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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 入宮坦白

  乾清宮。

  這座剛剛修繕一新的大殿,朱漆煥然一新,窗明几淨,徹底褪去了火燒痕跡,成為永樂帝理政寢居的核心大殿。

  殿內,朱棣身著常服,單手撐著額頭,望著龍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章,一臉生無可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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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為戎馬半生的馬上皇帝,朱棣征戰北疆、衝鋒陷陣、攻城略地,再苦再累的軍旅生涯都扛得住,從無半句怨言。

  可自打登基當了皇帝,他算是徹底體會到了什麼叫帝王疾苦。

  每日各州府奏章、六部文書、邊防軍情、民生奏摺源源不斷湧入宮中,少說數百件公務堆在案頭,件件需要帝王硃批定奪,拍板決斷。

  短短兩個月時間,硬生生把這位鐵血帝王折磨得身心俱疲,瀕臨崩潰。

  朱棣心底瘋狂吐槽自家老爹朱元璋。

  好好的丞相制度,非要徹底廢除,還立下祖訓,後世子孫永世不得復立丞相。

  這下好了,天下大小事務,盡數壓在皇帝一人肩上,等於讓皇帝一個人幹完整朝堂的活,純屬把人往死里累。

  朱棣實在想不通,老爹在位三十一年,日復一日這般超負荷理政,到底是怎麼熬過來的?

  難不成老爹真不是凡人?

  正當朱棣盯著奏章,神情近乎麻木時,殿外響起一道清朗聲音。

  「臣林川,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棣抬了抬眼,見是林川,臉上那股被奏章折磨出來的鬱氣,略微散了些。

  這位應國公向來不是無事登門的人,若不是有要緊事,絕不會專程跑到乾清宮來打擾自己處理政務。

  朱棣正要開口詢問,林川卻先一步伏身道:「陛下,臣有罪!」

  「卿乃靖難元勛,朝堂柱石,輔佐朝局,安定人心,何罪之有?」

  朱棣隨手把筆放下,看向階下,眉宇間帶著幾分詫異。

  這話倒也不是客氣。

  自靖難起兵到永樂新朝,林川在朱棣心裡一直就是能臣的代名詞。

  打仗能出謀劃策,朝堂能居中調度,兢兢業業,奔走內外,這樣一個人,能有什麼罪?

  林川伏身在地,不急不緩坦然道:「臣今日入宮,特來稟明一樁舊事,臣於洪武二十四年,冒名入仕,出任江浦縣主簿,隱瞞實情整整十年,欺瞞兩朝,此乃臣之重罪。」

  「你說什麼?」

  朱棣猛地坐直了身子,一臉震驚:「你當年是冒名頂替,無證入仕?!」

  林川叩首:「回陛下,確有其事。」

  朱棣盯著他,臉上的倦色一掃而空,繼而懵逼,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

  他認識林川已有多年,從山東濟南二人初見,到燕王府攤牌密謀,再到今日君臣共坐朝堂,林川一路行事沉穩,謀劃周全,眼光狠准。

  朱棣一直以為,這人雖有些滑頭,卻是個底子乾淨的能臣。

  結果今日林川自己跑到他面前,當年的官位是冒名頂替來的?!

  別人頂多偷雞摸狗,林川這廝倒好,直接偷了個官身,而且一偷就是十年。

  朱棣一時竟不知該怒,還是該笑。

  林川見火候差不多了,緩緩開口,把前因後果一五一十講了出來。

  「臣本名林川,祖籍應天府六合縣,洪武二十四年,臣途經江浦縣暘谷山,遭當林彥章設計陷害,被打暈捲入一樁命案,林彥章藉機脫身,逼臣頂替其身份,赴任江浦縣主簿。」

  「臣彼時勢單力薄,身陷絕境,無奈之下,只能順勢冒名履職,自此隱瞞身份,步步仕途。」

  朱棣沉默良久,心底滿是震撼。

  他萬萬沒想到,眼前這位沉穩老練、智計無雙的當朝國公,十年前居然有這般膽大妄為的經歷。

  洪武朝律法嚴苛,刑典殘酷,敢冒名入仕、欺瞞官府,妥妥的殺頭重罪!

  林川當年竟有如此魄力,硬生生在洪武朝的高壓之下,瞞天過海、混跡仕途整整十年。

  說實話,朱棣心情挺複雜的。

  一方面,這事要是放在洪武年間曝光,以自家老爹朱元璋那性子,林川這條命鐵定是交代了。

  別說官位,連人皮都得扒下來塞進稻草,掛在衙門口當警示牌。

  另一方面……朱棣又隱約覺得,這事兒挺牛的。

  一個手無寸鐵的讀書人,被人陷害落難、身陷死局,換作旁人早就認命了。

  可林川不但沒認命,反而借著這個假身份逆流而上,硬生生在洪武朝那套嚴密得透不過氣的法網裡殺出一條生路,一路殺到了官場之巔。

  這膽識、這手腕、這心性,說心裡話,朱棣挺欣賞的。

  當然,欣賞歸欣賞,該做的姿態還是要做。

  朱棣沉吟片刻,終於開口了,面露嚴肅道:「你真是好大的膽子,居然欺瞞父皇,當真視我大明律法如無物?」

  好不容易抓住林川一樁實打實的把柄,自然不會輕易放過,正好藉機敲打一番,磨一磨這位權臣的銳氣,讓其常懷敬畏之心。

  林川十分上道,立刻擺出惶恐不安、汗流浹背的姿態,連連叩首請罪,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後怕:「臣知罪!臣罪該萬死!」

  這事若換作旁人,今日多半是九死一生,可換作林川,情況便不同了。

  他如今是應國公,是靖難首功,是朝中文臣之首,也是朱棣眼下最順手的那把刀、最能幹活的那頭牛。

  新朝初立,百廢待舉,朝堂上建文舊臣未必真心歸附,燕軍勛貴又多是武夫,六部里能讓朱棣放心使喚的人不多。

  為了一樁陳年舊案就把林川殺了?

  朱棣除非被奏章氣瘋了。

  林川太清楚皇帝這種生物。

  他們可以發怒,可以猜忌,可以敲打,但絕不會在用人之際自斷臂膀。

  尤其是朱棣這種馬上打天下的皇帝,最看重的從來不是臣子有沒有瑕疵,而是臣子有沒有用,能不能掌控。

  別的不說,自己要是倒了,朝堂上的爛攤子誰來收拾?丘福那幫人誰來牽制?

  說白了,自己現在的分量,已經不是一樁舊案就能輕易動搖的了。

  當然,這些心思只能藏著,表面功夫還得做足。

  林川再次叩首,額頭貼地,聲音沉了幾分:「臣欺君罔上,隱瞞實情,實屬重罪,臣不敢求陛下寬恕,請陛下治罪。」

  果然,見威懾效果已經到位,朱棣緊繃的面色緩緩舒展,忽然輕笑出聲。

  「不過話說回來,尋常人身陷絕境,早已束手待斃、任人宰割,唯獨你林川能逆勢而為,瞞天過海,在洪武嚴苛律法中殺出一條仕途生路。」

  朱棣盯著林川,眼裡帶著幾分欣賞:「有勇有謀、心性堅韌,不愧是林卿,當真讓朕刮目相看!」

  林川趕緊叩首:「陛下謬讚,臣愧不敢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