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聽罷,面上不動,心裡卻輕輕嘆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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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太守規矩。
守規矩當然不是壞事,可亂世里,機會常常只給膽大的人留門縫。
若戚斌多帶些兵馬來,後頭東昌一戰,說不得便能撈一筆實打實的軍功。
百餘騎,少了些。
不過也不是不能用。
林川面上不動聲色,淡淡開口:「百人雖少,勉強夠用,我給你一樁差事,可願意接?」
戚斌沒有半點遲疑,抱拳道:「下官願聽林公調遣,刀山火海,在所不辭!」
林川搖了搖頭:「不必你上刀山,也不必你下火海。」
戚斌一怔。
這開頭聽著不像送功勞,倒像派雜活。
林川道:「燕王大軍南下,東昌受阻,盛庸據城而守,城防堅實,我軍若強攻,必有損耗。」
戚斌點頭。
東昌之事,他在來路上也聽說了些。
盛庸不是酒囊飯袋,東昌也不是紙糊城池,燕軍再強,若一頭撞上去,也得見血。
林川繼續道:「你即刻率百騎趕赴東昌。」
戚斌神色一肅。
來了。
他已經做好了廝殺的準備。
誰料林川下一句便道:「到了之後,不必搶攻,不必爭陣,也不必與南軍下兵馬硬碰。」
戚斌愣住。
不攻城,不爭陣,不廝殺。
那去東昌做什麼?
難不成讓自己帶百來號人去城外站著,給燕軍壯聲勢?
這點人往十幾萬大軍旁邊一放,連添個零頭都不夠。
戚斌心裡一時轉不過彎。
林公莫不是覺得自己帶兵太少,隨手打發他去戰場邊上混個履歷?
念頭剛起,他便自己掐斷了。
不對。
林公若要打發我,根本不必親自召見,更不必說那番提點前程的話。
這差事,必有深意!
戚斌垂手而立,等林川說下去。
林川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繞彎:「你到了東昌,只需做一件事,盯緊中軍龍纛,你的任務,是伺機護衛燕王殿下,若戰場有變,務必護住主帥安危!」
此話落下,戚斌瞬間豁然開朗。
打仗廝殺功勞有限,護主有功才是天大的人情。
這哪裡是派自己去幹活,分明是林公特意給我創造在燕王殿下面前露臉刷存在感的大好機會!
戚斌心中一熱,幾乎要按不住情緒。
他鄭重跪地,抱拳道:「下官明白,林公提攜之恩,下官沒齒難忘,此去東昌,必以性命護衛殿下!」
林川點頭:「去吧,記住,你帶的人少,莫要貪功,該出手時出手,不該動時,便把自己釘在原地。」
「下官領命!」
戚斌起身,再行一禮,轉身離去。
王犟送他出門。
片刻後,林川重新拿起案上的名冊,目光落回下一行名字上。
「下一個。」
門外,王犟站在階前,聲如洪鐘:「下一位,依品級入內拜見!」
隊伍又動了起來。
從這一日起,按察司門前的官員便沒斷過。
今日來一撥,明日來一撥。
有各府知府,有州縣佐貳,也有衛所武官,林川一一接見。
這次接見,並非開門收門生,也非藉機結私黨,純粹當面安撫地方官員、明確態度、劃定底線。
說白了,就是刷臉。
靠著一張臉,穩住整個山東官場。
有時候,官場最吃這一套。
山東的官吏們親眼見了林川,親耳聽了他的態度,心裡那點飄著的東西,便一點點落回肚子裡。
燕王大軍在外征戰,山東不能亂。
只要山東官場穩住,錢糧、人丁、城池、道路,便都能穩住。
林川坐在濟南,並未披甲上陣,提刀殺敵。
可他用一張臉,一張榜文,一間按察司後衙,硬是把整個山東官場按在了桌面上。
獨屬於文官的手段,簡單卻極為有效。
......
三日一晃而過。
這三天裡,林川幾乎沒挪過窩。
按察司門前的人,從早排到晚,又從晚排到早,山東各府州縣的官員,像趕集似的往濟南涌。
林川坐在案後,一批一批地見。
該安撫的安撫,該敲打的敲打,該記名的記名。
到最後,他看見官袍就頭疼。
這哪裡是坐鎮山東,分明是開了個官場善堂。
好不容易送走最後一撥官員,林川揉了揉眉心,正打算回屋躺下。
他剛起身,外頭忽然響起一陣馬蹄聲。
門房剛要喝問,來人已經翻身落馬,踉蹌著沖入院中。
「報!藩台大人,前線急報!我軍東昌大敗!」
廳內一靜。
王犟臉色驟變,手下意識按住刀柄。
林川沒有說話,只伸手接過軍報,一目十行看下去。
看完之後,他閉了閉眼,緩緩吐出一口氣。
終究還是沒躲開啊......
