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有旨,命瓦剌主事首領即刻隨本將前往御營,覲見聖駕!」
驃騎將軍薛祿進入大帳後也不廢話,取出旨意朗聲宣讀。
方才還在爭論的太平與把禿孛羅同時閉上嘴。
方才還強裝鎮定的馬哈木,臉色也是驟然一變,心頭巨震。
三人面面相覷,眼神躲閃,無一人敢應聲領命。
開玩笑,去覲見那位剛把韃靼大汗當鹹魚曬、把阿魯台腦袋砍了掛旗杆的永樂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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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怕去了不一定有機會回來。
薛祿見幾人推諉怯懦遲遲不語,眉頭一皺,不耐厲聲喝問:「誰是瓦剌主事首領?速速回話!」
目光掃過,太平不敢與之對視,下意識轉頭看向身旁的把禿孛羅。
把禿孛羅瞬間暴怒,眼睛瞪圓呵斥道:「你看我作甚?瓦剌三部共治,我何時成了主事首領?」
太平被他一瞪,臉上露出幾分苦色:「你平日不是總說自己威望最重,應當統領三部麼?如今大明皇帝召見,正是你顯露威望之時。」
把禿孛羅險些被氣笑:「你少說這些話!平日議事時,你何曾認過我是首領?」
太平低聲道:「從今日起,我認了。」
把禿孛羅冷笑道:「你願認,我卻不願當。」
兩人一來一回,恨不得當場把瓦剌首領的位置塞進對方懷裡。
往日裡,三人為了首領之位,爭得面紅耳赤水火不容,誰都想壓過對方一頭。
如今大明皇帝召見,這首領之位成了催命符,三人拼命推諉避之不及,場面屬實滑稽。
不由讓人感慨:富貴不能相讓,送命倒是兄友弟恭。
薛祿耐性耗盡,面色愈發冰冷。
他握刀的手青筋微凸,似乎隨時準備替朱棣做點什麼。
僵持之際,馬哈木深吸一口氣,站了出來沉聲道:「我乃綽羅斯部首領馬哈木,暫代瓦剌事務,願隨將軍覲見大明皇帝。」
若在平時,他敢當著另外兩人的面說自己主事,太平與把禿孛羅早已跳出來反駁,大罵一句:憑你也配?
可現在,兩人非但沒有開口,望向他的眼神中甚至多了幾分感激。
真是患難見真情啊,馬哈木好樣的,沒丟份兒!
只是這份真情,多少帶著些「你先去死,我等隨後觀望」的意味。
薛祿看了馬哈木一眼,神色稍緩:「既如此,隨本將走吧。」
馬哈木剛走出大帳,守在外面的脫歡便迎了上來。
他是馬哈木之子,也是綽羅斯部未來的繼承人。
見父親要隨明將離去,脫歡臉色大變,趕緊拉住馬哈木的手臂:「父親,不可!」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薛祿,壓低聲音急道:「明軍突然召您入營,必是請君入甕之計,父親一旦進了大明御營,生死皆在朱棣一念之間,豈能輕易前往?」
馬哈木停下腳步。
他又何嘗不知道此行兇險。
朱棣剛剛殺得韃靼血流成河,連本雅失里都成了階下囚。
若這位大明皇帝忽然覺得瓦剌不該繼續存在,只需一句話,自己便會人頭落地。
可他不能不去。
大明使者已經入營,當眾宣旨。
若三部首領全都畏縮推諉,拒不覲見,便等於當面掃了大明皇帝的顏面。
皇帝的顏面值多少銀子,不好估量。
可幾十萬明軍手裡的刀值多少條人命,卻看得一清二楚。
