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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林家作死記

  應天府,上元縣。

  京城腳下的附郭地界,那叫一個寸土寸金。

  這條街上隨便扔塊磚頭,砸中的不是某部侍郎的小舅子,就是哪位尚書的遠房表親。

  權貴宅第鱗次櫛比,朱門大戶一家挨著一家,牌匾一個比一個亮眼,門口的石獅子一尊比一尊威風。

  尋常百姓在這兒別說買宅子,連租間偏房都得掂量掂量荷包夠不夠厚。

  城內有一處氣派的三進三出大宅院,飛檐斗拱、雕樑畫棟,原是某位獲罪抄家的前朝官員的產業。

  按規矩應當收歸官有,重新發賣充入國庫。

  可巧的是,這宅子如今換了主人,寧海林氏闔族老小百來口人,全塞在了裡頭。

  說來也是造化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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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撥林家族人,早前是被錦衣衛從浙江寧海一路押解入京的。

  原本是待罪之身,等著朝廷發落問罪,運氣不好就是全家菜市口走一遭的命。

  誰料建文垮台、永樂開朝,局勢翻了個底朝天,林川一躍成了當朝國公,權傾朝野。

  這下可好,一群原本瑟瑟發抖等死的階下囚,瞬間翻身做了主人。

  他們瞧京師繁花似錦,富貴逼人,街上走的都是綢緞衣裳,吃穿用度全是好貨,哪還肯回寧海那窮鄉僻壤?

  索性賴在京城不走了,仗著應國公宗族的名頭,滿京城橫著走,看中哪座宅子就往裡搬,反正沒人敢攔。

  工部的官吏明知道這宅子該收歸官有,可一瞧是林家占了,誰也不敢上前討要,只能揣著明白裝糊塗。

  畢竟為了一座罪官之宅去得罪當朝第一紅人,那不是嫌命長是什麼?

  此刻,宅子正廳燈火通明,酒香瀰漫,宴席正酣。

  家主林世安滿面紅光,意氣風發。

  這老登自從打著國公之父的名號後,整個人像是打了雞血似的,走路都帶風。

  今天更是擺了大排場,宴請上元縣知縣嚴瞳。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林世安放下酒杯,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漬,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傲慢:

  「嚴知縣,我林氏族人上百口,區區一座宅院太過侷促,居住擁擠,我也不貪多,你在上元縣劃撥幾千畝良田,予我林家耕種度日即可。」

  這話一出,嚴知縣差點沒把嘴裡的酒噴出來。

  幾千畝良田?

  還「不貪多」?

  嚴瞳心頭一緊,自己雖是京縣知縣,品級比尋常地方知縣高上兩級,實打實的六品京官。

  這話說出去好聽,可在天子腳下,皇城根旁,王公勛貴遍地走,六部高官滿街跑的地方,自己一個六品知縣算個屁?

  說白了,就是京城最底層的跑腿官,大佬們放個屁他都得接著的那種,手裡哪來的權力隨意劃撥幾千畝良田?

  可再一想,眼前之人可是應國公的生父啊!

  應國公乃當朝文臣魁首,陛下心腹,得罪他老子,跟自尋死路有什麼區別?

  嚴瞳不敢硬拒,只能陪著小心,委婉推脫:「老太爺有所不知,陛下特賜應國公莊田四千畝,土地肥沃、物產豐饒,如今尚且需人手打理。」

  「公府家業浩大,若是林氏族人缺衣少食,大可歸入公府莊田安置,最為穩妥。」

  嚴知縣打得一手好算盤,把這燙手山芋丟回應國公府去,讓應國公自行處置,自己夾在中間兩頭不得罪,最是穩妥。

  可這話不提還好,一提應國公府,林世安心底瞬間發虛。

  外人皆以為林川出身寧海林家,是他林世安的親兒子,可天知地知他自己知,林川壓根不是林家子弟,當年只是頂替了他兒子林彥章的身份入仕。

  真要論起來,林家對林川不但沒有恩情,反倒是有舊帳的。

  別說上門索要良田了,林世安平日裡連靠近應國公府的膽子都沒有。

  狐假虎威,那是嚇唬外人。

  真要到了老虎身邊,林世安第一個慫。

  心虛歸心虛,但這老登是個硬撐的主兒。

  被戳到痛處之後,林世安不但沒有收斂,反倒惱羞成怒,猛地一拍桌子,酒杯碗碟嘩啦作響,酒氣沖頂,氣勢洶洶:

  「老夫開口向你求田,是給你天大的臉面!你一個區區六品知縣,也敢層層推脫、敷衍搪塞?真當我應國公府無人,不敢動你?」

  果然,嚴瞳被這一通呵斥嚇得渾身一哆嗦,腿肚子都在打顫,心底惶恐至極。

  他連忙躬身賠笑,那態度比見了親爹還恭敬:「老太爺息怒!下官能辦!此事下官必定辦妥!」

  見嚴知縣服軟低頭,林世安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端起酒杯,慢悠悠抿了一口,心中愈發膨脹。

  只覺得頂著國公父親的名頭,在京城簡直可以橫著走,要宅子有宅子,要田地有田地,誰敢說個不字?

  可他這份得意,連一頓飯的功夫都沒撐過去。

  轟隆一聲巨響,宅院大門被人從外面直接撞開。

  緊接著,數百名刑部差役和應天府差役手持鐵尺枷鎖,腰佩單刀,魚貫而入,將整座宅院圍了個嚴嚴實實。

  刀兵林立,氣場肅殺,滿院的酒肉香氣瞬間被一股子鐵鏽般的殺氣沖得乾乾淨淨。

  那些還在吃吃喝喝,吆五喝六的林家子弟,手裡的雞腿還沒放下,嘴裡的肉還沒咽下去,就看見一群凶神惡煞的官差沖了進來,嚇得臉色發白,酒杯摔了一地。

  大門處,刑部侍郎王犟踏步而入,面容冷峻,渾身上下一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氣。

  他掃了一眼廳內眾人,目光如刀,聲線冷硬,沒得半分感情:「刑部奉旨辦案!寧海林氏族人牽涉重案,盡數拿下,不許走脫一人!」

  這話一出,林家眾人瞬間炸了鍋,拍桌子的拍桌子、摔盤子的摔盤子。

  幾個年輕氣盛的林家子弟還想上前理論,被刑部差役一腳踹翻在地,鐵枷往脖子上一套,立刻老實了。

  林世安又驚又怒,酒意上頭加上怒火攻心,一張老臉紅得發紫。

  他站起身,強撐著擺出國公老太爺的架子,厲聲呵斥:「放肆!本官乃是應國公生父!你一個小小的刑部侍郎,也敢擅闖私宅,捉拿國公族人?好大的膽子,莫非是活膩了!」

  王犟抬眼看向他,眉眼間滿是嫌惡,像是看見了一坨擋路的狗屎。

  沒有任何廢話,直接上前一步,抬手掄圓了胳膊。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結結實實地抽在林世安臉上。

  力道之猛,直接把林世安抽得一個趔趄,整個人往旁邊歪了好幾步,要不是身後的柱子擋了一下,非得摔個狗啃泥不可。

  半邊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五個指印清晰可見,像是蓋了個印章。

  滿堂瞬間安靜了,方才還在叫囂的林家族人,一個個像被掐住脖子的鴨子,聲音戛然而止。

  一旁隨行的刑部主事笑著開口了:「早前儀鳳門議事,你們林家眾人個個叫囂,說與應國公毫無干係,劃清界限,如今大難臨頭,倒是又舔著臉自稱國公親族了?」

  他嘖嘖兩聲:「臉皮之厚,在下從未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