玩都忘了。

  除了姚廣孝,給朱瞻基授課的還有禮部左侍郎趙羾、禮部右侍郎儀智,以及禮科給事中戴綸。

  其中戴綸最讓兩個少年頭疼。

  此人學問不差,品行也正,就是性子太直認死理,還喜歡罵人。

  在他眼裡,皇太孫身負江山社稷,便該日日苦讀時時自省。

  什麼騎射遊獵都只能偶爾為之。

  若是稍稍多玩兩次,便是玩物喪志。

  偏偏朱瞻基最喜歡騎獵,於是兩人天然犯沖。

  這一日,戴綸講完一段經義,又聽說朱瞻基昨日去了獵場,當即便沉下臉。

  「殿下身份尊貴,更該以學業為重,聖賢典籍浩如煙海,治國之道千頭萬緒,怎可日日想著弓馬遊獵?」

  「騎射之事,知之足矣,若沉溺其中,終究不是儲君應有之道。」

  朱瞻基坐在案後,越聽臉色越差。

  又來了。

  從前打一回獵,戴綸能念半天。

  如今林鎮來了,兩人多去幾回校場,戴綸更是恨不得把「玩物喪志」四個字寫在他們腦門上。

  朱瞻基忍了半晌,將書卷被重重放在案上。

  戴綸看過去,喝道:「殿下有何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