馬哈木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道:「我若不去,明軍便會認定瓦剌有反意,屆時大軍壓來,三部無人能擋,總得有人站出去,替族人探一探大明皇帝的心意。」
脫歡眼眶微紅:「可父親……」
「聽我說!」馬哈木打斷他,聲音沉了下來,仿若交代遺言。
「我若一去不回,你便接掌綽羅斯部,無論太平和把禿孛羅說什麼,都不可急於爭權!」
「記住,隱忍蟄伏,萬不可急於起兵為我報仇,保全族人才是首要之事!」
脫歡眼眶通紅,還想說什麼,馬哈木已經轉身上馬,不再回頭,僅帶數名貼身親衛,策馬隨薛祿趕往明軍御營。
一路上,馬哈木看見整齊的營寨、成列的戰馬和看不到盡頭的旌旗。
明軍士卒披甲持械,崗哨之間軍令嚴明,運糧的車輛從營道上不斷駛過,火炮、弓弩、長槍堆放有序。
馬哈木越看,心裡越沉。
瓦剌若與這樣的軍隊正面交鋒,恐怕連三日都撐不過去。
進入御營後,親衛被留在帳外,馬哈木獨自入帳。
朱棣端坐主位,左右皆是大明勛貴重臣。
林川坐在文臣之首,神色平靜,目光在馬哈木身上停了一瞬。
馬哈木快步走到帳中,屈膝跪地,額頭觸地:「瓦剌臣馬哈木,叩見大明皇帝陛下。」
姿態極盡恭敬謙卑,絲毫不敢放肆。
朱棣看著跪伏在地的馬哈木,心中對其膽識多了幾分讚賞。
這瓦剌人倒是有點膽色,沒嚇得尿褲子,還敢來。
朱棣也不廢話,開門見山道:「帖木兒大舉東征,覆滅東察合台汗國,他曾遣使聯絡瓦剌,邀你等從北面出兵,共同夾擊大明,可有此事?」
馬哈木身軀一震。
帖木兒遣使一事,知道的人並不算多,他原以為消息藏得嚴密,沒想到大明皇帝一開口便點破了此事。
大明的耳目竟已伸進瓦剌內部?
馬哈木不敢猶豫,連忙叩首:「大皇帝陛下明察,帖木兒雖有邀約,我瓦剌早已斷然回絕!」
「臣絕不敢與外敵相結,更不敢侵犯大明邊境,瓦剌三部對天起誓,絕無反心,請陛下明察!」
話說得急促,嗓門都帶著顫音,姿態倒是挑不出毛病。
朱棣見其禮數周神色惶恐,也不再刻意施壓,緩緩開口道:
「朕此番西進,只為征討帖木兒平定西域,並非針對瓦剌,你等既未附逆,也肯守臣禮,朕便不加追究。」
馬哈木緊繃的心神微微一松。
朱棣揮了揮手:「回去約束部眾,不得阻攔王師,更不得與帖木兒暗通消息,若能恪守本分,大明仍以臣屬待之。」
馬哈木再次伏地:「臣謹遵聖諭,絕不敢違!」
朱棣道:「退下吧。」
馬哈木如蒙大赦,撐著膝蓋起身,正準備退出御帳。
「等等。」
一道聲音忽然從旁邊傳來。
馬哈木腳步一僵,原本已經落回肚子裡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緩緩轉身,循聲望去。
開口之人坐在大明皇帝左下首,位置甚至還在其他一眾勛貴之前,顯然身份極高。
可奇怪的是,此人與滿帳披甲帶刀久經沙場的武將截然不同,面容年輕,眉目清朗,身形修長,坐姿從容,身上少了幾分軍中武人的殺伐氣,反倒透著一股讀書人特有的沉靜。
若不是他穩穩坐在一眾國公勛貴之首,馬哈木甚至會以為此人只是隨軍而來的翰林文官。
馬哈木心中頓時一凜。
此人是誰?
大明朝中,竟還有這樣一號人物?
他自然不知道,眼前這個看起來最不像武將的年輕人,正是如今大明位列武勛之首、同時又執掌內閣的應國公林川。
林川若有所思地看著馬哈木,忽然問道:
「馬哈木,本公問你,你可有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