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都察院衙署,陳瑛坐在那兒想了半天,思緒百轉千回。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隨時享 】
現在天下已定,靖難功成,從龍之功早就被分光了,自己想靠戰功再進一步,門兒都沒有。
要想打破僵局,只能另闢蹊徑。
帝王心腹,這四個字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
替皇帝干那些別人不敢幹、不願乾的髒活,靠帝王的信任攫取實權。
都察院御史,本來就是帝王耳目、朝堂刀筆,專司彈劾糾察、整肅朝綱,天生就是干髒活的料,替皇帝咬人。
陳瑛眼底精光一閃,豁然開朗。
燕王登基之後,為了安撫人心、穩固統治,不得已赦免了絕大多數建文舊臣,表面上看著既往不咎、寬仁大度。
可陳瑛不信。
帝王的心,哪有這麼寬。
那些當年削藩的人,拼命削藩的人,罵燕王為逆臣的人,如今換身朝服,跪在奉天殿裡高呼萬歲,朱棣就真能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不過是時局未穩,帝王礙於名聲,不便親自出手清算,只能先忍著。
既然皇帝不方便出手……
那就由我來做這個惡人!
當天夜裡,陳瑛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奮筆疾書,遞上回京第一道奏章,言辭犀利、字字誅心。
奏章直言:齊泰、黃子澄、方孝孺三人,離間皇族骨肉、蠱惑先帝削藩、禍亂洪武基業、敗壞天下吏治,乃是禍國亂政的頭號奸臣!
尤其黃子澄,構陷藩王、謀害太祖遺脈,罪無可赦、百死難辭,懇請陛下下旨,將三人夷滅九族,以正國法、以安天下!
這道奏章,一記精準直球,正正戳中朱棣的心窩子。
早在起兵那會兒,朱棣就跟林川透過底:登基之後,齊泰、黃子澄這倆貨必殺,一個不留!
可剛登基那陣兒,朝堂還沒穩當,民心還沒歸攏,為了顧全大局、收攏人心,朱棣只能強行憋著,沒法主動下旨開刀,只是將三人全部打入大牢。
現在好了,陳瑛主動跳出來當這個出頭鳥,遞上彈劾奏章,把罪名羅列得清清楚楚,還把朝堂輿論攪動起來,恰好給了朱棣絕佳的台階。
朱棣當然不會客氣。
順坡下驢,雷霆清算!
聖旨下達,將齊泰、黃子澄即刻押赴鬧市,凌遲處死,株連九族!
族人不論老幼,全砍了!
女性親屬全部發配為奴、沒入教坊司官方妓院,花錢就能玩。
唯獨方孝孺這邊沒有被殺。
此前林川求情,懇請赦免方孝孺族人門生,改為流放戍邊、教化邊疆。
朱棣已然應允,此刻並未食言,下旨豁免死罪,將方孝孺本人、寧海方氏全族,再加上八百多門生故吏,湊足十族,盡數流放遼東!
聖旨一落,刑部上下立刻忙成一鍋沸水。
新任刑部尚書夏恕剛上任不足半月,本想著先熟悉熟悉衙門,看看卷宗,認認屬官,順便把椅子坐熱。
結果椅子還沒坐出印子,就攤上這麼一樁驚天大案,夏恕整個人都是懵的。
一邊是齊泰、黃子澄兩族誅連,一邊是方孝孺十族流放,牽連人數上千,這他娘可謂是永樂新朝最大的刑案。
夏恕看著案冊,眼皮直跳,壓力很大。
不過,他不敢推諉,也沒必要推諉。
當年夏恕被黃子澄一黨排擠誣陷,貶謫外放,吃過不少苦頭。
如今風水輪流轉,對方落到刑部手裡,夏恕心中談不上痛快,卻也絕沒有半分心軟。
人活一世,總有些帳要算。
聖旨落地當日,夏恕親自坐鎮督辦,從詔獄提押齊泰、黃子澄二人,當眾押赴鬧市行刑。
行刑場面極為慘烈,齊泰被凌遲三千餘刀,方才氣絕身亡;
黃子澄更是皮肉盡去,被片成了骨架子,慘絕人寰,看得不少人轉身嘔吐。
隨後刑部聯動五城兵馬司,抓捕兩族九族親眷,盡數押赴鬧市斬首棄市。
一日之間,誅殺近千人,京師街巷血流漂杵!
