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父子離開，應國公府重新安靜下來。
林川獨自坐回原位，端起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口，只覺滿心疲憊哭笑不得。
自家這個老二，真是從小讓人操碎了心。
前腳自己才跟林翊說，要讓他以後多管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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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腳這小子就把豐城侯的兒子鼻樑打斷了。
林川揉了揉眉心，忽然又想起一句老話。
老話常說外甥多像舅，以前他還不覺得。
現在越看林鎮，越覺得這話有道理。
老朱家那幫人是什麼脾氣？
往前數，秦王朱樉性情暴烈，晉王朱棡驕縱強橫，燕王……
算了，這個不評價。
再往後看，齊王朱榑之流也沒幾個溫順的，個個性情凌厲盛氣凌人。
朱家這股子性子，像是刻在血脈里一樣，強硬好勝不服軟，有仇當場便要報，能動手絕不多說。
從某種意義上講，林鎮確實很有朱家的神韻，遺傳了這份霸道戾氣，天不怕地不怕，性子桀驁。
去年也是，就因為幾句少年口角，愣是把含山長公主家的兒子按著揍了一頓，弄得宗室里鬧了好幾日。
如今更好，宗室打完開始輪到勛貴。
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再過幾年，這小子是不是該打皇帝了？
今日敢打人，明日就敢打江山。
想到這裡，林川臉色更黑。
不能想，越想越覺得前途堪憂。
老二從來不知安分為何物，反觀老大林翊，謙遜溫和知禮守度，沉穩內斂待人接物處處得體。
便是真受了委屈，也知道分寸，不會一時衝動便把事情鬧到無法收拾。
二人同父同脈，性情品性卻是天差地別。
最後琢磨半天，林川還是得出了一個很有道理的結論。
孩子的性子，果然還是後天養出來的。
老大穩重懂事，明顯隨自己。
老二橫衝直撞，脾氣上來誰都敢惹，那肯定是隨老朱家的暴脾氣，絕不是自己教的問題。
想到這裡，林川心情莫名舒坦了那麼一點。
隨即又想起林鎮不久後還要入宮給皇太孫做伴讀，剛舒展開的眉頭立刻又皺了回去。
林川靠在椅背上，長長嘆息。
往後的日子，怕是還有得頭疼。
.......
天朗氣清，秋風徐徐。
這是林鎮入宮擔任皇太孫朱瞻基伴讀的第一日。
東宮，也叫春和宮，位於奉天殿東側，文華殿西北，規制宏大占地極廣。
從宮門往裡，殿宇層層，迴廊交錯，院落之間各有規制。
正殿、偏殿、值舍、耳房錯落分布井然有序。
來往內侍宮女皆低眉斂目，腳步輕緩，便是遠處值守的宮衛也個個甲冑整齊神情肅然。
與應國公府相比，這裡少了幾分勛貴府邸的自在，多了幾分皇家儲宮獨有的森嚴。
說白了，規矩特別多。
多到林鎮一路走進來，耳邊聽著引路內侍低聲提醒這個不能碰、那裡不能走、見了誰該如何行禮時，已經隱隱覺得腦仁發疼。
不過嫌麻煩歸嫌麻煩，該守的禮數他倒也沒有故意壞掉。
林鎮性子桀驁不假，卻不是傻子，在自己家裡橫一點，那叫少年頑劣。
跑到皇宮裡還分不清輕重，那就是腦子有病，更何況今日是他第一次正式入東宮。
無論如何，總不能剛進門就給自家老爹找事。
於是，入宮之後，林鎮先依規矩前往春和殿，拜見太子朱高熾。
春和殿內陳設肅雅。
林鎮入殿之後，老老實實行禮，口稱殿下，稟明奉旨入宮擔任皇太孫伴讀之事。
朱高熾坐在上首，看著下方少年神色倒頗為溫和。
畢竟是林川的兒子，又有長公主那一層關係，往年逢年過節宮宴家宴，總歸見過幾次。
只是以前見的時候，這孩子年紀尚小，更多時候不是跟在人群後面，就是惹了什麼事，被林川拎回去教訓。
如今一轉眼，竟也到了能入宮伴讀的年紀。
朱高熾簡單勉勵幾句，讓他日後好生陪伴皇太孫讀書習武，莫要荒廢課業，又說了些東宮規矩，便讓人帶他去見朱瞻基。
林鎮一一應下，態度不能說有多乖巧，至少禮數挑不出毛病。
拜過太子之後，他才依禮前往皇太孫居所。
朱瞻基今年十五歲。
這個年紀放在尋常人家尚且還是少年，可放在皇家，尤其還是被正式冊立的皇太孫身上，那便不能真當尋常少年看待。
儲君儲君，前面雖然還帶著一個「儲」字，可從小接觸的人、學的東西、聽的道理，與旁人都完全不同。
林鎮進去時，朱瞻基正站在殿中。
少年身量已經頗高，一身常服裁剪合體，眉目英挺，站姿端正，舉手投足間已有幾分與年齡不太相稱的沉穩。
十五歲的少年，說有帝王威儀未免太早， 可那股自幼養出來的貴氣，已然十分明顯。
尤其是在東宮這種地方，往那兒一站，身旁內侍低頭，宮人斂聲，天然便顯出主次來。
林鎮上前見禮：「臣林鎮，拜見皇太孫殿下。」
朱瞻基看著他，目光停了片刻。
「免禮。」
聲音平和，聽不出什麼情緒。
其實兩人並不算熟，這些年雖說在宮中見過幾面，可大多數時候不過是逢宴碰見，點頭見禮，說不了幾句話。
反倒是林鎮的兄長林翊，與朱瞻基要熟絡得多。
林翊性情溫潤讀書用功，以前常隨林川出入東宮，與朱瞻基談經論史，關係頗為親近。
至於林鎮……朱瞻基對他的印象，就稍微複雜那麼一點。
原因還得從林鎮出生那天說起。
當年林鎮出生那日，京師地動異象叢生，當年欽天監監正也藉此想搞林川，結果被林川反手鎮殺。
為了自己兒子將來安穩成長，林川又動用輿論硬生生傳出一個「定亂麟兒」的偌大名頭。
幾年下來，這份祥瑞名頭不但沒有消下去，反倒越傳越玄乎。
林鎮自己對此倒沒多少感覺。
可朱瞻基不一樣。
他是永樂帝親立的皇太孫，正兒八經的大明未來儲君。
從小聽得最多的，便是什麼天命所歸國本所系。
結果旁邊忽然冒出來一個同齡人，出生時地動，長大後又有一堆祥瑞傳聞，民間還動不動便吹一句「定亂麟兒」。
換誰心裡都得膈應一下。
說白了就是頂級富二代、未來儲君，碰上了自帶祥瑞buff、全網吹爆的同齡天才，悄悄產生了同輩競爭的攀比心。
朱瞻基嘴上當然不會說什麼，心裡多少有點比較。
少年人嘛，哪怕再早熟，也還是少年，誰還沒點爭強好勝之心。
只不過，身為皇太孫，他從小接受的教導，註定不允許他把這些情緒寫在臉上。
所以林鎮見禮之後，朱瞻基笑著抬手虛扶，微微一笑道：
「今日天氣舒朗秋風正好，你頭一日入宮，不必拘在殿中，聽聞你平日喜好玩樂武藝，不如隨我去園林捶丸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