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
燕王大軍南下之後,林川便坐鎮這座山東第一大城。
那一張《曉諭山東各府州縣官吏軍民榜》張貼全境,不過一月時間,效果炸裂。
山東各府州縣的風向,肉眼可見地變了。
從前那些關起門來裝聾作啞的文官,如今一個個忽然耳聰目明,腿腳也利索起來。
要麼遞表效忠,要麼親自趕赴濟南,生怕來得晚了,連湯都喝不上。
沒人是傻子。
濟南一破,山東全境歸降。
建文朝廷那邊的聲勢,說得好聽叫大勢艱難,說得難聽點,便是半截身子已經埋進土裡,只剩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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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還抱著舊船不撒手,那不是忠烈,是腦子進水。
相反,此時投到燕王麾下,抱緊大腿,來日論功行賞,或許還能混個從龍之功。
運氣好些,說不得還能在史書邊角里蹭上一筆。
不光文官,連地方衛所武官也動了心思。
登州衛指揮使,戚斌,便是其中之一。
戚斌官居正三品,手裡握著一衛兵權,在地方上,已算是能跺一跺腳、讓周遭縣官陪著咳嗽的人物。
他看完林川頒布的榜文,沒有絲毫猶豫,簡單收拾行裝,帶百餘親兵,千里趕路直奔濟南。
直接梭哈!
亂世之中,站隊比本事更要命。
站對了,庸才也能封妻蔭子;
站錯了,能臣也得掛牆上風乾。
戚斌不覺得自己是絕頂聰明人,但他知道一件事。
林川這條線,值得押!
他一路打聽,得知林川住在舊日按察司院落里。
這消息讓戚斌心裡一動。
未住華堂高院,不擺新貴架子,林公還是當年那個林公。
於是他拍馬趕到按察司門前,勒住韁繩,抬眼一看,整個人當場怔住。
衙門口,車馬羅列,官員成群。
上百號官吏整整齊齊排成一列,從大門石階排到街口巷子,人人手持名帖,安分等候。
場面壯觀,堪比後世網紅門店排隊打卡。
戚斌看得眼角一跳。
好傢夥。
這年頭,拜碼頭都要排隊了?
這場面若擱後世,少說得有人在旁邊支個牌子,寫上「今日號已發完,明日請早」。
戚斌心裡嘖了一聲。
林公如今這聲勢,怕是比廟裡最靈的菩薩還忙。
戚斌翻身下馬,取出名帖,便往門口走去,打算直接遞帖通稟。
他覺得自己與林公有舊,又是從登州千里趕來,遞個名帖通稟一聲,總不過分。
誰料剛邁出一步,隊伍里便有幾名文官皺起眉頭。
一人斜眼看他,冷聲道:「爾乃何方武官?此處乃拜謁林藩台之地,一介武夫湊什麼熱鬧?」
另一人也開口道:「後頭排隊去!規矩何在?我等文職尚且按序等候,你武官憑何插隊?」
「正是,莫壞了規矩!」
幾句話砸下來,語氣鄙夷,帶著一股文官看武官的天然優越。
那意思也明白。
你拿刀的,老實站後頭。
這裡輪不到你插嘴。
門口守門士卒更是毫不客氣,橫矛攔住戚斌,面無表情冷聲道:「退後,末尾排隊。」
守門小兵品級低微,連不入流都算不上。
可他攔著一位正三品指揮使,腰杆挺得筆直,眼皮都不多眨一下。
沒別的,因為他守的是林藩台的門。
如今山東地界,林川二字,比三品武官的官銜好使百倍。
戚斌臉色一沉。
自己是武官不假,可也是正三品指揮使,平日地方知府見了自己,也得客客氣氣拱一拱手。
如今被一群五六七品甚至無名小卒當街呵斥,說心裡沒火,那是假的。
可他終究忍住了。
此乃林公門前,鬧起來,丟的是自己的臉,更壞的是林公的規矩。
戚斌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火氣,拱手道:「諸位見諒,在下登州衛指揮使戚斌,昔年與林藩台有舊,今日千里而來,並非有意壞規矩,只求通稟一聲。」
話音剛落,隊伍里頓時響起一陣低低議論。
「與林公有舊?」
「這話誰不會說?」
「如今想攀林公門路的人多了,若人人都說有舊,豈不是亂了套。」
還有人輕輕哼了一聲:「這年頭,什麼阿貓阿狗,都敢攀林公的交情!」
質疑聲此起彼伏,沒人願意相信一個地方武官能和如今炙手可熱的林藩台有交情。
戚斌臉色一沉。
他能容忍輕慢,卻不能忍旁人拿自己和林公舊日交情說嘴!
正要開口,門內忽然傳來一道冷厲喝聲。
「吵什麼?此處乃是官衙,喧鬧成何體統!」
王犟沉著一張黑臉,挎著佩刀走出大門,一身甲冑凜冽,煞氣逼人。
門口瞬間安靜,無人敢再多言。
方才還陰陽怪氣的幾名文官,此刻都垂下眼睛,像是忽然想起自己讀過聖賢書。
戚斌看見王犟,眼睛一亮,忙上前拱手:「王老兄,別來無恙,在下戚斌,特來拜謁林公,勞煩通稟。」
王犟抬眼看他,先是一愣,旋即臉色緩了下來,嘴角扯出一點笑意。
「原來是戚將軍。」
他認得戚斌,當年林川徹查沿海走私,半路遭倭寇伏擊,一行人被困在山坡,險些折在那裡。
正是戚斌連夜帶兵趕到,硬生生從倭寇手裡撕開一條路,將林川救了出來。
那不是一般交情,而是刀口裡撿回來的交情。
王犟轉身讓開路,道:「戚將軍隨我入內便是。」
說完,他看也不看身後那群錯愕官員,直接領著戚斌進了大門。
門外眾官面面相覷。
方才說「阿貓阿狗」的那人,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像吞了半隻蒼蠅。
有些關係,別人說出來像吹牛。
可若有人替他開門,那便叫真本事。
後衙廳堂,清靜雅致。
林川穿著一身素色常服,坐在案前,手裡捏著一冊名錄,上面記錄著近日拜訪的各地官員信息。
聽見腳步聲,他抬眸望去,看見戚斌,眼底多了幾分真切笑意。
「戚將軍,千里奔波,一路辛苦。」
戚斌上前,躬身行禮,態度恭敬:「能再見林公,是在下之幸!」
「下官拜讀林公所頒曉諭榜文,字字如雷,令人醒悟,建文失德,燕王奉太祖皇統而起,乃天理人心所向,下官願追隨燕王殿下,聽憑林公差遣。」
這話說得規矩,也說得明白。
我戚斌,來投了!
林川看著他,輕輕點頭。
戚斌這人腦子清醒,懂得審時度勢,又有救命舊情,值得栽培。
林川道:「你能來,便說明看得清局勢,登州衛指揮使,不會是你的終點,如今亂世未定,軍功易得,好好做事,前程可期。」
直白的提拔暗示,不加掩飾。
戚斌心頭一震,胸口頓時熱了起來。
林川這不是畫餅,是把鍋都架好了,只差往裡下米。
他強壓住上揚的嘴角,忙低頭道:「下官謹記林公教誨。」
二人寒暄片刻,閒話舊年往事。
林川話鋒一轉,切入正事,問道:「此番來濟南,你帶了多少兵馬?」
戚斌立刻回道:「未有殿下軍令,下官不敢私調衛所重兵,只帶親衛百騎同行,如今駐於城外。」