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府皇城,午門外。
青石板廣場空曠肅穆,錦衣衛持刀佇立,冷風卷著宮牆塵沙,掃過巍峨朱門,一派皇家森嚴氣象。
林川到了午門前,從袖子裡掏出一枚鎏金牙牌,隨手往前一遞:「應國公林川,求見陛下。」
對面值守的錦衣衛千戶接過牙牌,翻來覆去看了兩眼,規規矩矩拱手,語氣卻跟背書似的死板:「敢問公爺,可曾提前於鴻臚寺登記報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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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眉頭微微一動。
登記報備?
好傢夥,這朝廷剛穩兩個月,就開始翻臉不認人了?
要知道朱棣剛打進京師,登基那陣兒,百廢待興、人心惶惶,全仗自己居中斡旋、四處滅火。
那會兒自己出入皇宮就跟逛自家菜園子似的,午門這幫衛士見了面,點頭哈腰喊「林公好」,連牙牌都懶得查驗,全靠刷臉。
誰若敢攔,旁邊的老卒能先替他把人拖下去醒醒腦。
結果才過了兩個月。
新朝剛把椅子坐熱,規矩倒先把自己這位大功臣給套了進去。
按照新的門禁規矩,哪怕是世襲國公、六部尚書,也沒資格拍拍屁股就往宮裡闖。
簡單來說,皇帝不是想見就能見的。
非大典、非宣召,臣子想面聖,得先去鴻臚寺填表登記,錄入覲見名冊,等著皇帝抽空批閱傳召。
這一套流程走下來,怎麼說也得折騰到日頭落山。
運氣不好,排到明天也不是沒可能。
要等到明天,自己何苦現在跑這一趟?
乾脆明日早朝當堂奏報,省時省力還不用吃閉門羹。
林川抬眼看著面前這個死板板,一臉「我就是規矩」的錦衣衛千戶,忽然扯了扯嘴角,開口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千戶身形筆挺,下巴微微抬著:「怎麼著?下官趙曦,公爺有何指教?」
「新來的?」林川又問。
趙曦聞言,下巴抬得更高了些,語氣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口吻,但隱隱能聽出幾分得意:
「怎麼著?下官早年在燕山護衛當差,隨陛下靖難起兵,近來蒙上官遴選,入錦衣衛值守宮門,公爺依規行事便可,下官只是按律值守,不敢徇私,亦無懼權貴!」
這話說的硬氣,腰板也挺得周正。
那模樣仿佛在說:你是國公也好,尚書也罷,我守的是皇城門,吃的是天子飯,講的是規矩!
林川一聽,心裡便明白了。
如今的錦衣衛早已不是建文朝的舊班底,核心精銳盡數從燕軍舊部中選拔抽調,清一色的靖難老卒,個個都是從屍山血海里滾過來的狠人。
這群人大概有個共同特點:自認是從龍元勛,心氣高得能捅破天,眼裡只有皇帝一個人,朝中大臣在他們看來,約等於會喘氣的石頭。
別說一個國公,就算親王來了,這幫愣頭青也敢梗著脖子嚷嚷「陛下有令,無旨不得入內」。
說好聽了叫盡忠職守,說難聽了就是一群還沒學會拐彎的鐵頭娃。
林川倒不至於真和一個守門千戶置氣。
只是今日他確有要事,不能在這裡陪人演「宮門鐵面無私」。
正僵著呢,宮門裡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錦衣衛指揮使紀綱快步小跑而來,一身飛魚服襯得身形幹練,遠遠望見林川,神色驟然恭謹,三步並作兩步奔上前,躬身行禮:
「下官紀綱,見過公爺!」
恭敬到旁邊幾個錦衣衛都忍不住眼皮一跳。
紀大人可是錦衣衛指揮使,天子耳目,掌詔獄,司門禁,察百官。
可這位在外頭能讓官員腿肚子發軟的紀指揮使,到了應國公面前,竟像後生晚輩見了長輩,連腰都彎得比平日低些。
林川抬了抬下巴,指向趙曦,語氣隨意:「我有事入宮面聖,這位趙千戶非要我去鴻臚寺排隊登記,你看著辦。」
紀綱一聽,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且不說林川是他義父、恩主,單說這位應國公在朝中的地位,文臣之首、靖難首功、世襲國公、陛下心腹。
別說臨時請見,就算是半夜三更敲宮門,也有幾分特權可言。
區區一個新晉千戶,也敢攔我義父?
這不是打我紀綱的臉嗎?
「瞎了你的狗眼!」
紀綱怒罵一聲,二話不說,抬手就給趙千戶一巴掌。
耳光的脆響在空曠的午門前炸開,跟過年放炮仗似的。
接著,啪啪啪啪啪......紀綱下手半點不留情面,使出降龍十八掌,正反九對,連抽十八個耳光,力道十足,扇得那叫一個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趙曦站得筆直,硬生生挨完了全部巴掌,腦袋被打得左右搖擺,整個人徹底懵在當場。
等紀綱收手,趙曦那張原本還算端正的臉,已經腫得跟豬頭一個樣,雙頰通紅髮亮,活像剛出鍋的紅燒肘子。
耳朵里嗡嗡作響,眼前金星亂冒,眼前的午門都晃成了三重影。
打完人,紀綱收回手,連看都懶得再看他一眼,收斂了渾身的戾氣,轉身躬身向林川賠罪,語氣恭謹:
「下官管教不嚴,讓公爺見笑,公爺稍候,下官即刻入宮稟報陛下,為您通傳覲見。」
此前林川專門叮囑過紀綱,往後你就是陛下的家臣,在外頭不得再以父子相稱,免得惹人閒話,給皇帝添堵。
紀綱謹記在心,所以哪怕把趙曦打得親媽都認不出來,也始終沒喊出那聲「義父」。
不然趙曦要是知道自家頂頭上司居然是應國公的義子,打死他也不敢攔這道門。
「去吧。」林川微微頷首。
紀綱不敢耽擱,轉身大步朝乾清宮方向跑去,步履匆匆,生怕多耽擱一秒鐘讓義父在門外多站一會兒。
午門前重新恢復安靜。
林川垂眸看向依舊僵在原地,臉頰腫痛的千戶,慢悠悠開口:「說說,你原先在誰麾下當差?」
趙曦此時哪裡還有方才的傲氣?又怕又悔,低著頭,嗡聲的:「回公爺,下官此前隸屬淇國公麾下。」
林川瞭然於胸,嘴角微微勾起。
難怪脾氣這麼硬,原來是丘福的人。
丘福身為軍中頭號國公,麾下將士個個傲氣十足,有恃無恐慣了。
「你倒是好大的威風,你家淇國公在此,見了我也需禮讓三分,不敢托大,輪得到你一個小小千戶在我面前擺譜講規矩?當真嫌命長了?」
林川臉上帶著微微笑意:「記住,甭管你前主子多威風,在外頭還是得學著看人眼色,不然哪天小命丟了,你家淇國公都來不及給你收屍。」
趙曦滿臉憋屈,眼底壓著幾分不服,卻半句也不敢辯駁,只能死死垂著頭,任由臉上火辣辣的痛感蔓延,心裡翻江倒海。
林川見他不說話,便也懶得再訓。
過了片刻,紀綱去而復返,一路小跑回來,到了林川面前,躬身稟道:
「公爺,陛下聽聞您求見,即刻傳召,請公爺入乾清宮覲見。」
林川點頭,拾階而上。
趙曦立刻退到一旁,不敢再擋半步。
林川穿過午門,沿御道而行,踏入內廷核心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