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玉靠在枕上,聽見林川夸兒子,眼裡露出幾分欣慰,可很快又化作愧色。
他看向林川,聲音低了些:「東昌一役,是我等輕敵,明知藩台早有提醒,卻仍未真正放在心上,致使大軍落入圈套,幾乎害了殿下,如今想來,羞愧難當。」
「過往之事,不必再提。」
林川語氣平淡,勝敗已是定局,糾結過往毫無意義。
張玉抬眼,認真看向林川:「近日軍中傳言,藩台決意棄文從武,領兵出戰?」
「正是。」
林川坦然點頭,毫不遮掩。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超順暢 】
張玉沉默片刻,並未勸阻。
在他眼裡,能打勝仗的人,便該領兵,穿官袍也好,披甲也罷,並不打緊。
打仗又不是比誰嗓門大,更不是比誰鬍子長。
真到了戰場上,敵人不會因為你是文官就少砍你一刀,也不會因為你是武將就多給你一條命。
能活到最後,能把敵人打趴下,才是本事。
帳內靜了片刻,張玉忽然道:「既然林公心意已決,我有一事相求。」
林川看向他:「將軍請講。」
張玉側頭,看了張輔一眼:「犬子文弼,年少氣盛,資歷尚淺,我想讓他隨藩台左右,聽候差遣,隨軍歷練,若藩台應允,我願將帳下一營兩千兵馬撥給藩台,權當助力」
林川微微一怔。
還有這好事?
不僅送將,還送兵?
老張這麼厚道的嗎?
張玉麾下兵馬,那是燕軍里正經見過血的精銳,常年戍邊,跟蒙古騎兵打過,跟南軍也拼過,這樣的兵,一個頂三四個新募流民不成問題。
更要緊的是,這些老卒有軍紀,有陣法,能令行禁止。
新兵要練,老兵拉出來就能用,如今林川最缺的,正是這樣的底子。
這份厚禮,屬實大方。
林川沒有立刻應下,只問道:「將軍為何如此安排?」
張玉吐出一口氣,胸口起伏,臉色又白了幾分。
張輔連忙上前,想替他順氣。
張玉擺手,示意無妨,看向林川解釋道:「我傷得太重,短時間內無法披甲上馬,今日殿下來探病,言語之間,有意讓文弼接替我的兵權,統領我麾下兩萬大軍,我未同意。」
張輔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一緊。
林川看在眼裡。
如今燕王帳下十萬大軍,分為五軍:中軍,左軍、右軍、前軍、後軍,各軍兩萬多兵馬,張玉執掌中軍,為燕軍第一大將。
兩萬大軍,獨掌一軍,還是燕王帳下的中軍,這是多少武將夢裡都不敢想的機會。
張輔年紀年輕,若能接掌父親兵權,日後在燕軍中便算真正站穩腳跟。
可張玉拒絕了燕王的提議,不讓自己兒子接班。
張玉看向張輔,眼神嚴厲起來:「文弼年輕,威望不足,驟然統領兩萬老兵,難以服眾,極易誤了軍機大事,不如送去藩台帳下,打磨心性,沉澱閱歷。」
一旁的張輔垂立身側,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眼底藏著一絲不甘。
但父命如山,他抿緊嘴唇,一言不發。
林川心中瞭然,換誰都不甘。
原本有機會繼承父職,手握兩萬精銳,帳下將校聽令,軍旗一展,萬人低頭。
結果父親一轉手,把他塞到一個文官麾下,讓他給人當部將。
這落差,擱誰身上都像從馬背摔到泥坑裡。
林川開口推辭:「將軍高看我了,我也是初次領兵,並無多少沙場經驗,文弼勇武,又有家學,跟著我,怕是耽誤前程。」
「旁人不知,我豈能不知?」
張玉搖頭,目光誠懇:「自起兵以來,藩台謀算從無落空,北平守城,以萬餘殘兵硬抗五十萬南軍,調度有方,軍心穩固,這份用兵天賦,遠超我等老牌武將,文人掌兵,未必弱於武夫。」
林川被他誇得有些不自在。
倒不是他臉皮薄,主要是張玉這種直來直去的武將誇人,沒有文官那種繞彎鋪墊,也不講什麼春秋筆法,上來就一刀砍在你臉上。
誇得太實在,反倒讓人不好接。
林川輕咳一聲:「將軍莫要如此捧我,我怕摔得狠。」
張玉卻沒給他推辭餘地,轉頭看向張輔,聲音沉下去:「還不拜見藩台?」
張輔抬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情緒,轉身面向林川,鄭重彎腰行禮:「屬下張輔,願在林公帳下效力!」
林川起身扶起他。
掌心落在張輔手臂上,能感覺到這年輕人身子繃得很緊。
嘴上服了,心裡未必服。
林川看破不說破。
年輕人嘛,尤其是名將之子,心氣高些也正常。
他心中暗道:我知道你現在看不起文官帶兵,覺得我這布政使是披了甲的花架子。
沒事,這路數我熟。
開局不服,隨後生疑,中期震驚,後期納頭便拜,誓死效忠,劇情大抵都要走這麼一遭,你也不例外。
小張你且先忍著,本藩遲早讓你知道,什麼叫文官拿刀,武將撓頭!
張玉看破兒子心思,卻沒有多言,只揮手吩咐:「你去營中交接,挑選那兩千老兵,整編待命,我與林公單獨說幾句話。」
「是」
張輔抱拳領命,轉身大步離去。
......
城南大營,校場空曠。
數千士卒列陣操練,甲冑碰撞鏗鏘作響,汗水浸透布衣。
千戶梁銘手持馬鞭,在陣前來回巡視。
「槍尖抬高!」
「步子亂了,重新來!」
「盾手穩住,誰再後退半步,午飯減半!」
他嗓門不小,幾句話吼出去,隊伍立刻齊整許多。
梁銘出身燕山護衛,算是燕王府舊部,根正苗紅,隨燕王南下征戰,憑實打實的戰功擢升千戶。
這時,一騎黑馬衝破煙塵,疾馳入營。
張輔一身勁裝,腰間佩刀,面色冷淡,居高臨下掃過校場。
「少將軍!」
梁銘眼睛一亮,立刻收鞭,大步迎上前。
周圍士卒也瞬間挺直腰背,更加賣力操練,誰也不敢偷懶。
隊伍里,總旗王元正在做刺槍動作,眼睛卻總往張輔身上瞟。
底層小兵,眼界有限,張玉身為燕王左膀右臂、軍中頂梁大將,王元這種底層軍官,平日裡連靠近說話的資格都沒有,遠遠見一面,回去都能跟同袍吹上半日。
如今能見到大將之子,心中難免激動。
大人物家的公子啊!
說不定隨口一句話,就能讓自己這種小人物少熬三年。
王元越想越精神,連槍都捅得比旁人快些。
張輔坐在馬上,沒有多餘寒暄。
他今日心中本就壓著事,臉色自然好不到哪裡去,冷著臉下令。
「梁銘聽令,你部千人,即刻拔營,調撥至城東大營神機營駐地,午後整隊,明日聽候調遣!」
「神機營?」
梁銘愣了一下。
這個營號,他從未聽過。
軍中各營,他大多知道,哪一營歸哪位將軍,哪一部擅騎,哪一部善守,心裡都有數。
可神機營三個字,聽著陌生。
王元站在隊伍里,也悄悄豎起耳朵。
神機營?
這營號倒是威風,莫不是燕王殿下新設的精銳?
不知主將是誰,在燕王面前能不能說上話?
王元腦子裡已經轉了好幾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