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恕心頭一松。
這一聲「夏藩台」,給足了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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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說明林川沒有裝作不識,也沒有冷淡疏遠。
林川緩緩開口,聲音清亮,落在堂下眾人耳中:
「建文偽朝昏暗,濫貶忠良、空耗國力,你被貶江西二載,依舊守公職、盡本分,撫流民、整吏治、安地方,政績斐然、操守端正,縱使蒙冤受屈,從未懈怠公務,足見忠良本色。」
「新朝肇始,正當擢用舊臣、整肅朝綱,本部斟酌你的履歷功績,擬起復原職,升任刑部尚書,總領刑名律令、整頓司法體系。」
說著,林川看向夏恕:「不知夏大人可願繼續為朝廷效力?」
我當然願意了!
夏恕精神大震,瞬間年輕了幾歲。
本以為自己最多得一閒職,能體面退場已是萬幸,沒想到林川竟擬他重回六部,且是執掌刑名律令的刑部尚書。
這份恩遇,遠超預料。
夏恕再不遲疑,連忙躬身道:「下官願為朝廷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蒙公爺提攜,朝廷不棄,下官餘生之年,必盡心輔佐新朝,恪盡職守,不負聖恩!」
聽得出他很激動。
一個官員被貶兩年後還能重回中樞,誰不激動?
林川微微頷首:「既如此,此事便定下了,履歷功績、擬任文書,稍後一併錄入卷宗,明日呈遞陛下御批,待聖意落定,便可正式委任。」
夏恕再拜謝恩。
待他退下,吏部官員高呼:「下一位!」
隨後數個時辰,林川逐一接見其餘平反回京的官員。
這些人一落座,無一例外,先倒苦水。
有的說自己被奸臣構陷,有的說一家老小跟著受苦,有的說建文朝小人當道,有的說自己滿腹忠心卻無處申訴。
若把這些話整理成冊,標題大概可以叫《建文朝受害者實錄》。
林川心裡有些無奈,卻沒有打斷。
人受了委屈,總得讓人說完。
尤其這些人被壓了數年,如今終於見到能主事的人,若連訴苦都不許,只會讓人心中更涼。
他耐心聽著,該點頭時點頭,該追問時追問,該記錄時記錄。
洪武朝舊職,建文朝遭遇,地方任期政績。
結合每個人的才幹、履歷、年紀,細細斟酌適配職位,統一擬定復用名單。
林川不想搞一場「全部平反、全部升官」的熱鬧戲碼。
那不叫整肅朝綱,那叫製造新麻煩。
冤屈要平,功績要認,官位也要適配。
讓能幹事的人去幹事,讓適合地方的人去地方,讓年紀太大、心氣已散的人體面收場,如此才叫用人。
若只憑一腔同情把人全塞回高位,朝廷遲早堵成一鍋粥。
忙到日頭西斜,所有人事任免才基本匯總成冊。
吏部官吏把卷宗一摞摞搬上案,林川親自核對,確認無誤後封存,只待明日呈遞御前,請朱棣批落。
散值之後,林川乘車返程,穿過城中大街,往大功坊應國公府而去。
車行城南勛貴街區,視野開闊,連片的高門大院、朱門廣廈次第排布,皆是大明開國頂級勛貴的私邸,氣勢恢宏、規制森嚴。
直到此刻親眼所見整片街區的格局,林川才徹底明白,當初工部郎中那句「此府雖小而精緻」究竟是什麼意思。
應國公府隔壁,便是赫赫有名的魏國公府。
魏國公府占地足足數百畝,樓閣連綿、庭院縱深,規制遠超尋常公侯宅邸,近乎藩王府級別,體量是他這座四十畝應國公府的數倍不止。
兩相對比,自己的新晉國公府,屬實只能用「小巧精緻」來形容。
林川心底暗自感慨。
朱元璋對徐達的偏愛,是實打實的。
開國第一功臣、中山王徐達,功高不震主、權重不欺君、謙遜謹慎、忠勤一生,故而得太祖破格厚賞,賜下這般超規府邸。
這片大功坊,便是專為彰顯徐達蓋世功績而得名,是整個金陵城最頂級的勛貴核心區。
只是世事無常,盛衰從不由人。
如今的魏國公府,高牆依舊,規制尚存,可門前冷清,朱門緊閉,早沒了往日鼎盛榮光。
現任魏國公徐輝祖,是徐達嫡長子、徐皇后親弟,根正苗紅的開國元勛之後,卻也是實打實的建文鐵桿忠臣。
靖難之戰期間,徐輝祖率軍阻擊燕軍,曾陣斬燕軍大將譚淵,是朱棣最忌憚、也最痛恨的對手之一。
同為徐家人,徐增壽暗中支持朱棣,徐輝祖卻死守建文。
一家兩頭下注,放在現代商戰里,叫風險對沖;
放在皇權鬥爭里,那就是刀架在脖子上的豪賭。
燕軍攻破京師,大局落定之後,文武百官紛紛出城迎駕,該跪的跪,該哭的哭,該喊萬歲的喊萬歲。
徐輝祖卻始終不肯去,一直留守徐家祖祠,拒不歸順,也不迎新帝。
這事放在朱棣眼裡,便不是不懂事,而是赤裸裸打臉。
朱棣震怒,親自下獄審問。
徐輝祖全程沉默,沒有半分推戴臣服之意。
這等骨頭,放在史書里叫忠烈;放在新皇眼裡,便叫礙眼。
朱棣本欲將其誅殺,以儆效尤。
可徐輝祖也不是毫無憑仗,直接掏出太祖御賜的金書鐵券,以中山王開國功臣子孫免死的祖制,保住了性命。
林川想到這裡,不由輕輕搖頭。
昨日他剛領了金書鐵券,還在心裡吐槽這東西未必真能免死,今日隔壁便有一個活例子。
不能說鐵券沒用,只能說要看你是誰的後人,也要看皇帝願不願意給祖宗面子。
徐輝祖背後站著徐達,旁邊還有徐皇后居中求情。
太祖遺訓、元勛情面、帝後關係,幾樣加在一起,才硬生生把他的命保了下來。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朱棣最終作罷,沒有殺他,卻下詔廢除魏國公爵位,削去徐輝祖一切官職,貶為庶人,終身軟禁於魏國公府。
與此同時,朱棣追封戰死的徐增壽為定國公,另立支系,世襲爵位。
一邊廢,一邊封,既褒獎徐增壽的忠烈,也制衡徐輝祖這一脈。
帝王手段,向來不只看一時喜怒。
昔日大明第一世家,就此一分為二。
一支沉寂,一支新起。
同樣姓徐,同樣出自中山王之後,命運卻在靖難之後拐向兩邊。
林川放下車簾前,又看了一眼魏國公府緊閉的朱漆大門。
隔壁鄰居,就在咫尺之內,他身為新晉國公,卻不能登門串門探望一下老徐。
皇權猜忌、立場紛爭,硬生生隔絕了所有人情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