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忠也知道岳沖的脾氣,無奈地嘆了口氣,轉頭對林川道:
「公爺,朝廷制度擺在那裡,岳老弟可以繼續跟著公爺,但儀衛正這個缺,他確實頂不得,還請公爺從這百名護衛裡頭選一位出來。」
林川點點頭,目光從那一張張黝黑的面孔上掃過去。
這百名護衛可都不是普通的大頭兵,裡頭最低的也是個小旗官,總旗、百戶比比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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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要給林帥當親衛,左路軍那些老兵油子一個個擠破了腦袋往上報,最後挑出來的這百人,全是挑尖的。
林川掃了一圈,目光在人群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停住,抬起手點了點:「就他吧,王元。」
被點到名的王元身軀一震,狂喜之色瞬間湧上臉龐,快步出列、撲通跪地,高聲道:「屬下願為公爺效死力!終身不渝!」
他是真沒想到林帥會點自己的名。
十年前,王元還是江浦縣的小捕頭,跟著知縣吳懷安設局栽贓林川,最後被反殺流放山海關充了軍。
再度重逢之時,林川已是北平布政使、一方封疆大吏,隨後執掌左路大軍、橫掃中原、攻破京師、定鼎新朝,一路飆升至國公之位。
這等火箭般的升官速度,王元從前想都不敢想。
早年的敵意早已煙消雲散,剩下的只有滿心敬畏與攀附之心。
此前,他追隨林川的左路軍征戰沙場、屢立戰功,從流放罪卒熬成總旗,終於升任百戶。
可轉頭一看,昔日江浦縣的小捕快王犟,這些年一路追隨林川,如今官至刑部左侍郎、正三品朝堂大員。
王元心中羨慕至極,更堅定追隨林公便是唯一的青雲路。
如今一躍成為應國公府儀衛正、執掌府邸安防,妥妥的家將首領,前途一片光明,他如何不狂喜。
林川擺了擺手讓王元起來,沒說別的,只一句好好干。
王元爬起來的時候,眼眶都有點發紅。
儀衛司人事落定,府邸安防安置妥當。
當日,應國公府剛安頓下來,前院便傳來稟報,說是江浦知縣馬尚旺前來拜訪。
林川讓人請進來。
老馬一路風塵僕僕,一進門就「嚯」了一聲,眼睛瞪得溜圓,繞著那大堂轉了三圈,嘴裡嘖嘖個不停:
「氣派!當真氣派!」
他一邊說,一邊往左右看,眼睛都快不夠用了。
「公爺,這般頂級勛貴府邸,若不是認得您,下官這輩子只怕連大門都摸不到!」
岳沖站在一旁,抱著胳膊,聽得直點頭。
他也是這麼想的。
這府邸確實大,大到他剛剛巡了一圈,差點沒把自己繞迷路。
若不是親衛帶路,自己堂堂正二品都督僉事,險些在自家公爺府里迷失方向,傳出去都丟人。
林川坐在廊下,手邊放著一盞茶。
他看著馬尚旺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倒也不笑。
人之常情,自己今日也是才見識到大明頂級勛貴的府邸真面目。
馬尚旺嘖嘖稱奇,繞著庭院看了一圈,又抬頭看了眼屋檐,忍不住感慨。
「這樑柱,這院牆,這水榭……下官今日算是開了眼。」
說著說著,他大嘴巴一張:「對了公爺,陛下怎麼想起來把韓國公那罪臣的宅子賜給你啊?這……這兆頭是不是有點不吉利?」
話一出口,老馬自己先愣住了,反手就給了自己一個脆生生的嘴巴子:「呸!我這臭嘴!」
他搓著手,又趕緊找補:「陛下的心思哪是咱們能猜的?當年韓國公是文官之首,如今林公您也是文官之首,這是要接替洪武朝的文臣派系,開創新朝的文治格局!陛下這是器重您!」
林川端著茶碗沒接話,心裡通透的緊。
李善長開國定鼎、功蓋天下,最終依舊難逃兔死狗烹、身死族滅的結局。
如今自己身居同款高位、同款尊榮,朱棣把李善長的舊宅扔給自己,那意思再明白不過:功高震主、權重欺君,從來都是權臣的最大忌諱。
帝王心術,從來都藏在無聲無息的賞賜與規制之中。
敲打也好,警示也罷,反正這宅子裡頭的每一塊磚,都在提醒自己別走老路。
林川沒在這上頭糾結,轉了個話頭:「老馬,你今日怎麼有空進京來了?」
老馬嘆了口氣,苦著臉道:「公爺,下官此番入京,是為前程而來。」
林川挑了挑眉:「前程?怎話怎講?」
馬尚旺苦笑:「陛下當初領兵到江浦的時候,曾親口跟我許過諾,說我若能勸降陳瑄的水師,登基之後便讓我執掌應天府,做那應天府尹。」
「可如今陛下登基都一個半月了,該封的封了,該賞的賞了,我那任命卻連個影子都沒有,下官琢磨著,陛下該不會是忙忘了?這不,趕緊進京來求公爺您幫著遞句話。」
「哦?還有這事?」林川挑了挑眉。
「可不是嘛!」
老馬一拍大腿:「當初陛下大軍到了江邊,愣是沒船過江,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讓我給他找船,我上哪兒給他找幾百條船去?」
「沒法子,只能把主意打到陳瑄的水師頭上,硬著頭皮去勸降,這事兒還真讓我辦成了!如今陳瑄都封了平江伯了,我還是個江浦七品芝麻官,你說這叫什麼事?」
林川聽罷,沉吟了片刻,道:「既然是陛下親口許諾的,那問題不大,明日我去吏部上任,頭一件事便是擬一份升遷名單,把你放進去,請陛下御批,只要陛下看到你名字,自然會想起來,批了便是。」
老馬大喜過望,騰地站起來就要作揖,被林川一把按住了:「行了,舉手之勞而已。」
自己如今身兼吏部尚書,總領百官升遷、任免、考核,手握人事大權,區區一個府尹補缺,不過是筆尖一動的小事。
林川心底也通透,朱棣執意讓自己執掌吏部,絕非無的放矢。
靖難新朝初立,朝堂大半是建文舊臣,派系錯綜複雜、恩怨糾纏不清,後續必然要大規模清算、洗牌、調整。
而整個朱棣潛邸班底,唯有自己一人,早年在京師任職數年,深耕朝堂、熟知朝野派系、摸清百官底細。
誰是忠良、誰是奸佞、誰是建文死黨、誰是中立觀望,林川一清二楚。
其餘北平舊臣,潛邸文武,皆是地方官員出身,對京師朝堂的盤根錯節、人事糾葛,全然不懂。
這份知人識事的能力,便是朱棣放權讓林川執掌吏部、總領人事的最大底氣。
也是林川立足新朝、無人可替代的核心資本。
老馬千恩萬謝地走了。
林川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大堂里。
外頭傳來兒子林翊在院子裡瘋跑的嬉笑聲,還有茹嫣嗔怪的喊聲。
他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望向門外,心裡頭忽然想起老馬那句話。
不吉利?
林川笑了一聲,這世上哪有什麼吉利不吉利,只有自個兒走的路正不正罷了。
宅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李善長倒在這宅子裡,那是李善長的命。
至於自己的命......我命由我不由天!
內心中二了一句,林川把茶碗擱下,起身往後院走。
微風穿過迴廊,帶著秦淮河的水汽,涼絲絲的,挺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