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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5章 草原慈父

  軍政布局定下,接下來就該處置那兩位韃靼大汗了。

  本雅失里是黃金家族正統,雖是敗軍之君,如今還被關在軍中,吃飯喝水都得看明軍臉色,可血脈二字在草原上仍有分量。

  那些普通牧民未必懂什麼軍國大勢,也未必在意本雅失里打過幾場敗仗。

  他們只知道,此人出自黃金家族,是成吉思汗的嫡系後裔。

  殺他容易,可殺完以後,朝廷還得防著有人打著替黃金家族復仇的旗號聚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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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朱棣沒有殺,下旨冊封本雅失里為安樂王,押送京師,賜宅軟禁,終身不得離京。

  安樂王三個字聽著喜慶,至於本人安不安樂,便不在封號的考量之中了。

  說白了,本雅失里沒用了,但還有GG價值。

  朝廷留著他的性命,既可向草原諸部表明大明並非趕盡殺絕,也能把這面最容易被人利用的旗子收進京城。

  從今往後,誰再想借黃金家族正統起兵,首先得解釋一件事:真正的大汗正在大明京師領俸祿,你又算哪門子的正統?

  相比本雅失里,前任韃靼大汗鬼力赤便沒有這份待遇。

  此人本就是篡位而起,既無正統之名,也無眾望所歸,昔日尚可靠著太師阿魯台壓服諸部,如今兵敗被俘,部眾離散,毫無利用價值,留在世上純屬多餘。

  朱棣下旨,將鬼力赤押送京師,明正典刑,斬首焚屍,骨灰散去,不留墳塋。

  之所以搞這麼狠,自然是替丘福等三位武勛及八百明軍報仇。

  再說了,鬼力赤這種人活著沒什麼用,死了反倒能讓人舒坦些。

  同是大汗,待遇天差地別,一人封王軟禁,一人斬首揚灰,一個用來安撫,一個用來震懾。

  這世間的事,說到底就是一個值不值錢的問題。

  衛所與人事處置妥當,接下來便是築城屯田、編戶齊民的細碎治理工作。

  這類政務繁雜瑣碎千頭萬緒,可比沙場廝殺棘手多了。

  收拾一座城池不比打下它容易,守好一片草原也不比踏平它輕鬆。

  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的道理,打仗是一時的事,治理才是一輩子的事。

  隨軍的一眾將領皆是百戰武夫,衝鋒陷陣,列陣殺敵是行家裡手,可讓他們去管民政治理安撫民心,那就有點趕鴨子上架了。

  十個指頭有長短,殺人跟救人,到底不是一套手藝。

  朱棣很清楚,漠北初定,必須留下一位分量足,威望高、手腕硬的重臣長期鎮守,統籌軍政,安撫部族,推行新政。

  他目光掃過帳下一眾勛貴戰將,詢問何人願意留下?

  方才還議論紛紛的御帳,頓時安靜下來。

  朱能低頭看靴。

  張玉端起茶盞。

  其餘勛貴或看輿圖,或盯著燈火,仿佛忽然對帳內擺設生出了莫大興趣。

  大家都是聰明人,北伐已經大勝,班師之後便是論功行賞,加官進爵,榮華富貴。

  誰願意放棄京師的安逸,留在苦寒漠北守著茫茫草原,日復一日處理那些雞毛蒜皮的瑣事?

  沒立功的人不願留,立了功的人更不願留。

  一時間,帳內竟無人應聲。

  朱棣臉色漸沉。

  其實要論治理漠北,隨駕的文武官員中,當屬林川最適合。

  可林川是吏部尚書、內閣首輔,更是自己最得力的輔臣,京師還有一大堆的事讓他辦呢,朱棣說什麼也不能讓林川留下。

  想著先選一位武勛留下,等回京後再從戶部和兵部挑選幾個得力文官來輔佐治理漠北。

  沒想到,所有人都不願留下,這讓朱棣很不高興。

  「陛下,臣願留下!」

  眾人齊齊看去,主動請願之人,竟是曹國公李景隆。

  他走到帳中,掀袍跪下,雙手抱拳:「臣願鎮守漠北,統籌三衛軍政,替陛下守住這片疆土。」

  眾將都驚住了,誰也沒料到,李景隆會主動請纓。

  回京受賞和留守漠北,兩者之間的差距,大概如同錦榻與馬糞。

  正常人都知道該怎麼選。

  誰也沒想到,李景隆竟會主動捨棄回京封賞,自請留守苦寒邊疆,這可不像那個老打敗仗的草包勛貴幹得出來的事。

  帳內諸將你看我我看你,臉上都寫著「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林川對此並不意外。

  這位曹國公繞了半輩子,終究還是想走回父親走過的路。

  李景隆之父岐陽王李文忠,當年橫掃漠北、威震草原,一句「高過車輪者皆斬」,嚇得草原部族數十年不敢妄動,是實打實的漠北戰神。

  李景隆自幼活在父親的巨大光環之下,半生被人詬病不及乃父分毫。

  但凡提及曹國公,書里書外、朝堂市井,都是一個調子:你爹那才是真英雄。

  這話像根刺,扎了他幾十年。

  此番北征,李景隆全程追擊阿魯台,屢立戰功,早已褪去往日頹態,自信心爆棚。

  他想要重走父親征戰之路,接手這片父輩曾踏平的疆土,親手治理漠北。

  向滿朝文武和天下人證明:我李景隆絕非草包,足以鎮守邊疆安定一方,無愧於曹國公這個爵位!

  朱能看著跪在帳中的李景隆,眼裡的輕視漸漸散去。

  張玉等人也收起了先前的神色。

  主動留下,未必能證明李景隆有多大本事。

  但至少證明,他有擔當。

  漠北苦寒,三衛初立,接下來幾年必然不會太平,這份差事既無安逸,也未必有多少顯眼軍功,稍有不慎甚至會把命丟在草原。

  能主動站出來,便值得敬重。

  朱棣臉上的陰沉散去,眼中多了笑意:「好!」

  他走下御座親手扶起李景隆:「曹國公既有此心,朕便將漠北託付於你。」

  「臣定不負陛下所託。」李景隆低頭應下,聲音沉穩。

  朱棣當即下旨,命李景隆總領漠北三衛軍政,節制駐軍,安撫降部,籌備築城屯田諸事。

  由一位當朝國公坐鎮,意義遠不止多了一名主將。

  李景隆的爵位、身份和身後的曹國公府,本身便是一面旗。

  何況他此次北征對韃靼殘部下手極重,沿途不知砍了多少人,草原諸部或許不敬他的官位,卻一定怕他的刀。

  更何況,他的父親還是草原慈父李文忠。

  兩代曹國公,一人曾橫掃漠北,一人如今留守草原。

  父子威名疊在一起,足夠讓那些心懷異念的部族首領,在拔刀之前多想一想自家部眾還剩多少人,夠不夠車輪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