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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沒有人比我更懂林公

  刑部尚書夏恕進門後,先揮退旁人。

  接著連忙上前拉住王犟,低聲道:「王侍郎,此事萬萬不可輕動!」

  王犟神色不變:「為何不可?」

  夏恕急得眼角一跳:「寧海林家是應國公宗族,若真拿辦,得罪了應國公,你我刑部上下,誰能兜住這彌天大禍!」

  王犟神色不改,義正言辭:「聖旨煌煌,國法如山,依規辦事而已,應國公有金書鐵券,自身可免二死,不會有事的。」

  夏恕差點被這句話噎住。

  這是免死不免死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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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你拿不拿應國公當人的事!

  那可是當朝第一文臣,皇帝眼前紅人,手握百官前程的人物。

  放眼滿朝,誰敢得罪應國公?誰敢主動去招惹這麼一尊滔天權貴?

  就算陛下,也未必願意在這個時候動他族人,你一個刑部侍郎,哪來的膽子?

  夏恕強壓火氣,低聲問:「王老弟,你與應國公交情深厚,恩義非淺,今日為何這般?莫非……你二人之間,有了嫌隙?」

  王犟臉色一沉:「尚書大人慎言,應國公於我有再造之恩,我豈敢有半分不敬?」

  夏恕更糊塗了。

  沒有嫌隙?

  那你這是做什麼?

  王犟義正言辭道:「此事照旨辦理即可,若尚書大人心中不安,可以自己去請示應國公,或者入宮稟奏陛下,我這裡只有一句話:名冊既定,便依規拿辦!」

  話說到這份上,夏恕不再多言,但他實在不明白王侍郎哪來的底氣干說這種話!

  瘋了嗎?

  只有王犟心裡清楚,自己不是瘋了,更不是忘恩負義。

  沒有人比自己更懂林公。

  之所以如此做,是因為他知道應國公壓根就不是寧海林家子弟!

  當年林川在去京師的途中,於江浦縣機緣巧合之下冒名林彥章入仕,這才有了後續的一切。

  這個秘密,王犟是第一個知道的,這麼多年他一直守口如瓶,一個字都沒有往外漏。

  除此之外,近來寧海林家愈發跋扈囂張。

  此前林家族人被錦衣衛羈押入京時,林氏族人個個嚇得跟孫子一樣,畏畏縮縮,慫態盡顯。

  可自從知道族裡出了位當朝國公,林氏族人就徹底膨脹了。

  起初只是借林川名頭四處見客,混吃混喝。

  後來開始擺應國公族親架子。

  再後來,乾脆在京師里橫著走,張揚跋扈,惹是生非,今日與人爭宅,明日與人搶鋪,後日又在酒樓里拍桌子,說什麼「我林家出了國公」。

  王犟聽過幾回,胃裡都犯堵。

  假的宗族,倒擺出了真的威風。

  林川更是厭煩,他不是沒給過寧海林家臉面,可這些人把臉面當本錢,拿著他的名號四處生事。

  若再放下去,遲早有一日,要惹出更大的禍來。

  正好,方孝孺十族案牽出寧海林氏。

  林川便私下授意王犟,藉此將寧海林家一併流放,徹底斬斷這段虛假的宗族糾葛。

  所以王犟不是噬主,而是在替林川辦事,韓永值房的新版林氏族譜,就是老王放的。

  夏恕不知道其中隱情,心裡越想越慌。

  他在刑部值房來回踱步,走得靴底都快磨熱了,最後還是不敢下令抓捕所謂「國公族人」。

  這鍋太大,他背不動。

  思來想去,夏恕決定親自去吏部一趟,先行請示應國公。

  畢竟自己這刑部尚書,還是林川給安排的,可不能亂搞誤了前程。

  吏部衙門裡,林川正在批閱卷宗。

  案上堆著百官升遷、調任、候缺、補缺的文書。

  一本接一本,沒完沒了,林川手裡的硃筆都快寫禿了。

  他心裡暗嘆,以前看別人當大官,只看見威風。

  輪到自己坐在這位置上,才知道什麼叫案牘如山。

  百官前程都往吏部送,一人升遷,三人眼紅;一人調任,五人寫信求情。

  裡面全是官場上的人情世故。

  至於齊泰、黃子澄兩家被誅九族這事,林川一點不關心。

  這件事從朱棣起兵那日開始,就已經註定了。

  齊泰、黃子澄不死,朱棣心中那口氣咽不下去。

  朱棣不咽這口氣,朝堂便遲早還要震一回。

  此前林川礙於體面,並未出面請旨誅殺齊泰、黃子澄二人。

  畢竟此二人在朝中有不少門生故吏,且在江南士林中頗有根基。

  這幫文人玩刀不行,玩筆桿子可是祖傳的手藝。

  一旦林川請旨誅殺齊泰、黃子澄,朱棣必然將二人滅族,誅殺上千口性命。

  到時,江南士林,以及齊泰黃子澄的門生故吏,豈能放過自己?

  日後指不定哪天就在背後遞一封黑信,寫一篇暗諷的文章,串聯幾個言官參一本,雖不能傷筋動骨,卻足夠膈應人。

  林川不願節外生枝,故而沒有出頭,而是將陳瑛放進了都察院,替皇帝把話說出來,把刀舉起來。

  不得不說,陳瑛不愧是歷史上永樂朝第一惡犬,一回京就開始咬人,干起髒活來十分積極。

  林川對此十分滿意。

  思緒間,書吏來報,刑部尚書求見。

  夏恕進門後,先行禮,又斟酌措辭,把寧海林家牽連入方孝孺十族案,需按旨流放的事委婉說了。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林川神色。

  林川頭也沒抬,繼續批著卷宗。

  等夏恕說完,他才淡淡道:「既入牽連名冊,依旨辦理,該拿辦的拿辦,該流放的流放,何須向我請示?」

  夏恕一呆,甚至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王犟這麼說也就罷了,怎麼應國公本人也這麼說?

  那可是你的宗族!你爹你娘都在啊!

  就算平日裡不親,也不能一筆揮下去,全送遼東吧?

  夏恕咽了口唾沫,低聲勸道:「公爺,此事還請三思,寧海林家畢竟是公爺宗族血親,若盡數流放,恐惹人非議,有損公爺清名。」

  林川手中硃筆停住,抬起頭看著夏恕。

  夏恕被他看得後背發緊。

  林川放下筆,面色沉沉:「他們並非我的父母族人,我本就不是寧海林氏之人,夏尚書,聽懂了嗎?」

  「啊?」夏恕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一時之間全然沒能反應過來這句驚天秘聞。

  應國公不是寧海林氏之人?

  那這些年……

  那應國公的出身……

  夏恕腦子裡一瞬間冒出無數念頭,又被他硬生生壓下去。

  這種話,聽見了便是禍,知道得越多,越容易睡不著。

  林川沒有再解釋,跟旁人解釋再多沒用。

  自己只需要跟朱棣說清楚便可。

  將桌上卷宗合起,林川起身整理官袍,淡淡吩咐:「此事無需再議,刑部依規行事即可,至於後面的事,我會親自入宮面聖。」

  夏恕低頭拱手:「下官明白,這便告退。」

  說完,顧不上八卦之心,趕緊溜走。

  林川走到大堂前。

  窗外天色沉沉,宮城方向隱在暮色里。

  拖了數年的冒名入仕之秘,藏到今日,也該有個了結。

  借著方孝孺十族牽連大案,借著寧海林家流放一事,自己正好親自入宮,向朱棣坦白交代。

  是時候和寧海林家徹底切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