哪怕自己提前警示、刻意勸阻,哪怕跳過了白溝河之敗,可東昌這一劫,仍舊來了。
就像一塊暗礁,繞過了第一處,船底還是會撞上第二處。
林川捏著軍報,心中很清楚,此敗根源只有兩個字。
輕敵!
燕軍上下,沒人真把盛庸放在眼裡。
在許多人看來,盛庸不過是濟南城破後被親兵裹挾而走的敗軍之將,連城都丟了,還談什麼名將?
然而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從沒敗過的人,而是敗過之後還不肯認命的人。
沒人知曉,濟南城破那日,盛庸被迫撤離,心中只剩屈辱。
他素來鄙夷李景隆不戰而逃,覺得此人擁兵數十萬,卻逢戰便退,丟盡朝廷顏面,可到頭來,自己也狼狽棄城。
這件事成了盛庸心口的一根刺。
恥辱壓身,唯有血戰方能洗刷!
抵達東昌之後,盛庸宰牛殺羊,犒賞全軍,當眾立誓,要死守城池,與燕軍決一死戰。
將帥敢死,兵卒便敢拼命。
南軍原本低落的士氣,被他慢慢的撿回來了。
盛庸依託東昌城牆,背城列陣。
盛庸依託東昌城牆,背城列陣。前排密布火銃、毒弩,專門克制燕軍引以為傲的騎兵衝鋒。
左右兩處密林暗藏伏兵,由平安、吳傑統領,布下一處完美的口袋陣。
就等燕軍入瓮,關門打狗。
戰事爆發,朱棣依舊秉持往日打法,親率精騎衝鋒。
燕軍騎兵,是他的本錢,也是他一路打出來的威名。
過去不知多少陣仗,都是靠這一手撕開敵陣,殺穿中軍。
可這一次,不靈了。
朱棣先攻南軍左翼,馬蹄如雷,刀光壓下,可南軍陣線紋絲不動,盾牌立住,長槍壓前,火銃齊發,硬是將燕軍騎兵攔了下來。
朱棣見左翼難破,隨即調轉馬頭,猛攻中軍。
盛庸深諳兵法,故意敞開陣門,示弱誘敵。
這一下,破綻露得太好,好到像酒樓門口的小二,笑眯眯招呼客官進來坐坐。
朱棣求勝心切,沒再多想,帶著精騎徑直殺入陣中。
下一瞬,南軍陣門驟然閉合。
密密麻麻的火器、毒弩同時發射,鐵彈破空,箭矢如雨。
被困陣中的燕軍騎兵人馬踩踏,死傷無數,鮮血浸透泥土。
老將陳亨為撕開包圍圈,率部死戰,渾身被創數十處,力竭倒在血泊之中,當場戰死。
危難之際,朱能帶領蒙古騎兵猛攻東北角,拼死拉扯南軍兵力,包圍圈勉強露出一道破綻。
張玉、譚淵、劉榮等將領不顧一切沖入重圍,以身擋箭,死死護衛朱棣左右。
戰局膠著之時,又一支南軍精銳抵達戰場。
魏國公徐輝祖領兵馳援,與盛庸、平安三軍合兵,合圍之勢徹底穩固。
燕軍腹背受敵,全線潰敗,驍將譚淵戰死沙場,張玉重傷。
眼看朱棣就要陷落重圍,血肉橫飛之間,朱高煦率領數千黑甲鐵騎狂奔來援,硬生生撞開防線,護著朱棣突圍而出。
南軍不肯罷休,派出數千人馬繼續追擊,誓死擒獲燕王。
就在追兵稀稀拉拉追在後面之時,半道百餘騎兵驟然殺出。
戚斌手持長刀,身先士卒,配合朱高煦的斷後兵馬,兩面夾擊,硬生生攔住南軍追兵,為燕王撤退爭取時間。
喊殺震天,屍橫遍野,一路殘旗,一路血骨,朱棣終究逃了出來。
倖存的燕軍各部,則狼狽向著濟南方向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