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破曉,晨霧散盡。
林川換上一身嶄新的尚書官袍,玉帶束身,乘車前往吏部衙門正式履新。
爵位是爵位,官職是官職。
國公聽著尊貴,若手中沒有實權,也不過是個花架子。
歷朝歷代官場之上,都講究含權量,國公加吏部尚書,權力逼格直接拉滿!
馬車停在吏部衙門前。
林川掀簾下車。
衙門前早已列滿官吏。
左侍郎蹇義率各司郎中、員外郎、主事以及一眾書吏,眾人衣冠整齊,垂手而立。
見林川下車,齊齊躬身行禮:「恭迎公爺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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蹇義上前一步,拱手道:「公爺一路辛苦,部中諸官已候多時。」
其神色恭謹,禮數周全,既不顯得諂媚,也沒有半點倚老賣老的架子。
這人很聰明。
其實早在封賞之前,蹇義便猜到林川大概率會接任吏部尚書、
畢竟林川是新皇手下唯一一位嫡系文臣,旁的什麼北平布政司的、按察司的官員,全是外頭來的生瓜蛋子,連六部大門朝哪開都得現認。
所以這些日子,蹇義對林川一直禮數十足,早已做好了輔佐新任天官的準備。
這便是高端玩家的官場生存本事。
林川微微頷首:「有勞蹇侍郎。」
眾人入堂。
吏部大堂寬闊肅整,案幾列在兩側,卷宗堆得整齊。
牆上掛著官員考核章程,旁邊還有各省布政司、按察司、府縣官員名冊,滿滿的權力味道。
眾人按位落座。
蹇義沒有繞彎子,直接從案上捧起一方銀印,雙手奉上。
「公爺履新主事,本部印信在此,請公爺執掌。」
林川抬手接過官印,入手微涼,分量十足。
這方銀印,便是大明百官升降、任免、考核、遷調的核心權柄。
說得直白些,天下官員的前程,升降調任復職,考滿留任,外放地方,都要在這間衙門落筆。
林川握著銀印,心裡冒出一個念頭。
這東西,比金書鐵券實用。
鐵券聽著能免死,真遇上皇帝翻臉,未必好使;
可這吏部尚書印,一蓋下去,多少人的命運便要跟著轉彎。
大明版百官命盤,今日算是正式交到自己手裡了。
接印之後,便是交接。
蹇義將吏部近年文書、舊案、官員空缺、考核名冊一一呈上,語氣平穩,條理清楚,幾句話便把部中大勢說了個明白。
林川聽著,心裡越發滿意。
果然,好用的人,省心。
等交接結束,堂內官吏便都屏息凝神。
他們都在等新官上任三把火。
歷朝歷代,新任尚書履新,少不得要立規矩、裁冗員、改舊制,再順手敲打一番屬官。
輕則訓話,重則換人,總之要讓所有人明白:這衙門換主了!
尤其林川如今又是新晉應國公,文臣之首,風頭正盛,誰都以為他會趁著今日立威。
可林川偏偏不按常理出牌。
他端坐主位,目光掃過堂下眾官,語氣平和。
「本部衙門諸事規整,流程明晰,蹇侍郎執掌兩載,調度得當,處事穩妥,無需另立新規。」
「往後部中日常庶務、文書流轉、品級核定,依舊由蹇侍郎總領,諸司各守其職,不可懈怠,也不必自亂陣腳。」
眾人微怔,不少官員眼底閃過意外。
誰也沒料到這位新晉國公、朝堂文臣之首,竟如此佛系,全無打壓立威的心思。
林川看在眼裡,心中暗笑。
自己又不是愣頭青,蹇義是洪武老牌能臣,深耕官場十餘年,熟稔典章、精通人事,穩得住局面,辦得了繁務。
更難得的是,這人忠心可靠,沒有明顯派系私心。
放著這麼好用的副手不用,非要自己事事親力親為、胡亂改規,把一套運行得好好的流程拆了重搭,那不是立威,而是犯蠢,純屬費力不討好。
打仗講兵貴神速,辦官場也講人盡其用。
現代話怎麼說來著?
不要為了證明自己會幹活,就把別人干好的活重做一遍。
與其折騰內耗,不如各司其職、穩紮穩打。
林川隨即定下調性:「當下要務,唯有一事:建文偽朝貶謫、誣陷、牽連獲罪的舊臣,盡數赦免平反。」
「凡回京述職官員,履歷核查、職位擬調、品級復位,務必細細斟酌、公允妥當,匯總成冊後上報御前,不得偏頗、不得敷衍,更不得藉機徇私。」
蹇義立刻躬身領命:「下官謹記公爺吩咐,如今近京州縣的平反官員,大多已陸續返京,靜待吏部核驗述職,公爺若近日得空,屬下便可安排他們依次拜見。」
林川沒有猶豫,直接拍板:「公務不宜拖延,就今日。」
蹇義微微一怔,隨即應下:「下官這便去辦。」
吏部衙門很快動了起來。
文書傳遞,官吏穿梭,卷宗一冊冊被調出,候見名單也送入大堂。
到了下午,吏部衙門前人來人往,一眾平反回京的舊臣按序等候。
這些人大多神色複雜。
被貶兩年,能熬到回京已屬不易,但回京之後,是復用,還是閒置,誰心裡都沒底。
江西布政使夏恕身著緋色官袍,站在廊下,右手緊張摸著袖口,生出幾分忐忑。
洪武三十一年,他被建文帝貶去江西,一待便是兩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兩年足以讓朝堂換一批人,也足以讓昔日舊交變得生疏。
如今新朝平反,夏恕心中始終懸著一塊石頭。
自己會是什麼下場?
勒令致仕,歸老田園?
還是被酌情復用,授一清閒虛職,體面養老?
亦或是能重回朝堂,執掌實權?
他拿不準,官場最磨人的不是壞消息,而是等消息。
正思量間,吏部官員走來,拱手道:「夏大人,尚書大人在堂中,請入內。」
夏恕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袍,邁步入堂。
一進大堂,他抬眼望向主位。
下一刻,整個人微微一僵。
主位之上,端坐的人,正是林川。
夏恕心頭先是一驚,繼而湧出幾分難以言說的恍惚感。
當年那個初入官場、年紀輕輕、險些成為自己女婿的後生,短短數年,竟已走到這般高度。
世襲應國公,當朝吏部尚書,手握百官命脈,位高權重,榮冠文臣。
驚訝之後,夏恕心裡又生出幾分慶幸。
他與林川,終究有舊誼。
早年三司會審一案,他曾全力周旋,力保林川上司李擴周全。
那件事雖不是直接救林川性命,卻也是實打實的幫扶。
官場講情分,尤其在這種時候,舊情便是一根能抓住的繩。
但夏恕不敢貿然攀附,越是有舊情,越不能上來就擺舊情。
否則便顯得輕浮,也容易讓林川難做。
於是老夏收斂心緒,穩步上前,依朝廷規制行下屬拜見上官之禮:「下官夏恕,拜見公爺。」
禮數周全,姿態恭敬。
不等他開口自陳,林川已從主位起身,語氣溫和:「夏藩台遠道回京,一路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