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知府問話一出,全場安靜。
所有人目光齊聚林川,靜待答案。
林川放下酒盞,神色坦然:「屬實。」
「我年少讀書,常慕古人投筆從戎之志,世人皆言武人披甲、文人執筆,各有其道,我卻偏要逆行一試!」
「我輩讀書人,飽讀聖賢,知大義、明進退,豈能不如一介武夫?」
「既有機會,我倒要試一試,看看文人披甲,是否真不如武夫!」
話語簡短,氣勢磅礴,擲地有聲。
廳內一眾文官聽得熱血上涌,眼神發亮。
他們平日裡瞧不上武將,嘴上不說,心裡總有幾分傲氣。
如今林川把「讀書人披甲」這幾個字擺出來,正好戳中他們的心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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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這話說得好!
誰說文人只能坐衙門?
誰說讀書人上不得沙場?
只要林公願意,那便不是棄文從武,而是儒將風流!
馬屁來得很快。
一名知縣率先舉盞:「林公真奇才也!坐鎮後方,能運籌帷幄;死守北平,能抗五十萬大軍;如今又願披甲上陣,古今罕見!」
又有通判立刻接上:「我等只知守土理民,遇兵事便心中惶惶,林公文能安邦,武能定亂,下官佩服!」
「林公此舉,足令天下讀書人揚眉!」
「我等不及林公萬一,慚愧,慚愧!」
一時間,廳內贊聲四起。
馬屁像不要錢似的往上堆,溢美之詞,不絕於耳。
林川面色淡然,抬手虛壓,制止眾人吹捧。
他聽多了馬屁,早已免疫,內心毫無波瀾,甚至還有點想笑。
若是馬屁能換糧草,山東今年都不用收稅。
「諸位過譽了。」
林川話鋒一轉,直接入正題:「今日設宴,除安撫人心,還有一事,要勞煩諸位。」
「我軍即將擴軍,急需青壯,山東各地戰亂頻仍,流民、饑民不少,勞煩諸位回去之後,收攏治下願意從軍者,送往濟南。」
「入伍士卒,包吃包住,月有餉銀,若能立功,另有賞賜,陣亡者,也有撫恤。」
這話一出,不少官員眼神動了動。
收攏流民,本就是地方官頭疼之事。
流民多了,治安便亂。
亂民聚起來,今日偷糧,明日搶道,再過幾日,便可能成匪。
若能把這些人送去軍中,既替林公辦事,又替地方減壓,怎麼看都不是壞事。
林川自然知道他們心思,隨即補上一句:「不過,此事自願為主,不得強征擾民。」
他特意加重語氣,表明底線:「諸位莫要藉此生事,更不可攤派到良民頭上,若叫我聽見哪一縣強逼百姓入伍,壞了民心,莫怪我翻臉。」
廳內眾官心頭一緊,連忙稱是。
林川又道:「此事不算官府政績,也不納入考核,辦得成,我記諸位一份情,辦不成,也無人責罰。」
說到這裡,他端起酒盞,目光掃過滿堂文官:「說到底,是我林川個人,欠諸位一個人情。」
人情二字一出,滿堂官員神色頓變。
人情二字,重於千斤。
如今的林川,在山東地界,人情比聖旨管用。
若能得他一句「記情」,日後升遷、保命、避禍,說不得都能派上用場。
一眾官員紛紛起身,齊齊躬身。
「能為林公分憂,是我等榮幸!」
「下官回去便命人張榜,收攏流民。」
「青州府饑民不少,願從軍者,下官必儘快送往濟南。」
「林公放心,此事我等定會辦妥!」
廳內應聲不斷,無人推辭。
林川坐在主位,看著滿堂躬身行禮的官員,心底緩緩吐出一口氣。
這年頭,求人辦事,不如拿捏人心。
這些牆頭草官吏,最怕局勢不穩,也最想找條退路。
給他們一點安穩,再賣他們一個人情,他們便能心甘情願為我跑腿幹活。
一萬兵馬的底子,今日算是鋪下了。
.......
兩日後。
林川正在準備後勤糧草事宜。
王犟大步進來,站定抱拳:「大人,張玉將軍醒了。」
林川抬起頭,眉間浮出喜色:「張將軍醒了?」
王犟點頭:「軍醫說,性命暫且保住,只是傷勢太重,還需靜養。」
林川放下筆,心裡那塊石頭,總算落了一半。
東昌一戰,是真慘啊!
正史之中,張玉為救朱棣,數次單騎沖陣,格殺數十人後力竭被創而死,年五十八歲,連屍首都沒能全須全尾帶回來。
那可是燕軍第一大將,朱棣手底下真正能打硬仗的人。
結果一戰折在東昌。
這一世,林川提前落子。
劉榮貼身護住朱棣,朱高煦領兵斷後,戚斌又在關鍵時候帶騎兵沖開缺口,層層分擔之下,張玉雖仍受重傷,卻終究沒把命丟在戰場上。
當然,世上沒有白撿的便宜。
張玉撿回一條命,劉榮那邊便硬吃了三箭。
直到現在,劉榮身上的皮肉傷還沒好利索,躺在帳里一邊喝藥一邊疼的罵娘。
這世道,救人也要講代價,閻王爺手裡的帳本,半點不好糊弄。
林川起身,前往張玉大帳。
一路過去,來往軍卒見了他,紛紛讓路行禮。
帳內藥味刺鼻,炭火溫熱。
張玉倚靠在床頭,後背墊著棉枕,勉強坐穩,胸前包紮厚厚白布,血跡滲透繃帶,看得觸目驚心。
旁邊,一名青年端著瓷碗,俯身舀粥,動作細緻,像是在伺候親爹。
實際上還真是在伺候親爹。
青年名為張輔,字文弼,乃張玉長子,時年二十六,面如冠玉,骨架寬大,肩背挺拔,自帶軍人硬朗氣質。
自燕王起兵後,張輔便跟著父親南征北戰,靠軍功升到從三品指揮同知。
林川早前在軍議上見過他兩次,只是沒說過幾句話。
聽見腳步聲,張玉轉頭,望見林川,下意識想要撐著身體下床行禮。
「將軍別動。」
林川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他肩膀:「你傷勢未愈,躺著便是,虛禮免了。」
張玉嘴角扯了扯,臉色發白,氣息仍弱:「讓藩台見笑了。」
「能醒過來,就是好事。」
林川鬆開手,目光落在他胸前繃帶上:「郎中怎麼說?」
張玉咳了一聲:「說是命硬,暫時死不了。」
林川笑了笑:「郎中若敢這麼回話,我倒要賞他一頓板子。」
張玉也笑,只是牽動傷口,眉頭一皺。
一旁張輔立刻放下粥碗,轉身朝林川抱拳行禮:「張輔,見過林公。」
站得端正,肩寬臂長,眼神沉穩,身上沒有紈絝子弟那股飄氣。
林川看了他一眼,暗自點頭。
這就是日後的英國公,四征安南,軍功赫赫。
當然,現在的張輔還只是個愣頭青,去年才入伍從軍,還沒有拿得出手的戰績,距離獨當一面還差許多。
林川隨口道:「筋骨紮實,氣息沉穩,虎父無犬子,他日必能獨領一軍。」
張輔一怔,忙低頭道:「林公過譽,晚輩不敢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