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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9章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林鎮甩臉子走了,園中一下子安靜下來。

  劉永誠額角已經冒出了一層細汗,心裡只剩一個念頭:這位鎮公子......是真敢說啊!

  普通人面對皇太孫,哪怕心裡有十分不服,嘴上能說出三分便已經算膽子大。

  這位倒好半點沒省,甚至還生怕皇太孫聽不明白,給解釋得清清楚楚:你別拿我當下人使。

  朱瞻基握著球杖的手,微微收緊,少年人的傲氣在這一刻被徹底頂了起來。

  他貴為皇太孫,從小到大身邊哪個人不是順著?

  哪怕是東宮老師訓誡,也講究一個君臣禮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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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齡人之中更沒人敢這樣當面頂他。

  偏偏林鎮敢,而且頂得理直氣壯絲毫面子沒留。

  朱瞻基心底怒火一陣上涌。

  若不是自幼所受教導已經成了習慣,換個尋常十五歲少年,此時多半已經一句「大膽」喝了出去,甚至直接讓人拿下林鎮。

  可朱瞻基終究不是尋常少年,自幼研習帝王心術深諳隱忍之道,城府遠超同齡人,很快便壓下心頭戾氣,理智占據上風。

  同時飛快在心中掂量利弊。

  直接治林鎮的罪?

  理由倒是有,頂撞儲君,毆打東宮近侍。

  無論哪一條,真要認真追究都能做文章。

  可問題在於,值得這樣做嗎?

  明顯得不償失。

  林鎮身份敏感,其父應國公林川乃朝中重臣,當年鼎力扶持太子,於東宮有莫大恩德。

  其母乃是汝陽長公主,正兒八經的皇家血脈。

  論親緣關係,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說到底還是一家人。

  再者,林鎮今年才十一,自己十五,為了一個撿球的事,真把小自己四歲的外戚按「不敬儲君」治罪?

  說到底不過少年意氣之爭,此事若是傳到皇爺爺耳中,非但不能治林鎮重罪,反倒會落一個皇太孫心胸狹隘,容不下同齡伴讀的名聲。

  朱瞻基心念急轉。

  權衡之後終於長呼出一口氣,將火氣死死壓下,不打算追究其罪。

  權當是給應國公一個面子,小事化了吧。

  ......

  待到第二日清晨,朱瞻基如往常前往大本堂讀書。

  二人再次見面。

  林鎮踏入堂中時,原以為昨日園林里鬧了那麼一出,今日見面多少會有些尷尬。

  至少朱瞻基看見自己,怎麼也該沉個臉吧?

  誰知剛跨過門檻,便見朱瞻基已經端坐書案前抬頭望來,臉上竟帶著溫和笑意:「來了仲桓,先生尚未到,進來坐吧。」

  好像昨日那個因為撿球之事,險些和林鎮當場翻臉的人根本不是他。

  仲桓是林鎮的表字,

  仲是老二的意思。

  桓,本義是古代立在宮殿官署門前的高大巨柱,也就是桓表,後世所說華表。

  寓意立身如柱,為國之支柱,持重有威望,掌法度可鎮一方,兼有武勇,安定邦國之意。

  《尚書·牧誓》有云:尚桓桓,如虎如貔,如熊如羆,形容將士威武剛毅,有殺伐氣魄。

  故而林川給老二起了這個表字,希望他將來能為大明開疆拓土,成為國之柱石。

  林鎮眉梢微挑,心中倒是多了幾分意外。

  皇太孫能屈能伸,有點東西。

  若換成尋常少年,昨天才被人當面頂撞,今日十有八九還得擺著張臭臉,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心情不好。

  朱瞻基卻能跟沒事人一樣,昨日的事說過去就過去了,至少表面上已經翻篇。

  單是這份城府,便不是一般人能比。

  朱瞻基心裡同樣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新來的伴讀,不是軟柿子。

  昨日自己不過稍稍試探,讓林鎮去撿個球,想看看這位定亂麟兒面對儲君威勢會是什麼反應。

  結果倒好,球沒撿,內侍挨了一腳,自己還被頂了回來。

  再往下壓事情便不好看了。

  朱瞻基深知可帝王之術從來不是一味強壓。

  碰到軟的,自然可以拿捏。

  碰到硬的,若還只知道一味硬碰,那就是蠢。

  林鎮這種人,你若往前逼一步,他未必會退,甚至可能反手就頂回來。

  既然如此又何必白白弄得兩邊難堪。

  時間長著呢,慢慢來。

  人性大抵便是如此,你若一開始便俯首帖耳,事事順從,對方往往不會覺得你知禮懂事,只會覺得你好說話,便會不斷加碼使喚。

  你敢亮出底線,不好惹三個字刻在臉上,旁人反倒會掂量三分,不會隨意欺辱。

  林川早些年就同兩個兒子說過類似的道理。

  做人不能橫行霸道,但也不能讓人覺得你好欺負。

  禮,是給彼此的。

  林鎮自小就吃透了這個道理,所以昨日才敢當眾頂撞皇太孫,不肯退讓半步。

  當然這份硬氣,不是憑空長出來的。

  身後若什麼都沒有,嘴再硬也不過是逞強。

  林鎮敢如此硬氣,說白了是因為有國公父親做靠山,有長公主母親護持。

  堂堂皇帝外甥、國公嫡子,犯不著對著同齡人低三下四,哪怕對方是皇太孫。

  見朱瞻基面色和善,林川也沒擺臉色,上前兩步拱手見禮,神色從容:「殿下,臣自幼受父親大人教誨,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昨日之事我回去之後未曾告訴父親。」

  朱瞻基聽後放心下來,若此事被應國公知道,定然會對自己心生不滿,還好林鎮回去沒說。

  他微微眯眼,隨即笑了:「一場鬧劇罷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說著招呼林鎮過來坐下。

  兩人對視一眼,昨日那點不愉快,算是暫時揭了過去。

  只是朱瞻基顯然沒有徹底放棄較量的心思。

  他貴為皇太孫,從小被教導的便是如何駕馭人、如何識人、如何立威。

  若是連一個十一歲的伴讀都壓不住,將來何以駕馭滿朝文武那些老狐狸?

  強壓不行,那便換個法子。

  正所謂一條路走不通,聰明人不會站在牆前一直撞,換扇門就是。

  朱瞻基抬眼看了一眼窗外:「這些日子秋高氣爽,東郊獵場正是好時候。」

  他似隨口提起:「孤素來喜歡騎射,今日課業又不算多,待先生講完不如一道出城試獵?」

  林鎮眼睛頓時亮了:「當真?」

  朱瞻基忍不住笑了一下。

  到底還是十一歲的孩子,一聽讀書沒什麼精神,一聽騎馬打獵眼神都變了。

  「孤騙你作甚?你去不去?」

  「去。」林鎮答得乾脆。

  若說讀經寫策,他多少還有些頭疼。

  可騎馬、射箭、火銃、圍獵這些東西,那便完全不同了。

  這才叫正經事!

  於是當日課業結束之後,一隊扈從很快整備妥當。

  鷹犬在前,甲士隨行,數十騎護在左右。

  朱瞻基與林鎮換上騎裝,出了洪武門一路朝京城東郊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