相較之下,方孝孺一案溫和不少。
方孝孺自詔獄被刑部官員提出,身披枷鎖,神色淡然,看不出多少恐懼,倒像是早就看透了。
他身後,是方氏族人,八百多門生故吏,全都披枷帶鎖,列隊排成一條長龍,在刑部官兵押送下,緩緩走出京城,踏上了去遼東的路。
案子繼續往下辦,很快就落到刑部浙江清吏司手裡。
方孝孺是浙江寧海人,其宗族、門生、親眷的核實、抓捕、造冊、發配,都歸浙江清吏司督辦。
既是欽定大案,那便不能有一人落網!
刑部清吏司郎中韓永在覆核牽連名單,只覺頭皮發麻。
十族牽連,本就夠嚇人,九族之外,還加門生故吏,光是核名造冊,就能讓一司官吏忙到眼冒金星。
可更要命的是,方孝孺的母族,乃是寧海林家!
韓永盯著寧海林氏族譜中林川的名字,半晌沒動,甚至懷疑自己眼花。
又重新看了一遍,但見林川的大名排在新修族譜的第二頁,緊跟在林氏老祖林大中後面,密密麻麻列了七八行。
林川原名林彥章,林世安之子,洪武二十三年舉人,歷任江浦縣主簿、刑科給事中、山東按察副使、都察院副都御史、北平布政使......
備註里詳細記著林川歷年升遷的官職。
「這不就是應國公的履歷嗎?誰把林氏族譜塞我值房來了?」
韓永呆坐了片刻,只覺得天旋地轉,腦子裡嗡嗡作響。
寧海林家,當朝應國公林川的宗族!
一想到其中牽連,韓永只覺得後脖頸子嗖嗖發冷。
應國公的族人,誰敢動?誰敢抓?
滿朝上下誰不知道如今這位林公的排面?
世襲應國公,御賜金書鐵券,吏部尚書,永樂朝第一文臣,陛下跟前最紅的紅人,滿朝文官的任免升遷全從他指頭縫裡過,連那些靖難武將在酒桌上提起林川都得壓著嗓門客客氣氣喊一聲"林公"。
我韓永算什麼東西?
一個正五品的刑部清吏司郎中,擱六部裡頭排著隊都數不到我頭上。
動應國公宗族,這不等於虎口拔牙、自尋死路嗎?
今日敢動,明日吏部調令便能教你知道什麼叫山高路遠。
「到底是誰把林家名單報上來的啊!」
韓永欲哭無淚,心裡發苦。
這活兒誰愛辦誰辦,反正他不想辦。
可案子落到自己手上,又不能把名冊吃了。
想來想去,韓永只能硬著頭皮,去找頂頭上司,刑部左侍郎王將。
滿朝皆知,王將乃是應國公林川一手提拔起來的絕對心腹,鐵桿嫡系。
此事他肯定有辦法周全,能幫忙化解危機。
韓永進了值房,小心翼翼把案情說了一遍,又把寧海林家牽連其中的名冊遞上去。
說完之後,他低著頭,不敢多看。
在他想來,王侍郎多半會皺眉沉吟,然後命刑部暫緩,另行請旨,或者先派人去應國公府上通個氣。
結果王犟接過名冊,只掃了一眼,便冷聲道:「既在牽連名冊之內,盡數拿辦流放!」
韓永當場傻了,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侍郎大人,那可是寧海林家……」
王犟抬眼看他,把名冊往案上一放,道:「聖旨已下,士族當誅!陛下既改死罪為流放,已是天恩,爾等依旨辦事便是,何來遲疑?」
屋中一眾刑部官吏全都屏住呼吸。
這話說得正氣凜然,可聽起來怎麼都像在懸崖邊跳舞。
韓永臉色發白,身旁幾個書吏更是恨不得把頭埋進地里。
他們只是小官小吏,平日裡抄抄案卷,跑跑文書,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抓應國公族人?
這不是辦案,這是把腦袋摘下來放桌上,問別人砍不砍。
動靜很快傳到刑部尚書夏恕耳中。
夏恕匆匆趕來時,心頭狂跳不止,心裡已經罵了好幾句。
王侍郎莫不是瘋了?
林川是你的恩主靠山,是把你從泥里拉起來的人,如今你身居高位,得道升官,不替恩主遮掩也就罷了,竟還要親自把寧海林家往流放名冊里塞?
這是嫌命長,還是嫌刑部風水太好,想換個地方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